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又停電了。
一個老舊、破敗的房子裡,一個頭髮花白,帶著一副鏡片有酒瓶底厚的老花眼鏡的女人,在從布滿灰塵,甚至隱有裂痕的窗戶玻璃中艱難透過的月光的照應下,摸索著什麽。
“打火機……老頭子,你的打火機呢?”
女人笨拙的旋過身來,朝黑暗中喊了一聲。
此時的她正好被那月光籠罩,她的臉上盡是疲憊和滄桑,臉頰的肉垂到嘴角,眼皮也耷拉著,眉間是深深的褶皺,即使她此刻並沒有皺著眉頭。
“哈—呼—”
呼嚕聲傳來,一聲比一聲來的響亮。
“哎!”
女人深深的歎了一口氣,也不想再去和男人爭吵。
每次需要他幫忙的時候他都這樣,睡覺,吸煙,喝酒,刷短視頻。
女人的背微駝,她已經老了很久了。
女人把手裡握著的東西放回去,扶著桌子,緊接著是牆,腳步一深一淺的走向黑暗。
這日子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啊。
女人沒再歎息,但月光溜進她未合上的抽屜裡。窗外風開始呼嘯,樹也隨著搖晃,窗內月光跳躍著,仿佛點燃了抽屜裡的那一截兒蠟燭。
……
“這是……哪兒……”
劉守根躺在床上眯縫著眼睛,床臨窗,柔和的日光透過窗子照在他臉上,玻璃透徹而明淨,只有陽光透過而折射出來七彩的光軌證明著它的存在。
“這!”
劉守根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左右張望,然後低頭看看自己,左摸摸臉右捏捏手臂,一副驚詫到極點的樣子。
“起來啦?咱媽煮了餃子趕緊起來吃了,一會兒小峰家就該過來了。”
一個體態豐腴,面如圓盤的約莫三十來歲的女人端著兩碗餃子側身頂開簾子走進來。
“老,老婆”子?
劉守根眼睛瞪得老大,這是看起來年輕了二三十歲的宋春霞!
宋春霞詫異的看了眼劉守根,“難得啊,臭蛋生下來後你可沒這麽叫過我了。”
真的是年輕版的宋春霞!
我這是?
劉守根趕忙從床上翻下去,鞋子都沒顧得上穿,踉踉蹌蹌的走到宋春霞的梳妝鏡前——其實只是牆上貼了四方形的鏡片,宋春霞經常在這裡對著抹面霜。
我這是回到以前了?
劉守根對著鏡子摩挲著此時還沒有生出層層溝壑的眼角,他忽的回頭,視線定格在座鍾旁的掛歷上,2013年2月10日,春節。
他竟然回到了三十五年前!
回到了這一天!
劉守根想到自己窩囊了半輩子,一切的一切都是因為2013年春節師兄弟們過來拜年。
劉守根握緊拳頭,眼睛裡一閃而過的是後悔和堅定。
“往常也沒見你照過幾次鏡子,今兒過年倒是起來就照上了”
“先甭臭美了,趕緊過來吃飯,我去叫那倆祖宗起來!”
宋春霞將兩碗餃子放電視前的小桌上,然後拉著劉守根坐下,筷子塞給他,笑著調侃了句便起身去角間叫兩個孩子了。這電視還是大部頭的小電視,不像以後的液晶電視拚了命的做薄做大。
劉守根看看碗裡的餃子,又看看拖得乾乾淨淨的水泥地面,整潔的桌子,眼角微微濕潤,哆嗦著的手好不容易用筷子夾起一個餃子後又猛地放下,筷子放回碗上。
他摸遍了口袋像是在找什麽,又起身四周張望了下,
翻看了枕頭底下和抽屜裡也沒找到,轉頭就掀開簾子出去。 這天是格外晴朗的一天,太陽高高掛起,氣溫還未回升,陽光也隻稍稍有點溫度,院子裡的香椿樹還沒有被砍掉,微風卷過它未落盡的枯葉,發出“颯颯”的聲音。
劉守根跨出堂屋的門檻微微閉眼,沐浴在陽光下,深吸一口,是泥土和春天的味道。
“小霞剛給你端了餃子進去,這麽快就吃完了?吃完了把碗端來等會兒再盛些,我剛又煮了不少。”
劉守根的媽媽劉老太此時還在廚房裡忙碌著,聽見動靜扭頭看見劉守根出來,又扭回去繼續看著鍋一邊問到。這又是一鍋餃子,多煮了些,一會兒孫子孫女起來也要吃,剛才那鍋除了上供的就余下來兩碗餃子,她都讓宋春霞端過去了。
“上完供啦媽,你這怎不叫我起來煮呢?”
劉守根出來就看見院裡水池邊擺著幾個小碗,他們這兒有用過年頭鍋餃子上供的習慣。
“昨天你跟小霞包餃子包到那麽晚,我也沒出手幫忙,煮個餃子而已,哪兒還用得著你倆呢!”
劉老太一邊攪著鍋防止餃子粘底,一邊不抬頭的跟劉守根說著。
“我爸呢?我說放炮也沒見著打火機, 說拿根香引一下。”
劉守根去壁櫥裡翻出來上供用的香,隨手拿了根,提起劉老太旁邊正燒著的水壺,香在灼燒著的煤球上引了一下,然後放下水壺。
“他昨兒晚上閑不住,把炮拿過來拿過去的,這不,想不起來擱哪兒了,還在找呢。”
劉守根恍然,這才想起來,當年好像就是因為沒找到炮,最後也就沒放成。
誰能想到往後幾年禁煙,這會是最後一年能放鞭炮呢。
“啪——啪——啪!”
此時的街坊仿佛互相約定好了似的,不約而同的放起了鞭炮,此起彼伏的鞭炮聲此刻連成了一片,喜慶而熱鬧。這也是他們這兒的地方習慣,春節開飯前放鞭炮,鞭炮放完了也差不多吃完了飯,可以出去串門拜年。
宋春霞說的小峰家就是劉守根的堂兄弟劉守峰一家,他們兩家的父輩是親兄弟,還有個堂妹是獨生女嫁去了外地,所以往年過年都是他們倆家一起去村裡長輩家拜年。
劉守根突然想起來,當年拆房子的時候好像在他爸媽的床底下發現了一盤炮仗,不會就是今年沒找到的那盤吧?
劉守根將香放窗沿上,引燃的那頭懸空,拔腿就往主屋裡跑。
“你去再拿倆碗來,我先給敏敏臭臭晾著……哎!你幹嘛去,多大人了還這麽毛毛躁躁。”
劉老太看餃子煮好了,剛一開口便只能瞧見劉守根的背影,搖搖頭,弓著腰去壁櫥裡拿了碗,一邊嘴裡還念叨著“跟他爹一個樣兒,真不愧是親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