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著他的頭顱。
他所經過之處,烈火灼燒著天空。
我要,回家……
身體本能驅使著他,他已經失去了自己的意志。他一步一步,穿過山坡和河流,用雙腳到達那個小村莊。
回家吧。
一直在那裡沉眠吧。
他看見以前居住的小房子,那裡早就沒了人。
灰燼查封了門窗。
荊棘封鎖了去路。
他走向後山,那個小小的墳場。
木心村的人,一代代都葬在那裡。
無名氏低著頭,把頭顱放在姐姐的墳前。
他跪了下來,掩面哭泣。
他恢復了一絲理智。
心中的鬱結並沒有隨著仇人的死亡而消散,留下來的是更深的迷茫和無助。
復仇……有什麽意義呢?
死了的人不會因為復仇而重生。
他輕笑了幾聲,把刀橫在自己的脖子上。
突然,女孩的哭聲在他耳邊響起。
他放下了刀,站起身來。
一束花擺在旁邊的墳墓上,一個黑發的女孩在那邊哭泣。無名氏看了看她,想起了在斯特利·席爾瓦房間裡面看到的照片。
她右手握著左手,雙手隨著胸腔的起伏而起伏。
他微微張開了嘴巴。
我……殺了他的父親。
一種痛苦的情緒在他的胸口悶住,壓得他喘不過來氣。
仇恨從不會有終點。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卻只是讓她哭的更厲害了。
她一邊哭,身體一邊向無名氏倒去。就像是搖搖欲墜的人,向唯一的柱子伸出手。
無名氏扶住了她的身體。
“對不起,別哭了。”
她癱在無名氏身上,抬起頭用淚眼望著無名氏,她鼻頭紅紅的,仍然在抽泣著。
當她看到他黑色的頭髮時,她的淚水又一次流了下來。
她的三個哥哥,都是金色的頭髮。
明明爸爸和媽媽都是黑色的頭髮啊。
無名氏空出一隻手,顫抖著幫她擦去眼睛邊上的淚水。
“對不起……”
他輕聲說著。
哭著哭著,她便靜靜睡去了。
無名氏看著她身上戰鬥的痕跡,心中的難過更深了。
——
“人是怎麽來的——最初只有混沌,在漫長的歲月中,混沌在這裡孕育了生命,其中一些生命知曉了「規則」,成為了神明。在眾神的幫助之下,大陸,山川,天空和海洋被創造出來。雞、狗、豬、羊、牛、馬等生物也陸續誕生……直到第七日,人出現了。當人們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們睜開雙眼,將周圍每一分景色納入眼中,此時蒼山負雪,枯草著霜,日光照在他們身上,讓他們感覺到一絲與寒冷相對的存在。
他們以為這樣毫無生氣,食物稀少的日子會一直持續,然而七天后,雪白的大地被著上了一絲新綠,這種鮮明的顏色讓他們感到驚奇。他們發現積雪融化,河流解凍,他們不再彷徨無措,饑寒交迫;他們依水而居,采集食物,形成了最初的聚落。”
曾經,父親閱讀著書上的文字,向火爐前的女孩講述著這個名為「立春」的節氣。
每一年都是如此。
春天伴隨著她到來,窗前盛開的白花與她一同綻放,她便與這朵在立春盛開的斯特利·茜卡同名。父親望著花,會溫柔地說出她的名字——那也是母親最喜歡的花。
每一年都是如此。
她向父親問過,母親去了哪裡,父親說母親喜歡細細的小小的花,於是她去追尋那樣一片花的海洋了。他說他夢裡夢到了她,夢見雪白的她在如星海一般的花中向他招手;她問他為什麽有淚水,他說那是春天到了,陽光和風有些刺眼, 可是小小的斯特利·茜卡知道,春天的風是最為溫和的。
每一年都是如此。
春風輕柔地撫摸土地,就和父親的手掌一樣撫摸著他掌管的郡城。然而那雙操勞政務,或是外出擊殺魔獸的長了繭子的手,從未撫摸過她的頭頂。她羨慕春天的作物,羨慕山川河流,甚至是貧民窟的小孩,因為他們都能感受到父親的撫摸,在那一雙可以依靠和依偎的手掌中發芽生長。
每一年都是如此。
土地和他養育的人民長大了,就像孩子長大了就要拋棄美好的夢奔向現實一般。父親一邊提防著政敵和反抗軍,一邊教育她要學魔法和禮儀;他含著淚說要讓她嫁給安多裡恩家的繼承人,她就把頭埋進她看的書裡默不作聲。
斯特利·茜卡靠在無名氏的肩上啜泣。
無名氏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她,他望著滿山坡雪白色的花,那如星海一般密密麻麻的小花覆蓋了原本紅色的植被。
“斯特利·茜卡……”他輕輕叫出花的名字,身上紅色的飄帶隨風而動。
如白色花海一般的小花覆蓋了他充滿復仇的心靈。
象征仇恨,廝殺的紅色從來不能換來新生,它只會讓仇恨繼續蔓延,直到火光燒盡了一切,再把自己一同燒成飛灰。
“願我的過去,成為我的絞架;願我的現在,成為我的救贖。”
他閉上眼,向神明贖罪。即便他從不相信神明。
他睜開眼。
原來,立春了。
原來,冬天早就過去了。
每一年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