二月十五,距離遷都還有兩天。
牛輔已經被這支白波軍搞得身心俱疲,並不是他們的戰鬥力有多強,而是他們的人太多,多到永遠殺不完的地步。
那根本就不叫打仗,一大群餓得跟骷髏似的流民衝上來,黑壓壓的一大片。
一條人命換一支箭,五條人命換鋼刀卷刃,十條人命換西涼兵殺得脫力。
人的性命在亂世,尤其是小冰河期的亂世,就是如此地廉價。
當牛輔軍沒箭沒刀沒體力的時候,白波軍真正的軍隊才開始進攻,結果可想而知。
如今牛輔軍已經被打得龜縮在安邑縣城,這種消耗戰,牛輔打得膽戰心驚。
這種趨勢再不遏製的話,白波軍將截斷雒陽到長安的通道,屆時董卓想西遷就要付出更大的代價,這也是董卓想要盡快遷都的重要外因。
就在牛輔在大帳內煩悶的時候,從雒陽來的西涼傳令兵來了。
傳令兵入帳,單膝下跪行禮,“卑職拜見牛將軍!”言畢,雙手奉上軍令。
牛輔煩躁地接了過來,只是粗略的查看火漆上的相國印,然後便稍稍用力把火漆掰開,攤開簡牘看了起來。
軍令很簡單:命李傕、郭氾、張濟三人十七日抵達小平津,協助賈詡禦敵。
牛輔有些狐疑地看著傳令兵,問道:“小平津有戰事?”
傳令兵搖了搖頭回稟道:“牛將軍,卑職不知,只是知道賈校尉人在雒陽,似乎在跟相國商議什麽事。”
“噢……”牛輔了然地點了點頭,“看來要先發製人。”
他很想跟賈詡換防,寧願去面對袁紹王匡這種對手,也不願意再跟白波軍作戰。
李傕、郭氾、張濟知道後,原本麻木的表情變得豐富多彩,三人沒有半點遲疑,帶上親兵就火速出營。
他們早就想離開這個地方了,這裡既沒有機會劫掠,還白白損耗兵力物力,就是個賠本的買賣。
這群人如獲新生,快馬加鞭,奔向他們的好日子。
……
自打劉協講書之後,他在皇宮內的處境在不知不覺間變了。
這種變化,不是變得更高高在上了,而是那種既神秘又親切的感覺。
在西涼禁軍中流傳一種說法,天子就是哪吒轉世。理由很簡單,為何天子會做那樣的夢,據說王美人懷劉協的時候,常常夢見自己背著太陽行走。哪吒不就是魔丸嘛,就是個大火球。
哪吒是八九歲時被天伐毀去肉身的,如今天子又是在九歲時做了那夢。
況且哪吒是大大的眼睛,天子最突出的特點就是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
他們二者的區別,一個可以控火,一個不會;一個有黑眼圈,一個沒有而已。
人人都是腦補怪,一旦認定,就會有各種理由來佐證。
此種說法在不斷蔓延,到了最後,西涼兵都會私下稱呼劉協為哪吒陛下。再到後來一個西涼兵見到劉協禿嚕了嘴後,天子並沒有生氣,於是乎這種稱呼就更加廣泛地流傳起來。
每每有巡邏的西涼禁軍恰逢碰見天子在玉堂殿望天的時候,都會停下來,抬頭望向台階上的天子,單膝下跪,拱手抱拳道:“參見哪吒陛下。”
劉協會調皮地眨眨眼,或者很應景地念上一段台詞:“關在殿裡無事乾,翻牆搗瓦摔瓶罐,來來回回千百遍,小爺也是很疲倦;生活你全是淚,越是折騰越倒霉,垂死掙扎你累不累,不如癱在床上睡。
”然後就會側臥台階上,翹著二郎腿接著望天。 如果運氣好,劉協就會講上一小段花絮,這隊巡邏的士卒算是佔了大便宜,夠他們興奮好幾天的。
這樣的變化,賈詡聽董璜說了,並沒有在意,孩子嘛,哪個不想扮演個大將軍,大英雄什麽的。
只要劉協不是真的能控火,一伸手就能把人炸飛,就掀不起什麽浪花來。
此刻的他沒有太多精力去想這個。
昨日跟張璋、吳匡、李蒙、董旻聊了一晚上,今日又走訪了不少五營士。沒有發現疑點,似乎問題的症結全在董旻的無能上。
但是直覺告訴他,接連兩次出事,不可能再是巧合。
既然董旻是因,那麽導致董旻作出如此決斷的“因”又是什麽?
是董旻糊塗,還是張璋、吳匡的遊說,還是他心目中就是要優先照顧西涼兵。
順著思路繼續,有沒有這種可能,糊塗的董旻被人利用了呢?
何顒為何說需要三營人抄家, 兩營人去保護府邸官衙,看似合情合理,卻極有可能在利用董旻的愚笨。
如果再往回倒,又能聯系到樊稠因無法勝任抄家的統籌工作,董公換何顒代替,然後樊稠為了找回面子,才主動請纓去抄家。
冥冥中,賈詡的腦域深處有個小小火花,“啪”地閃了一下,稍縱即逝。
也許二者之間是有聯系的,樊稠之死也不是偶然?
順著這個思路繼續想下去。
為何李家之前的戰力很強悍?之後那批隨樊稠去抄家的西涼兵卻說敵人弱的很。
當時我認為是李家的人被消耗了不少,樊稠帶去的西涼兵就是撿了個現成的。
那麽有沒有這樣的一種可能,那批戰力很強的人走了,他們的目的就是引樊稠入局。
想到這兒,賈詡冷汗都冒出來了。
背後有人在妙算人心,一步步好算計。正如他之前幫助董卓廢立天子,掌控兵權時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地方,似乎這次對手更高明。
何顒有問題!那他背後那個人到底是誰?
賈詡嘿嘿冷笑起來,論妙算人心,老夫從未輸過。
這讓他莫名地興奮,狐狸的尾巴終於被他薅住。
“何顒就是那條狐狸露出的尾巴!”
入夜,何顒還在相國府衙內辦公。
房內燈火通明,十幾個吏員在協助他處理事務,連日來高強度地統籌工作,讓他看起來似乎老了好幾歲。
他也不知道是因為連日的疲憊還是怎麽的,今日眼皮子一直跳個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