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火車站的林大柱，有些暈頭轉向。售票廳和候車大廳雖然都不大，但是人要比長途車汽站要多得多。室內的燈光都很昏暗，一眼望過去，黑壓壓一片。

　　瘦小的林大柱擠在人群裡，睜大眼睛，挨個辨認跟林浪浪身形差不多的人。有次林大柱萬分肯定那人就是林浪浪，在他肩膀上扇一巴掌，又扳過來看，那人竟然是個成年男人，手裡捏著皺皺巴巴一張票，巴掌和票一起朝林大柱呼來。林大柱說對不住，認錯人了。在對方罵罵咧咧中逃走。

　　一直到火車站門前的鍾時針指向一點時，林大柱才失望地出了火車站。坐在火車站前的台階上，林大柱一臉愁容，頭也還是有些暈，從袋子裡拿出水，咕咚咕咚喝下去小半杯。放下杯子，又一籌莫展地看著前面來來往的車輛和人群。

　　匆匆趕路的行人，誰也不知道這個四十七歲的黑乾瘦小的農民為了什麽在發愁。臉上有濃得化不開的愁悶，像是厚厚的渾濁的漿液裹住了他，關乎莊稼的，關乎生計的，關乎家庭的，關乎子孫後代的。無數的苦，無數的愁，無數的風霜，在他身上一天天一年年層疊堆砌。歲月的光輝一天天暗淡下去，身體佝僂了，臉龐滄桑了，不到五十的年紀，在城裡被人叫大爺。

　　林大柱思索了一會兒，決定下午去閨女林玲那裡找找。雖說林浪浪從來沒有去過，但是也不排除他有去找姐姐的可能。

　　林大柱有了方向後，身體來了勁兒。他從袋子裡拿出他的午飯。

　　一個泛黃的饅頭，一瓶褐色的鹹菜，半杯水。一個滄桑的農民，在火車站前破舊的大鍾下，伴著喧鬧的車聲、人聲，吃著他這一生具有紀念意義的一頓午餐。

　　填飽肚子，林大柱馬不停蹄地往林玲工作的地方走。

　　一年前，初中畢業的林玲死活不想再上學了，說要南下打工，被林大柱攔住了。最後，林玲決定進城當保姆。林大柱隻得答應。

　　穿著草綠解放鞋的林大柱，用了一個小時二十三分的時間，從火車站所在的城北，穿越整個縣城的南北走向的路，終於在下午接近三點時，到達城南林玲工作的雇主家。

　　進到矮小暗沉的筒子樓裡，林大柱敲開了林玲雇主的家門。春節過後就沒回過家的林玲看見父親突然出現在門外，很驚訝，慌忙把林大柱迎進屋。

　　林大柱進屋有些拘束，死活不坐沙發。林玲說雇主都不在，林大柱還是不坐。林玲隻好給他端來一個小板凳。林大柱正要說話，裡屋傳來小孩子哭聲。

　　林玲慌忙進去抱了孩子出來，一手抱孩子，一手去給孩子泡奶粉。林大柱起身想去幫女兒忙，林玲說不用，讓他坐著。

　　十六歲的林玲長得非常纖細，胳膊比那個胖墩墩的小男孩的粗不了多少，抱著那男孩，還要靠聳出去的胯骨搭點勁才能抱穩。

　　林大柱有些心疼閨女，心裡一陣酸楚。

　　男孩有了牛奶喝就安靜了。林玲抱著他在沙發上坐下來，問林大柱這個時候怎麽來了，是家裡有事嗎。

　　看情形，林浪浪沒有來過。林大柱直接說是來找林浪浪的。

　　林玲問林大柱林浪浪為啥出走。

　　林大柱把前因後果講了，林玲罵著汪玉美，這女人壞到家了，她女兒以後嫁不出去的。

　　林大柱擺擺手:“怪你媽多管閑事，朝她那姘頭身上潑了洗腳水又能怎麽樣?人家男人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我說她是吃飽了撐的。”

　　“現在我把車站都找遍了也沒找著，

難不成浪浪真去了武漢?”　　林玲嘴快:“不一定，萬一也在城裡找工做呢?之前有次老師罵他，他就說要跟小江西一道進城去餐館洗碗。”

　　林大柱一拍大腿，說:“對呀，自己怎麽就沒想到這兒呢。幸虧丫頭提醒。”趕忙起身跟林玲告別。

　　林玲又有些擔心:“可是，爹，那麽多餐館，你找得過來嗎?”

　　林大柱說自己慢慢找，一天找不完就兩天，兩天找不完就三天。

　　“爹你等等。”林玲放下孩子，轉身進屋裡給林大柱拿了兩個蘋果，還有一百元錢，硬要塞給林大柱。

　　林大柱死活不要，林玲說這時自己的零花錢，林大柱還是不要，讓林玲自己買點好吃的，最後隻帶走了兩個蘋果。

　　出了那昏暗的筒子樓，林大柱才覺得腳有些疼，就地坐在大樹根下，鞋脫掉後，發現襪子已經脫不掉了，暗紅色血跡斑斑點點。兩隻腳都鑽心地疼。林大柱看著腳，什麽都不能做，咬牙又把鞋穿上，繼續趕路。

　　秋天的太陽總是那麽單薄清冷，還沒天黑，就已經有了涼意。還待在宜山縣男人家的林浪浪，經過早上認真考慮後，決定先幫男人做事，掙夠車票錢了再去武漢。至於怎麽樣才能讓自己留下來，林浪浪覺得自己首先得有眼力見，表現好一點，沒準男人就能讓他留下來。

　　因此，當太陽恍恍惚惚下落的時候， 男人回來了。老遠就看見那個討飯的娃兒，抱著膀子縮成一團，在門檻上坐著。男人扯起嗓子喊一句:“還沒走嘛娃兒，啷個不到屋裡頭待起?好憨喲，冷不冷嘛娃兒?”

　　林浪浪突然覺得眼眶很熱，站起身，說:“叔，我不冷。”

　　男人取下掛在屋簷下的一條看不出顏色的毛巾，渾身上下撣了撣，眼睛瞥見院子被林浪浪整理得乾乾淨淨，笑道:“好乖嘛，娃兒。謝謝你哦。”

　　林浪浪兩手在衣角處攪著，嘴裡嘿嘿笑，眼睛裡有了光。

　　做晚飯時，林浪浪坐在灶門前，邊往灶膛裡添柴，邊對男人說:“叔，我能不能留下來，幫你做事，你到時候給我點路費，夠我買張去武漢的票就行。”

　　男人說你能幹啥，才不到我的肩頭。

　　林浪浪慌忙解釋自己啥都能乾，在家下地乾活，上街賣菜，燒火做飯，樣樣行。再說了，你那麽高，又那麽好看。誰能跟你比呀。

　　男人一米八多，高倒是名副其實，帥就談不上了，小眼睛大鼻頭，一笑嘴能咧到耳根，一副敦厚相。

　　男人笑笑，說你這嘴巴子可以嘛。

　　林浪浪見男人這樣說，激動地站起身，問:“叔，是不是同意我留下來了?我肯定會給你下力乾活的。”

　　男人說自己的兒子比林浪浪小一點，跟他媽和姐姐在下面住。放假了會來這裡待一陣，到時候可以跟他玩。

　　林浪浪不知道下面是哪裡，但他知道男人這是同意他留下來了。這一頓晚飯，林浪浪吃得格外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