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幾個人圍褚蘭家的門前。

　　“嗯……”

　　“嘶……”

　　“嘖……”

　　“這寫的是啥東西?”，臉上留著一道細長疤痕的老大爺眯著眼睛，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難說哩！”，拿著家裡的衣服準備去池塘洗的大娘神色嚴肅地答道:“不是說太平道的人什麽咒都會嗎?我就看他天天不出門，搞不好是吸人精氣的妖道！”

　　大娘轉而提出了一個可怕的猜測。

　　“三嬸，不要亂說啦”，褚蘭聽他們越說越離譜，忍不住開口幫著辯解道:“人家是個正經道人！”

　　不出門是在家蓄頭髮，還有幫忙做家務。

　　這段時間家裡雖然多了一個借住的，卻反而更乾淨，除了吃得多了一點，也說不上來有什麽問題吧......

　　好吧，這個問題儼然已經很嚴重了！

　　“我看他不像個好人！”，老大爺表示先質疑，再質疑，“老漢兒活了這麽大歲數，算見過世面了，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人。”

　　老大爺比褚蘭的父親還大一輩，據他自己說，當年也是差一點入選了虎賁軍的好漢子，靠著良家子的出身和這個牛皮，在鳳池村一直頗有威望，隨著同輩的人紛紛死掉，卻是再也沒人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了。

　　“你就少提見過世面的事吧”，三嬸不屑道:“在背後說別人的壞話，不就是想哄著小蘭給你當孫媳婦嗎?”

　　“......”

　　褚蘭捂著額頭。

　　自己讓這些鄰居來是看看牆上寫著啥的，結果一個個不出三句就都聊回這些破事了！

　　“好了好了......”

　　少女決定讓這場鬧劇停止，她塞給三嬸一些皂角，“不夠再找我要”。

　　再送給老大爺一塊肉干，鄭重其事地囑咐他:“您那個孫子還是先多吃點肉長長個子再說吧，還沒一張弓長得高呢！”

　　......

　　“小孩子長個子很快的”，老大爺拿著肉干頗為委屈，“小蘭你聽大爺的，再等幾年，我孫子肯定就比你高了！”

　　“自己長得也沒弓高！”，三嬸拿著皂角已經走出去好幾步，仍舊不忘回頭精準補刀。

　　“你！”

　　“......”，少女趕緊上前拍拍老大爺的背，“三嬸就這樣，大爺你別跟她一般見識，氣壞了身體不好。”

　　“唉——還是小蘭賢惠”，老大爺剛安分沒多久，還是不死心，“那伱和我孫子的婚事?”

　　“等他長高了再說”，褚蘭隻想快點把他打發走。

　　“多高?”

　　“長到......”，褚蘭左右看了看，總不能說比弓高吧，老大爺一準當真，搞不好真要天天來提親。

　　“比我家那個樹先生高再說！”

　　不愧是我，少女忍不住佩服起自己的機智。

　　眼見老大爺罵罵咧咧地走了，褚蘭樂了出來，蹲在門口的牆前面繼續研究。

　　此時還沒有王陽明格竹子的故事，但她認真的勁頭也不遑多讓。

　　......

　　直到承認這東西不認識就是不認識，怎麽看也沒用之後，褚蘭才回屋準備今天的朝食。

　　等樹先生回來再問吧。

　　他什麽都懂的。

　　雖然天天嫌棄徐嘉樹吃得多，但是少女依然給他留了三個人的分量。

　　滿意地拍拍手，她又回到院中磨刀去了。

　　最近打獵的收成很不錯，

這柄斷刃改成的短刀也要勤磨一磨才好。　　日頭到了中午，褚蘭停下手中的事情，去門口張望了一會兒——沒看到人。

　　也是，現在都在家吃飯呢。

　　她有點煩躁，還是先跪坐，掰開餅子小口啃了起來。

　　過了一會，那股煩躁逐漸變成生氣了！

　　還不回家?

　　她報復性的拿走了留給徐嘉樹的那一份肉干......

　　還不夠，她乾脆全部拿了過來。

　　滿滿的食物在面前堆成小山一樣，就算沒什麽胃口，光是這個畫面也依然讓人心情愉悅。

　　等他回來了，不饞死他才怪呢！

　　稍微調整一下造型，讓這些吃的看起來更誘人，她突然停下來，準備門口腳步響了再裝作要吃的樣子——不求我的話，這些就都是我的啦！

　　......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少女感覺舉餅子的手都發酸了。

　　“哎呀，怎麽還不回來?”，她站起身，這次去的是村口。

　　“別是迷路了吧......”

　　一邊小跑著，一邊自己嚇自己，路過木匠大叔家的時候，褚蘭被叫住。

　　“怎麽啦?”，雖然心裡急得慌，面上卻還是客客氣氣的。

　　“那個道人找我做了個奇怪的東西”，木匠大叔嘀嘀咕咕地，回屋拿出了一張小床，“說是送給你的禮物。”

　　......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了上來。

　　“要是好用記得跟我說”，木匠大叔笑吟吟地告訴她，“我多做幾張拿出去賣。”

　　“好......”

　　褚蘭把東西搬了起來——有點重，但是對她來說還可以接受。

　　還沒到村口就又回到家裡。

　　少女躺在小床上，任由自己擺成一個“大”字，放空了腦子，什麽也不想。

　　等意識再次回到身體裡的時候，天已經傍晚了。

　　村裡的狗叫了起來，一個賽一個的惱人。

　　褚蘭沒有管桌上精心堆好的食物，反而躲在了門後面——這是第一次見面樹先生躲著的地方。

　　原來他就是在這裡等自己出現的嗎?

　　狹窄的空間讓褚蘭有了些安全感，勉強幫她對抗這間顯得空曠陌生的屋子。

　　父親戰死在涼州之後的這些年，這屋子一向都是如此可怖的，它只是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而已。

　　“好啦好啦......”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和誰說話。

　　如果那個人出現了，就是告訴他自己已經不生他回家晚的氣了;

　　如果他沒出現，那就當她在和自己說話吧。

　　好啦好啦，沒事的。

　　不都是這麽過來的嘛......

　　一直等到月亮升起， 如水的月光透過門縫灑了進來，褚蘭才從門後面出來，打量了一下房子。

　　屋子裡漏風的地方已經補好了。

　　還有呢......

　　她繼續漫無目的地打轉，隨手打開糧倉，發現裡面也被糧食填滿了。

　　現在才發現，真是有點遲鈍。

　　也許本來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對不對?

　　肚子裡“咕咕”地響著。

　　褚蘭餓了。

　　明明今天什麽也沒做，但是她又餓又累，隻想趕緊吃點東西，然後睡過去。

　　“咳咳！”

　　少女重重地咳了幾聲，仿佛在向世界證明自己的存在。

　　聽到微弱的回音之後，滿意地點點頭，“我要吃飯啦！”

　　她走到幾案前，一點一點把白天堆好的食物，仔仔細細地吃光。

　　“真撐啊——”

　　揉了揉圓滾滾的肚皮，褚蘭慵懶地躺在新的小床上面。

　　“下面來講《西遊記》.....”

　　她小聲回憶起這個樹先生講到一半，卻戛然而止的故事，來哄自己入睡。

　　還是睡不著。

　　黑暗中，褚蘭直起身子，又左顧右盼了一會兒。

　　把關好的門打開了，留出一道縫來。

　　“回來的時候安靜點，不要打攪我睡覺”，她對著門口囑咐道，可那裡只有不斷湧進來的晚風。

　　明天去找識字的人問一問吧，這是入睡前的倒數第二個念頭。

　　最後一個念頭是。

　　晚安，樹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