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谷地豐從杜大夫那裡接回谷子煜,
這時家裡的院子已搭起了靈棚,他遠遠便看見他爺爺躺在棚子中間。他掙脫開父親的手,小跑來到爺爺身邊,看著仿佛睡著的樣子,喊了幾聲,沒有應答。
過會兒,他的父親拿來一條白布,綁扎到他的腦袋,還有一身白麻布的衣服讓他穿上,聲音有些嘶啞地說:“今晚我們在這裡陪著你爺爺,說說話。”
隨後便拉著谷子煜跪在一邊,兩眼空洞,不說話了。他的姑姑在一邊往火盆裡燒著紙,啜泣著,眼睛紅腫。
谷子煜悲從新來,壓抑地哭著,他不知道人死亡的意思,只是心裡莫名的悲傷,或許想到以後就再也看不見爺爺了吧。
院子眾人忙碌著,時不時的會有他不認識的人來到靈棚哭兩聲,隨後就有人攙扶著走出靈棚,這時候他爸爸就要讓他給這些人磕頭。谷子煜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麽要來,也不明白為什麽這些人要裝哭呢。
等到院子忙碌的眾人陸續離開後,有幾人來到他父親的身旁低聲說道。
“地豐,節哀。你爹也算是走的安詳,沒有受什麽罪。等把你爹送走了,我們再說其他的事情。”
谷地豐嘶啞回道:“麻煩支書幫著操持了。”
“鎮上訂購的棺材明天才能送到,今晚就讓老谷先委屈委屈吧。你也別太傷心了,事情都能解決。”
谷雨在旁邊接話道:“支書,今天我弟媳剛生孩子,孩子還是早產,明天,明天就把我爹下葬了吧。”說完忍不住又啜泣起來。
“哎,也行,那我們就特事特辦。你們也不要太傷心了,還是要保重身體,好好生活的。”村支書安慰道,緊接著又說,“那今天我們就先走了,明天一早再過來,你們也休息會兒。”說完便離開了,谷地豐還要起身送下,被攔下了。
魏秀梅這裡,她二姐在照顧著。見到眾人離開後,抱著孩子,對正在吃飯的秀梅問道:“村支書都曉得這事了,等把你公公埋了以後,你覺得會怎麽解決這事兒呢?”
“還能怎麽解決,那田三是我男人姐姐的丈夫,終是要看她的想法的。不過,一碼事歸一碼,我想支書肯定會考慮重新給我家分地的事情。畢竟這件事本來就不佔理,我都嫁過來多少年了,為什麽沒有我的地呢。”魏秀梅把碗放下,從她二手懷裡接過孩子,撩開衣襟喂孩子,啼哭聲止了下來。
“奶完孩子趕緊睡吧,這一晚上還不知道醒幾次呢。我今晚在這裡陪你。”魏秀梅的二姐收拾著碗筷
月色籠罩下來,夜深了,村裡偶爾傳來狗吠聲。
靈棚中,谷子煜靠著谷地豐打著盹兒,時不時撥動一下油燈燈芯或添點油,火光周圍飛舞著許多飛蛾,他佝僂著身體盤坐著,今天的變故似乎壓彎了他的脊梁,谷雨蜷縮在一旁,時不時抽泣一聲。
一陣夜風襲來,帶來一陣寒意,半睡半醒的谷子煜,看見爺爺來到他身邊,他高興極了,剛要開口說話,爺爺立起食指放在嘴唇,谷子煜會意,便不再言語。爺爺揮手示意,讓他跟著,於是谷子煜牽著爺爺的手,亦步亦趨走了好久。
“爺爺,這是要去哪裡啊,怎麽你從來沒有帶我來過這裡。”谷子煜好奇問道。
“這是奈何橋,我們現在在望鄉台,看見那面鏡子了嗎,在鏡子裡可以看見你爸爸。”爺爺指著前方一面巨大的鏡子,緩緩說道。
谷子煜來到跟前,
果然看見鏡子裡的父親,小心翼翼地把自己放在床上,蓋上被子,又來到靈棚這裡,挑了挑燈芯。 他有些疑惑,為什麽他跟著爺爺來到這裡,怎麽還能看見父親抱著自己回屋。剛想開口問爺爺是怎麽回事,爺爺仿佛猜到了他要問什麽,搖了搖頭,帶著他來到一位婆婆跟前。
這位婆婆看見谷子煜後很驚訝,搖了搖頭,沒有說話,只是端了一碗湯遞給他爺爺。悠悠念叨:“塵歸塵,土歸土,極盡繁華,不過一掬細沙,天上天,人上人,待結碩果,已是滿臉皺紋。都萬事皆休,何必放不下塵世的一縷執念呢。更不應該帶著他來到這裡。”
“帶他來到這裡,只是想為他求得您一晚湯。”爺爺有些哀求,並沒有接過那碗湯,反而順便把自己的手伸向對方。
這位婆婆握著谷子煜爺爺的手片刻便松開,他爺爺身上的穿著瞬間變得破破爛爛,反而他爺爺似乎很高興,接過來剛才的那碗湯,稍等片刻後,又接過一碗,來到谷子煜跟前,把最後接過的那碗給了谷子煜。
“子煜,喝了這碗湯吧。”
谷子煜端起碗來,仰頭一口氣喝了下去,味道似乎很好,抬頭看著爺爺,想問些什麽,見到爺爺也在喝,便想等爺爺喝完再說。
稍後,他爺爺喝完之後,便把碗遞給了那位老婆婆,扭頭便離開了,任憑谷子煜怎麽叫喊都不答應,他剛想追上去,被老婆婆攔了下來,說了一句,“你該回去了。”
話音剛落,谷子煜便消失不見。老婆婆悠悠歎道:“八淚為引熬成湯,魂魄飲之淡然忘,生人求得一瓢飲,心思玲瓏惹人羨。”
谷子煜驚醒,發現自己躺在床上,瞬間就意識到應該是自己父親抱回來的。此刻的他心裡湧起一股念頭,想再去見一見爺爺。迎著明亮的月光打開房門,夜色藏起了白日的喧囂,靜謐的院落在月光下,殘留著昨日的幸福。
谷地豐聽見動靜,轉頭看見谷子煜迎著走來,“接著睡吧,還過來幹嘛。”關愛說道。
“想再見見爺爺,明天就看不到了,以後也見不到了。”谷子煜有些傷感。
谷地豐有些驚訝,自己兒子似乎突然就長大了,說出的話根本不是他這個年齡應該能想到的。
“誰跟你這樣說的?”
“杜爺爺告訴我的。”谷子煜意識到剛才的話似乎不太合適,找了個接口。
谷地豐沒有再多想,自己兒子確實打小就聰穎,下午在杜大夫那裡呆著,或許說了什麽就讓兒子記住了吧。
谷子煜坐在爺爺身邊,小時候的記憶隴上心頭,抱著自己的時候,自己第一次見到爺爺,伸手便薅住了爺爺的胡子,自己第一次叫爺爺的時候,爺爺開心地樣子,因為調皮被媽媽說的時候,爺爺護住自己的樣子……
此刻的他根本意識不到,這些回憶讓任何一個人曉得後會是多麽可怕。
而他也是剛剛開始接觸了解這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