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習習,有點涼爽。
陳年手插著口袋,吹著口哨,快步朝家走去。
又在磚廠搬了一天磚,此時此刻他的感覺,就是又乏又餓。
但是,為了趁暑假多掙點錢,這份勞累,也已經習慣了。
剛走進大門,他就聽到陳月清脆的聲音,在院中回蕩。
“阿爺,這是哥的錄取通知嗎?”
伴隨著阿爺抵押的聲音回答,“是。”
“哦哦,那阿爺,這個第二高中,離咱家遠不?”
“不遠,坐著阿爺的三輪車,兩個多小時就到了。”阿爺很有耐心的解答著。
“要兩個多小時啊,那得走很長時間呢...”
在院外聽著,陳年心裡知道是什麽緣由了,大概是自己的通知書來了。
“阿爺,我回來了。”
陳年撣撣身上的土,走進堂屋,朝正在說話的阿爺喊了一聲。
“回來啦,先坐下,這個你看看,好好收起來,別整丟了,等報道的時候好用。”
阿爺有些嚴肅的神情,將桌上的一個文件遞給陳年,不厭其煩的細細叮囑著。
看著那紅色封皮的文件,陳年愣了愣,從阿爺手裡接過來,打開一看,裡面是他的高中錄取通知書,上面寫著——
“歡迎陳年同學被我校錄取,請於9月1日到我校報到,報道地址項陽縣中央大街····”
通知書底部寫著項陽二高的地址,以及校長孫立民的簽字和紅彤彤的大印章。
自己的錄取通知書,終於是到了啊!
暑假過了半個多月,但對陳年來說,感覺像等了半年一樣,終於等到他的錄取通知書。
原本陳年以為自己會上三中的,幸好語文和數學分數還挺爭氣,他還是被二高錄取了。
在項陽縣這裡,各家各戶的經濟主業就是種地的。
很多老一輩的想法都很簡單,孩子可以考上高中,以後上個大學,這就有出息了。
項陽本地最好的高中,就是項陽重點中學。
這所高中每年的升學率都是90%以上,一本大學的升學率更是達到45%,可謂是項陽本地家長心中最夢想的高中。
但是,能夠考上項陽重點中學的學生,無疑都是學習優秀的。
其次的高中,就是二高,和三中了。
這兩個高中稍微差一些,但也比那些職業技術學校要好得多。
陳年也經常聽他們初中班主任講過的,上一屆的初四,有差不多一百七十人。
也就三十個考上了重點高中,五十個考上了二高,剩下六十個去了三中,其余的就去技校或者是輟學打工了。
所以,陳年就沒有幻想過中考可以逆風翻盤,英語成績不佳的他被英語老師都多次‘誇讚’是抗英英雄了,他能夠考上二高,也很不錯。
翻過通知書,第二頁是報道準備,以及一些假期安全提醒。
不過,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上面附帶著高一學期的繳費通知。
看到上面需要繳納學費的數額,陳年突然覺得有些頭大,心裡也莫名升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有問過村裡的叔伯,也知道去縣城的高中上學,需要的費用可是不便宜的。
像村裡其他家父母都在的,可能咬咬牙,努努力多掙點錢供孩子上學,但他家裡只有六十多歲的阿爺,一切都是難上加難。
這也是他利用暑假掙錢的原因,
能夠給家裡多分擔一些壓力。 畢竟這個高中,一年光學費和住宿費就要六千七百塊,加上夥食費,那就更多了。
陳年捧著錄取通知書,緩緩的坐在凳子上,目光環視一圈自己的家,家裡最值錢的估計就是...
不,好像沒有一樣是值錢的。
頓時,陳年鼻子一酸,幾乎是忍著喉頭的酸澀吞咽下去。
“阿爺.....要不我不讀了吧!”
陳年登時紅了眼睛,聲音也顫抖著,仍強裝著無所謂的表情,把手上的錄取通知書隨意丟在桌子上。
“反正我這個學習也不行,以後沒準也考不上大學,正好我去打工,每天也能掙好幾十呢。”
啪!
話還沒說完,他後腦瓜就被阿爺打了一巴掌。
頓時,陳年就感覺到後腦袋火辣辣的疼,他知道阿爺真的是生氣了,才用了這麽大力氣的。
“你個臭小子,你不上高中,以後上不了大學,我怎麽對得你阿奶,怎麽對得你阿爸阿媽?”
“他們可就想著家裡能出兩個大學生,你說這個話,就是個混小子,以後我下去了哪有臉去見他們!
現在你去打工,你能掙多少錢,你這一輩子就和我們一樣,在這土裡刨食,靠天吃飯,乾這個沒大出息的!”
阿爺氣哼哼的坐在凳子上,‘哐哐哐’的敲著手上的煙袋,心底滿是憂鬱,大娃的錄取通知書到了,家裡是有喜有憂呀。
喜的是大娃考上了高中。
這將來也是個大學生的苗子,家裡出了個讀書人,也算是光宗耀祖。
而憂的是,沒錢給孩子交學費啊...
阿爺手裡攥緊了煙杆,心裡糾結的很,家裡這幾輩人,終於有考上縣中學的娃,總不能不讓娃輟學吧。
這可耽誤了孩子一輩子得前程,老大兩口子走的早,自己這個做老人的,不能對不起孩子。
突然想到陳年的阿爸阿媽, 阿爺急忙站起身走向臥室。
臥室裡傳來翻翻找找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阿爺手上拿著一個布包的包裹走了出來。
陳年和陳月也很好奇,想要看看這個包裹是什麽東西。
阿爺也留意到這兩個孩子的小動作,清咳兩聲,“娃,去把那隻公雞抓起來,明天我們去趟東溝。”
阿爺說的東溝,就是東渠鎮。
因為鎮邊以前開砂場,四處開石頭,留下個大溝,村裡人都愛管東渠鎮叫東溝。
陳年的小叔陳江河家,就住在東溝。
對於小叔,陳年是很不喜歡的,心裡也犯嘀咕,“阿爺,我們明天去小叔家嗎。”
阿爺點了點頭,算是肯定了,緊皺著的眉頭,抽了兩口旱煙,沒有說話。
“阿爺,咱家這隻小公雞剛長大啊。”
馬上陳月的注意就被引走了,小臉滿是不舍得,嘴裡嘟喃幾句,“這是專門給阿爺和哥養的,打算過幾天養大點好補身體的。”
“沒事,阿爺不愛吃雞,等阿爺過兩天去小涼河撈兩條魚,咱們吃魚。”
小丫頭還是撇撇嘴:“阿爺你最近腿都疼了,不能去河裡呢。”
“好好好,那阿爺不去,不去,好了早點休息吧,大娃明天咱倆去東溝。”
有孫女心疼他,阿爺褶皺的臉上終於多了笑意,摸了摸陳月的小腦袋,眼底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
陳年心裡也格外的矛盾。
他不想讓阿爺去,要是因為他的事,要去求那家人,真的不如不去上這個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