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湧嘴巴裡面還正填得嚴實,趕緊大嚼了兩口,伸脖子咽了,這才喘過口氣來,長身站起,皺了眉頭。 難怪沒人在帳外攔她,自己安排在帳外的親衛都是義帝府上的老侍衛,在蕭城自然都是見過孫雨的。
現在帳外面站著的那兩個好像還是錢士鋒的老部下,和孫雨在一間地下室裡貓過一夜的。
“孫小哥!”劉湧搖頭歎道,“你好本事啊,怎麽混過這層層關卡,到了我營裡的?”
上下打量一下,如今這位孫雨已經真正是個富商模樣,眉眼之中更多了幾分沉穩,三撇胡子極大提升了她的男性可信度。
孫雨搖扇一笑,粗氣沉聲道:“做生意要緊的就是無處不可去。連這裡我都進不了,怎麽做得成買賣?”
劉湧稍思,恍然道:“剛才入我營中的那輛商車,是你的?”
孫雨微笑點頭:“是啊。”
劉湧嘴角顫顫,搖頭道:“軍市可不是一般商人可以進的,你是怎麽取得軍市資格的?”
孫雨掃眼看看帳中:“聽說劉大哥榮升旅帥了,待遇不錯嘛,不請我坐一坐嗎?我可是免費給你們旅送了四缸醃魚來的哦!”
劉湧啞然,總算明白為什麽會多了一輛車子出來。既然她白送,夥頭看看沒問題,自然也便收了,帶她駕車入營。
劉湧苦笑一下,手讓孫雨,孫雨甩著胳膊尋一現成席位長跪坐了,坐下歎一聲熱。劉湧看孫雨頗戲謔地撫了撫小胡子,笑下道:“孫伯仍在彭城嗎?”
孫雨看劉湧一眼,哦了一聲,道:“提醒劉大哥一句話,以後莫再叫我孫小哥了,我現在自組一隊,專作楚國各地生意,怎麽說也是個商隊頭領了,和劉大哥相見,你總要給三分薄面的。今後再見,也請你敬稱個‘足下’什麽的,在下這裡拜謝了!”
劉湧愣怔:“自組一隊?”訝然道,“孫伯放手讓你來打理商隊了嗎?”
孫雨皺眉道:“為什麽你三句不離孫伯?孫伯又不是你嶽丈!現在我與孫伯沒有關系,外面人都叫我博孫公,我自己打理自己的商隊!”
劉湧吸氣,差不多聽明白了,所謂博孫公,就是博陽的孫老板的意思了。訝異地看看孫雨,她這是要開始自主創業啊。
劉湧搖頭:“這麽說,孫伯一直就不在彭城是吧?”
孫雨眨了眨眼睛:“應該不在吧,我不知道!”
劉湧奇道:“你怎麽敢自己做生意,這兵荒馬亂的,你一個女……”
孫雨呶嘴截斷道:“做生意有什麽難的?把這個地方特別的東西運到另一個地方去,不就能賺錢嗎?我阿爺做得,我為什麽做不得?”
劉湧啞然,問道:“那你現在賺到錢了嗎?”
孫雨搖了搖翟扇,眼珠轉下道:“這不……我把魚賣進了你們旅裡了麽!”
劉湧氣滯,哭笑不得:“你這不是白送的嗎?”
“唔,”孫雨點了點頭,“這麽說也行,反正貨沒砸到我手裡!”
劉湧笑出聲來,又問:“你哪裡來的本錢?”
孫雨看看劉湧,倒是坦白:“我自己以前攢下的一些錢,還有蕭縣的阿伯在我臨走時也贈了我一些盤費。”
劉湧心道那能有多少,吸氣:“現在還有嗎?”
孫雨張了張嘴,囁嚅兩聲:“不多了……”
劉湧搖頭,很覺得這個妹子有些不靠譜。起身到在自己邊櫃中摸了摸,走到孫雨身前,遞她一個袋子,道:“這裡差不多是一鎰半金餅,
應該夠你過些生活……”頓了頓吸氣道,“不要異想天開了,世道沒那麽好混的,記得早些去尋到孫伯!”看看孫雨身上的用度,又加一句叮囑,“別打扮地這麽古怪,孫伯也不像你這樣一身財氣昭彰啊,行走在外,你這不是招人搶麽?” 孫雨撇劉湧一眼,道:“所以啊,我現在買夠了東西,要到外地賣了,需要你給我做做護衛!”
劉湧一怔:“護衛?什麽護衛?”頓一下笑出了聲,“你想讓我去護送你?!”
孫雨點頭:“我很講道理的,不用專門勞駕你。我跟夥頭打聽了,你們不是很快要去沛縣嗎?”自己點了點頭道,“我覺得我買的那些東西到沛縣應該能賣個好價錢,所以我要跟著你們去沛縣!”
劉湧皺了眉頭:“你胡鬧什麽?”頓了下舔舔嘴唇道,“這次去沛縣事關重大,有大軍啟動!不像上次剿匪軍返程的時候,我向項帥說句話,就可以讓你跟在旁邊了。這次你要跟著,怕是要被抓起來,說不定當作奸細狠狠整治的!”
聽項本說起過這次會有大軍隨護迎親隊伍,劉湧不必問也知道這支軍隊規模不會小。想著沛縣軍隊多達八千人,劉項兩家如此微妙的關系下,項羽這邊派出的軍隊怎會單薄。自己一個小小旅帥,在其中估計不會有什麽話語權。
孫雨沒應聲,伸手把劉湧遞來的錢袋抓了去,入手頗沉,臉上一笑,道:“誰說那些魚白送了,這不是賣出去了麽?!”
劉湧一啞。
孫雨起身道:“魚賣完了,我也該走了。反正到你們啟程那天,我會跟上的。你可不能讓我給他們抓了!”言畢,再不看劉湧一下,轉身告辭出帳。
劉湧愣住沒動,才想到還沒來得及質問她跑去宅院嚇唬倩兒的事情。
想想自己到現在一共才給過倩兒八兩金,這次一下子竟然讓孫雨騙去一鎰半。
世間男人大抵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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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麽著又過了兩天,劉湧每天練劍練鉤,騎馬射箭,觀兵演陣,也活得挺充實。同時也安排了原來的義帝侍衛,自己的老部下們開始習練鉤法。
六月初一,劉湧的拜爵也終於下來了。這時候核準軍功要經過三天公示,確定人類都沒有疑議之後,才會確準拜爵。
劉湧的驗牒被索繳了上去,重新換過。換回的驗牒上果然已經注明了拉風的五大夫爵位,而且驗牒也換成了鑲金邊的牒片,看起來金光眩目。
等級真的是種令人神馳的東西,饒是劉湧這種來自平等自由時代的人也無法免俗。以前熊心問起劉湧,舍不舍得放棄本尊掙到的簪嫋爵位,劉湧那時可以想都不想,宣布什麽都可以放棄。如今卻只是握了下這塊鑲了一圈金圈的牒片,竟然就很覺得有點敝帚自珍了。如果這時候讓他放棄這些已有的東西,真真是要鬧些心疼的。自己掙來的福利,感覺終究不同。
至於五大夫的具體待遇,更加不是一個尊貴的鑲金竹片能全部代表的。大夫級的待遇意味著,劉湧從此可以真正進入令人發指的,不勞而獲的剝削階層了。
劉湧以前的簪嫋爵是士級爵,士級爵的福利中包括“乞庶子”,也就是政府配給庶民協助劉湧勞作,然而為劉湧服務的庶子畢竟少。
所謂庶子,就是既不是奴隸,也沒有爵位的平頭百姓。依製,一級士爵配備一個庶子,劉湧之前的簪嫋爵屬於三級爵,就有三個庶子,每人每月要在他田裡義務勞作六天。就算劉湧的地少,一個人打理得過來,這三個庶子一人忙活六天,一個月也還沒過去,劉湧又長期住在彭城裡面,剩下幾天就麻煩了。
當然劉湧還有一個隸臣,這個隸臣也可以幫忙種地。但如果地稍微多一點,或者趕上農忙,家裡人不親自下地勞作是不可能的。劉湧家裡沒人,年紀也輕,雖然掙了軍功後有了田地,也根本沒指望過地裡的收成,只要那些庶子打出來的糧食夠光榮納稅,不用他再拿出俸祿來倒貼,他就已經知足了。平時就全靠義帝府裡的俸祿過日子。
田地是軍功所賞,劉湧作為一名長期任職在義帝府的“有秩吏”,在行政范疇內,也有秩祿可以每月初一領一下,這就是發工資了,所以以前在義帝府,每月初一是領糧食入倉的日子,時間都會過得很慢,天都會很藍,能感受點小小的幸福。
但是現在劉湧混進了大夫爵級,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有大夫爵的人可以享有食邑,意味著他的名下會有很多戶的“庶子”,而且這些百姓田裡的收成,給國家光榮納稅之後,國家會把其中的一部分直接劃撥給劉湧,這無疑增加了很大一塊收入。而且這些庶子也都要每戶每月到他的田裡去服六天勞役,再也不用自己家人辛苦,或者擔心地種不過來。
遇到征戰的時候,庶子們還有義務跟著劉湧出來打仗,相當於額外的兵役,只是征發他們的不是國家,而是大夫。這些跟著大夫們外出打仗的人,一般說來才是將帥真正的“親衛”的來源。
而劉湧現在獲得的這個五大夫爵,已經是大夫爵級裡面的最高爵位,劉湧依製可以在西楚獲得百戶食邑的特權。
劉湧自然知道這個五大夫爵的厲害。自己由前世一個偉大光榮堅定的無產階級分子,就這樣墮落成了楚漢時期的腐朽剝削階級之一員,心中激動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