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的是我麽……”
越娘看著鏡裡的自己,又是驚喜又是擔憂。
皮膚白皙水嫩,面龐帶著嫣紅,眼睛似盈盈秋水。
因為身體一直不好,她不喜歡鏡子,怕看到那個病怏怏的模樣。可現在這一刻,眼睛片刻都不想移開,直勾勾盯著鏡中麗人。
“娘子總不至於忘了自己的樣貌。”李長青將添了新油的燈放置好。
還是之前的那盞青燈,可看上去有了很大不同。
燈油黃燦燦的如同金水,火苗搖曳帶著深幽的光暈。燈身殘舊沒有色澤,可又不見半點汙垢。
越娘沒有注意,依然沉浸在喜悅。
“我的病好了?”
沒有感到絲毫不適,精神前所未有的好。不真實的舒適感,讓她有些不習慣。
“算是好了吧。”李長青道,“至少此前的病痛,不會再感受到了。”
“太好了,太好了。”越娘像孩子一樣歡悅,這是她從未有過的舉動。不是因為不再有病痛,而是因為一直的期盼。
“越娘和相公,可以白首了。”
李長青搖了搖頭,推開越娘的手。
“相公,你……”越娘愕然。
“這一盞青燈,是你的命燈。”李長青指了指旁邊的油燈。
“你可以對它許願,得十世富貴善終。每一世都可在轉生前自行決定,人間之事皆無不可,唯獨不算今世。今世只剩一天,只能護你趨災避病。”
“相公,你在說什麽?我不懂。”越娘有些慌。
“你能懂的。”李長青歎道,“青燈護佑十世,與伱已是一體。不要為今世執念所擾,仔細看看那盞燈,自然就會明白。”
越娘還是很緊張,順從的調整情緒,將目光轉向油燈。
燈焰跳動,青燈微鳴。
越娘盯著青燈,目光漸漸恍惚。似乎神遊入夢,於外界全然無感。
過了一會,越娘身子動了下,眼神恢復了清明。
有失落,有釋然。
“還以為相公不要我了呢,原來只是因為這個。”越娘松了口氣,轉頭看向李長青。
“相公,是仙。”
…………
王宮。
“大王三思啊!!!”
群臣齊刷刷跪了一地,各個都是面帶驚恐。
因為鄭王下了道旨。
緝拿楚探,扣押燕使。
群臣頓時懵了。
本來大家都挺高興的。
天降甘霖,地生苗麥。如此祥瑞非但聞所未聞,更是一舉化解鄭國的災情。
可就在群臣唱誦,大呼天佑鄭國的時候,突然下了這麽一道旨意,瞬間澆滅了一眾大臣的喜悅之情。
“寡人的旨意有何不妥麽?”鄭王表情淡然,輕輕撫摸著一個木盒。
“楚人細作猖獗,探我機密壞我民生。燕人行事狂悖,夜闖民宅縱兵為禍。無論按哪國律法,都是百死莫贖。隻將他們緝拿扣押,已是格外開恩了。”
眾大臣都一臉蛋疼。
您這不是明知故問麽,咱們鄭國才幾斤幾兩?再說他們敢這麽乾,還不都是您默許的。降了一回祥瑞,莫不是砸著頭了?
只是心裡這麽想,嘴上卻不好說。只能強調一下邦交,求鄭王收回成命。
卻沒想到,鄭王非但沒收回,又補充了一道旨意。
“盂關以北兩百裡,楚所佔邊關兩郡,本為鄭國領土。本王欲修書給楚燕,要回舊時故土。
若不允,兵戎相見。” 大殿之中頓時一片安靜,幾乎連呼吸聲都聽不到。
剛才是友邦驚詫,現在是腦子拉胯。完全跟不上鄭王節奏,徹底失去了思考能力。
“不知哪位卿家,願意代寡人出使。”鄭王詢問。
群臣緩了過來,腦袋嗡嗡響。出什麽使,您這是上趕著出殯吧。
“萬萬不可啊!!求大王收回成命!”
“臣去緝拿楚探扣押燕使,大王切莫再想其他了。”
“大王,臣請傳禦醫……不是,那個臣請退朝……”
一群人在地上咣咣磕頭,痛哭流涕的勸諫。
“一區沒出息的東西,竟然沒一個看懂寡人謀劃。”鄭王看著群臣,眼中滿是鄙夷。
“燕國所佔之地,有上好的馬源。強軍在於騎,精騎在於馬。沒有馬源,我鄭國就組建不了騎軍。楚國兩郡則有鐵礦銀礦,可鑄造兵器充實國庫……”
鄭王侃侃而談,群臣面面相窺。這些當然是事實,長遠謀劃也說得通。可問題是,咱們打不過人家啊。
“大王,臣等知您有宏圖壯志,鄭國也必定崛起昌盛。只是就當前而言,與楚燕仍有差距。若真是起了刀兵,只怕有傾覆之禍啊。”
一位大臣終於忍不住開口,做好了鄭王發怒的心理準備。
鄭王未惱,反而大笑。
“楚燕的確強於鄭,但再強也只是人力。寡人且問眾卿,即便人力窮盡……”
說話間,鄭王打開木盒,從裡面抓起一柄長劍,高高舉過頭頂。。
“能勝仙否?”
劍光閃爍,如日當頭,大殿之中盡顯奇華。
“這是……”
群臣愕然。
不等眾人反應過來,鄭王又是一劍劈下。
劍芒外吐,將玉階斬出一條溝壑。
群臣一片驚呼。
“此乃仙人所賜之劍,輕盈若紙,卻又無堅不摧。加之施法降甘霖,讓我鄭國再無乾旱之苦。你們說,得仙庇佑,還有何懼?”
鄭王很善於思考。
就像他去求仙之前,做了各種預演一樣。現在大殿上這一幕,他也是計劃了許久。
直接說仙人庇護太沒有衝擊力,必須做好足夠的鋪墊才能爆發。
群臣目瞪口呆的樣子,讓鄭王深感功夫沒有白費。
“可是,大王……”
“眾卿再無需多言。”鄭王一揮手,“先將楚人燕人收押,霧散之後修書兩國。很快你們就會知道,寡人的決定是對是錯。”
…………
“如此說來,我和相公的夫妻緣分,只能到今日了麽……”
越娘沒有難過落淚,唯有濃濃地不舍,還有掩飾不住的失落。
“一世夫妻,緣盡於此。”李長青道,“即便來世相逢,也是路人。”
“來世還能再見到?”越娘眼睛亮了一下。
“娘子不會記得。”李長青知道越娘所想,“入了輪回,便是新生。仙都會忘卻,況且是人。青燈能提醒許願,但留不得前世記憶。”
“哦……”越娘目光黯淡了下去。
“娘子。”李長青想安慰幾句。
“來世的事不知道, 不去想也罷。”越娘突然笑了,“至少現在,相公還是相公,越娘還是越娘。”
“正是如此。”李長青柔聲道,“今日還有時間,娘子要不要出去走走?若是想多看風景,天上亦可去得。”
“像鳥一樣飛麽?”越娘笑著做個飛翔手勢,隨後又搖了搖頭。
“相公是仙人,自可帶我騰雲。但那樣的相公,卻不是我熟悉的。我去買些肉菜,晚飯吃些好的。既然是最後一日,當不再吝嗇銀錢。”
“我去吧。”李長青道,“往日都是我買菜的。”
“不許用仙術取巧。”越娘拿來菜籃,“要豬肉、羊肉、魚肉、雞肉,菜挑新鮮的,種類多些。”
“就依娘子。”李長青接過菜籃。
越娘想了下,突然問道:“我若偷偷許願,相公會知道麽?”
李長青道:“人各有私,仙佛亦不可窺探人心。娘子若不想我知道,我便不會知道。”
“那相公不要知道。”越娘眉眼彎了彎,“等你出去,我就許願。”
“好。”李長青也笑了笑,提著籃子出了門。
望著李長青離開,越娘轉頭看向青燈。
“除了十世的富貴,應該也能實現別的願望吧。相公不是說了麽,人間之事皆無不可……”
越娘目光清明,心有決斷。
……
鄭地久旱,赤地數千裡,民間無米炊。王涕而感天,得降甘霖。心精治,修農學,種命堅之麥,饑民賴以活。嗚呼,謂王心之淳,恩澤之厚,罕古今哉。
《鄭書·本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