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萍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她看到母親穿著水蓮式樣的旗袍,坐在陽台看書,溫柔如水,看到父親站在鏡子前,正在整理筆挺的西裝,看到了梅傲寒騎著一輛自行車飛快的從窗外駛過,弟弟吵嚷著也想要一輛。
敲門聲響了起來,進來兩個年輕人,一個青衫長袍,手裡拿著一本帳本,火急火燎的樣子,另一個穿著軍裝,腰上別著一把槍,很英俊,父親迎上去給兩人一個大大的擁抱,然後三人站在那裡哈哈大笑。
冷不丁的,父親突然回頭看向鍾萍:“萍萍,聽說你加入了共產黨?”
母親,兩位叔伯,弟弟,全都看了過來,異口同聲的問道:“你是共產黨?”
鍾萍正準備回答,卻看見窗外,橋本一木正鬼鬼祟祟的站在那裡,再看看樓梯,井上芳子正蹲在樓梯拐角處偷聽。
“我不是,我不是,我真不是。”
鍾萍急忙否認。
父親勃然大怒,兩位叔伯也是一臉氣憤:“那你是承認你在給日本人賣命了!”
母親已經拿起了掃把。
弟弟也是一臉的鄙夷。
梅傲寒不知什麽時候,騎著自行車又回來了,就停在門外,一臉憤怒。
薛峰那張大胖臉突兀的出現,嘴角還流著血,咆哮著:“我真是瞎了眼,就不該相信你,就該讓你跟那些畜牲一起去死!”
“我,我……”
鍾萍委屈的眼淚直流。
“是,我是在給日本人賣命,我就是日本人的一條狗,你們滿意了吧!”
嚎哭著,鍾萍跑出了房間。
跑啊,跑啊,看見了山,看見了河,看到了大海,卻一頭鑽進了漆黑裡面,什麽也看不見,什麽也摸不到,繼續跑,拚命跑,終於,前面出現了一道光。
“鍾萍,你醒啦。”
鍾萍睜開雙眼,看到井上芳子滿臉的關切。
“芳子,我,我這是在哪裡?”
記憶混亂,鍾萍整理著思緒,很快,昏迷前的那一幕幕開始清晰。
“我聽到你們出事的消息就趕緊過來了,已經過去三天了,還好你及時的催吐,要不然,唉,這些抗日分子太可恨了。”
井上芳子一臉的憤怒。
那就是損失很慘重了,真希望能像兄長說的那樣,全都死了,一個都救不回來。
可是,鍾萍知道,不會全死的,當時酒會的氣氛雖然很熱鬧,可是,依舊有不少人保持著清醒,沒有喝太多酒,想來,應該會有一些余孽活了下來。
“其他人怎麽樣?”
鍾萍依舊保持著迷糊的樣子,像是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井上芳子卻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還記得當時發生了什麽嗎?跟我詳細說說。”
這一反問,讓鍾萍瞬間警覺。
這是在問口供嗎?
對,肯定是!
日本人花費大量資源精力弄了這麽一個特科班,結果竟被人一網打盡了,出了這麽大的事情,肯定是要嚴查的,所有幸存下來的人,都會是被嚴查的目標。
“我想想,我想想。”
裝作剛剛蘇醒、記憶模糊的樣子,鍾萍思索著,井上芳子剛才提到了及時催吐,這是懷疑自己了,只有投毒者才會提前知道中毒,才會及時的催吐,所以,這次的回答,必須謹慎,要做到完美無瑕。
不能思考太長時間,會引起懷疑,鍾萍佯裝回憶了幾秒,開始詳細描述事情經過,從酒會開始,薛峰領酒,到兩名憲兵起爭執,再到薛峰抽簽抽中,跳舞,喝酒,被薛峰帶走。
“我當時喝的有些迷糊,被薛峰扛著,也不知去了哪個屋子,他把我扔在地上,準備……,我不樂意,他就一拳打在我肚子上,我就吐了,然後他就揪著我的領子我把拽了起來,正準備親我,突然噴出一大口血,暈了過去,我接著也暈了。”
薛峰的事情肯定是不能說的,哪怕說出來可以洗清自己的嫌疑,鍾萍也是不會說的,以日本人的行事作風,一旦知道這件事情是薛峰做的,肯定會拿他的遺體泄憤。
“你剛醒,身體還沒恢復,先好好休息吧。”
事情很重要,井上芳子也顧不得虛情假意,問完了口供,便直接出去複命了。
醫院會議室內,關東廳派來的特別調查組已經等了很長時間,見井上芳子拿到了鍾萍的口供,忙上前詢問,井上芳子依靠強大的速記能力,將鍾萍的話一字不落的複述起來。
已經有好幾個人蘇醒了,從他們提供的口供來看,鍾萍有很大的嫌疑,因為她,小池谷次郎和小林秀吉起了爭執, www.uukanshu.net 這是酒會中最大的變故。
之前,趁著鍾萍昏迷,井上芳子誘導詢問,可惜沒有結果。
如今總算拿到了口供,是不是有問題,一聽便知。
前面酒會部分跟其他人描述的基本一樣,沒什麽問題,重點是後半部分。
剛發現鍾萍時,她雖然衣衫完整,沒有被侵犯,可是,從領口的痕跡來看,顯然薛峰已經準備動手了,而且,之前檢查時,發現鍾萍肚子上有淤青,看痕跡,是男子所為,結合鍾萍的口供,眾人不難想象,薛峰暴躁的一拳,誤打誤撞幫鍾萍完成了催吐,救了她一命,算是巧合。
而且,從橋本一木遺留下來的資料顯示,鍾萍在整個特訓過程中表現很好,沒有值得懷疑的地方。
所以,這場酒會中值得關注的事故,只能定性為小池谷次郎和小林秀吉的爭風吃醋,與投毒無關。
“難道是外部人員乾的?”
“這批物資是從軍備庫直接領取的,是由第一聯隊第三大隊第八中隊運輸小隊負責的,根據他們的筆錄,其間根本沒有外人接觸。”
“難道是在軍備庫就被動了手腳?”
“不可能,軍備庫剩下的酒我們檢查過,都沒問題,還是在運輸過程中出的問題,我建議重點審問運送人員。”
“八嘎,你是在質疑我們第一聯隊勇士們的忠心嗎?”
“牟田大佐息怒,現在只是在討論。”
牟田口可不慣著這些人,一拍桌子揚長而去,只剩下調查組眾人坐在那裡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