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隱殿外,辛如生與喬敏兒告了別,他在一名女弟子的引領下進入了殿內一處雅間,窗外清泉流石,鳥語花香,窗內瓷瓶香爐,書案四寶。
可唯獨……
書案上的方形食盒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老院長果然是位活神仙,知道自己沒吃早飯,肯定無心攀談,所以特地派人備食於此,好讓晚輩安心食用,避免饑腸等待之苦。
被內心各種推理,深深感動的辛如生坐於書案前,貪婪地打開了食盒。
“真香!”
他拿起一個包子就塞進了嘴裡,韭菜雞蛋餡的包子鮮美異常,吃了近半年的大魚大肉,再喜歡油膩的食物也會反胃作嘔。六重獄裡根本找不到蔬菜瓜果,最後只能吃烤植被,炸植被,蒸植被,真是光想想都覺得受不了。
眼下濃濃的小米粥,一口下去貼心潤肺,鹹菜也好,鹹淡適中,胖胖的菜豆,綿軟鮮甜,不覺間就把一碟包子吃了個乾淨。正當他意猶未盡,揉著肚子打著飽嗝的時候,一位身著白衣長袍的老人悄無聲息地坐在了書案後的石凳上。
“好吃嗎?”
“當然,不過若能有杯茶水就更好了。”
“巧了,老朽也是這麽想的。”
老人慈眉善目地看著少年人,“你等等哦!這就給你去拿!”他臉上的條條皺紋在此刻就像一波三折的往事,鋪展而開。
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的辛如生猛地坐正了身子,把揉搓肚子的手移到了眼睛上,“……莫非閣下是陳老院長?”
老人笑著不作聲,他站起身走向牆邊撿起了松塔,把小爐子點燃,不知從哪變出了一壺水,準備給辛如生泡茶。
“……這可是仙茶拈花,皇家供茶,想來你定沒喝過,老朽啊!手頭也只有幾份而已。”
辛如生慌張地點頭作揖。
老人一邊沏著茶,一邊正經地解釋道:“這拈花茶樹以成對生長,樹分公母,乃落嫣獨有。其母樹茶葉蜷曲似淚滴,公樹茶葉則如雀舌,而邊沿上都有一層均勻的細白絨毛,若單將母樹茶葉輕緩投水,點滴相容複點滴,波瀾不止,需再投入公樹茶葉,方能將茶面歸於平靜。一般茶葉頭酌次酌三酌,香味逐漸淡去,拈花茶卻是漸入佳境,茶香四溢。”
頃刻間。
一股濃鬱的茶香就鋪滿了整個房間。
辛如生喝了一口,喝不出個所以然,他對喝茶一直興致不高,只是當他看到老院長一舉二聞三啜的儒雅舉止時,頓感杯中的茶水甘甜了不少,回味無窮,他便也有樣學樣得品咂了起來。
忽然,老人開口提問。
“辛苦,他有提過老朽嗎?”
辛如生放下茶杯,疑惑地搖了搖頭,看著眼前身型傴僂,但從骨子卻透著股精氣神的老人,似是有點支吾其詞。
老人侍弄起茶具,半晌過後。
“……你的面容與靈靈很像,但這雙眸子卻像極了你那令人生厭的父親。”
看來,老爹確實不太討人喜歡。
面對這似曾相識的對話,讓辛如生不禁想到了曾剁去他手腳的步輕柔,可再轉念一想。
“老院長大人,你認識我父親,母親?”
老人的臉色有些古怪,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就那麽直直看著辛如生,“……你母親是隱布靈水族百年來最閃耀的天才,五歲凝氣,九歲馭靈,十二入凡仙,十六至出塵。後出島,前往九重崖尋飛升之道,短短數年光景就成為了四大古宗血煞宗的外門宗主,
直到遇見了你爹。” “你爹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勾走了靈靈的魂,帶走了靈靈的人。”
回憶的上半段很幸福,老人豪邁地訴說著自己的驕傲,直至那句遇見你爹開始……
齜牙咧嘴、滿臉憤恨就難以抑製地出現在這位遲暮老人的臉上。
哦!原來如此,辛如生懂了。
可憐的老丈人怒斥奪走自己小公主的大混蛋,這場景他早就在無數的電視劇與電影中看到過,前世在嶽父大人的臉上也瞧見過,簡直就是毛腳女婿娶妻前的必備套餐。
如此想來,自出生後就根本沒有見過爺爺奶奶一面,更別說祭祖之類的行程,老爹隻說他是家裡獨苗,親戚啥的都失散尋不回來了。
早年倒是有些跑來攀親戚的辛姓人,但無一例外全被老爹給攆跑了,說是人不要臉起來連祖宗都能瞎認。
至於娘親那邊的長輩老人,母親從自己兩歲起就正道飛升了,記得也是去的九重崖,貌似只要飛升都必須去那裡,呵,搞得像飛機場一樣,所以他哪裡知道自己還有什麽親人啊?唯一的姐姐,都被老爹說成是撿來的童養媳,如今這唯一煮熟的鴨子還飛了。
他看著正在惱怒中的老人,緩緩開口:“……老院長大人,莫非您是我外公?可聽聞院長姓陳,並非姓水啊?”
聽到這句話,老人眼神中再次恢復了慈祥,卻輕輕歎了一口氣,“靈水族的族人……早在幾十年前的上凡大戰中消亡殆盡,而我本就是入贅之人,女兒自不會隨我的姓氏。”
屋裡很靜。
屋外鳥鳴與溪水的聲音很空靈。
老院長並未在這件事上繼續言語,他又開始沏起茶,“我不認這個女婿,卻喜歡你這個外孫!哪怕靈靈不認我這個爹!自從你娘飛升後,我數次前往三元城與你爹商討送你前往隱布就學一事,結果都被他強硬拒絕,辛苦這個混蛋甚至都不讓老朽見你一面!後來,我不顧皇家反對,封閉了六重獄,隻為他日你踏足仙島時,靈域內豐盈的靈力能助你破鏡,我陳平生是誰?能與元冬帝冉曙煮酒而談指點江山,能與天將穆青楊在沙場上並駕齊驅,能讓眾學宮院長敬稱為師祖!他們不敢不從!誰讓那個混蛋說出,我的外孫既不能修真,平平淡淡過一生足矣,這種鬼話!”
話到最後,老人又激動了起來,握著壺柄的手顫抖不已,看來這對翁婿關系確實非常惡劣。
辛如生心裡忽然升起一股暖意,這種來自祖輩的關愛,才是他真正在乎的,什麽靈源修真若是放在親情面前,根本就一文不值。
不過話說贅婿都能贅得如此囂張跋扈的,確實世間少有,感覺若是比起不要臉來,這位外公和自己的老爹應該是同一種人。
唉,本以為體內有屬於另外一個世界的靈魂,就不會對親情掛念太多,果然當遇到的時候,還是會心存感動。
正當他對於自己不是一個涼薄的人而感到慶幸的時候, 老院長再次開口,而此刻的聲音卻有些哽咽,愧疚爬上了蒼老的容顏,“十年前……外公於宮月傳道,辛苦那混蛋卻偷偷將你送來隱布,還特地傳訊於我,我急忙於萬裡外命喬子衛重開六重獄,可當我歸來時,你卻已失蹤,外公是懊悔不已啊!足足尋了半年,直至凶神重現……”
“若是……知道與相柳糾纏的少年人是你,哪怕是拚上這條老命,外公也定會救你,可外公非但沒救你,居然……”
人間疾苦,痛不過悲歡離合。
白發黑發,傷隻為親人思歸。
辛如生沉默不語,他想讓老人多哭一會兒,將心中情緒多宣泄一些,因為他明白老院長的話中含義,他也知道這位突然冒出來的外公做了什麽,雖然作為當事人的他應該憤怒與斥責,但他不想這麽做,與老人是否是自己外公沒有任何關系。
這不過是一次正確的選擇而已,犧牲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人,保護萬千大眾,換作自己也會毫不猶豫,與冷血與否無關,若是一位決策者連這種選擇都下不了,就根本不配所處的位置。
同時,他也知道外公很煎熬。
看著眼前老人如今蒼老的模樣與那日擦身而過時判若兩人,辛如生心中不免有些悲涼。
這個世界按常理來說,入了凡仙之後壽命將會大大提升,容顏的衰老也會停止,雖然不會重返青春,但也不至於是眼前的情景。
微風拂過香爐,揚起淡灰色的煙霧,辛如生輕撫著老人的後背,緩緩地安慰道:“外公,孫兒回來了,孫兒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