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的冬天,很冷,一場雨夾雪過後,腥冷的海風裹挾著寒流,將青城徹底淹沒,於是,位於中山路16號的紅梅咖啡屋,便成為了高雅閑客們最理想的休憩場所。
門口的一株臘梅傲立寒冬,屋內客人輕言低嘗。
吱呀一聲,咖啡屋的門被人推開,但卻並沒有人緊跟著進來,於是,寒風肆無忌憚的衝了進來,臨門幾桌的客人,不滿的抬頭望去,數秒後,一名身穿青布長衫、頭戴禮帽的男子才走了進來。
“尾巴怎這麽長,趕緊把門關上!”
有客人不滿的喊了一句。
青衫男子忙關上門,而後對眾人抱拳施禮以表歉意。
能出入咖啡屋的,都是自覺有點兒身份的,剛才那喊話,已是有失身份體面了,所以,見青衫男子拱手致歉,眾人也就不再追究,繼續品嘗咖啡、低聲交談。
青衫男子並未找空桌坐下,而是直接幾步走到吧台前坐了下來,右臂隨意的搭在吧台上,右手手指微曲,食指百無聊賴的敲打著桌面,聲音清脆,略帶節奏,“咚,咚咚咚,咚咚”。
正在低頭研磨咖啡豆的鍾萍,眼中突然閃過一道驚詫的光芒,又瞬息消逝,而後,平靜的抬頭,攏了一下耳邊有些微亂的秀發,看向這位新來的客人,笑盈盈的問道:“先生想要喝點兒什麽?”
男子聲音略帶沙啞的反問:“你這裡有什麽?”
鍾萍笑容不變,介紹道:“咖啡屋自然是咖啡嘍,先生如果趕時間呢,可以品嘗一下速溶咖啡,據說歐洲的軍隊都喝這一種哦,如果先生時間充足的話呢,可以稍等片刻,品嘗一下本店特色的現磨咖啡。”
男子搖了搖頭,突兀的說道:“咖啡味道太淡了,有酒嗎,最好是烈酒。”
來咖啡屋點酒,還是烈酒,這男子也是獨一家了。
可是,鍾萍卻並不見怪,反而很有耐心的聊著:“想不到先生也是愛酒之人,本店倒是存了幾瓶好酒,只是,這酒味與咖啡的香味相衝,未免影響其他客人,先生隨我上二樓如何?”
說罷,鍾萍推開吧台小門,引著青衫男子,踩著木製樓梯,上了二樓。
二樓總共兩個房間,一間臥室,一間小書房,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書房。
門,關上。
之前一直波瀾不驚的鍾萍,呼吸卻突然急促了起來。
出事了!
作為青城唯一的發報點,紅梅咖啡屋的保密級別很高,平時都是通過死信箱聯絡,甚少有人知道此處,至於這裡的緊急聯絡方式,更是只有一個人知曉,那就是自己的未婚夫,梅傲寒。
可是,此刻,一個陌生人卻找到了這裡,啟用了緊急聯絡方式。
梅傲寒怎麽了?
組織發生了什麽?
“鍾萍同志,你好,我是錢亮,組織這次派我過來,是有非常緊急的情報要通知你。”
男子介紹過自己之後,便開門見山的說道。
“因為叛徒何再昌的出賣,我黨在青城的支部組織遭到重大破壞,梅傲寒同志為掩護組織撤離,不幸犧牲,鍾萍同志,節哀。”
聽聞此言,鍾萍心中咯噔一下,淚水不受控制的湧出眼眶,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自己的愛人,自己最親密的同志,梅傲寒,犧牲了?
可是,多年的鬥爭生涯,已經將鍾萍磨練成了一名合格的戰士,只是略一失神,不過幾秒,便恢復冷靜,擦乾眼淚,平靜的說道:“傲寒為革命犧牲,
也算是得償所願,我應該為他高興,那麽,錢亮同志,組織對我是否有新的任務安排?” 對於梅傲寒的犧牲,錢亮深為惋惜,那是多麽棒的一個小夥子,那是多麽值得信賴的一位同志啊,就這麽犧牲在了敵人的槍口下。
不過,斯人已逝,現在的主要任務是保護活著的人。
“組織派我過來,除了通知你傲寒同志的消息之外,還要我評估一下你的安全,何再昌未叛變之前,與傲寒同志聯系密切,你作為傲寒同志的未婚妻,是否與何再昌有過照面,是否有暴露的風險,組織需要你仔細回憶,誠懇回答,以便組織能準確的評估風險,更好的保護你。”
暴露?
危險?
鍾萍搖了搖頭:“傲寒一向注意組織紀律,何再昌這個叛徒,我沒有聽傲寒提起過,更是未曾見過,想來,傲寒也不會對何再昌提起我,我應該沒有暴露的風險。”
錢亮輕度數步,思考過後,嚴肅的說道:“不能掉以輕心,何再昌這個人,說實話,還是很有能力的,就算傲寒同志沒有向他提起你,可是,通過隻言片語,何再昌也有可能察覺到你的存在。這樣,你要保持警惕,隨時做好撤離的準備。記住,組織現在給你的任務只有一個,保護好自己,組織沒有允許你做出犧牲,你就必須好好的活下去,明白嗎!”
鍾萍點頭:“堅決服從組織安排。”
錢亮從懷中掏出一張紙條,遞給鍾萍:“因青城的支部組織遭到重大破壞,經上級組織討論決定,青城的地下工作暫停,你的電報機保持靜默,原本組織與你之間的一切聯絡方式廢除,這是給你安排的新的聯絡方式,記住,保持靜默,直到有人用這聯絡方式聯系你。”
鍾萍接過紙條,反覆閱讀,將之記在心底,而後,從桌上拿起火柴,將之點燃,灰燼收在一個瓷碗之中,就著水,一口喝了下去。
任務交代完畢,錢亮歎息說道:“華北事變,日本扶植偽殷政府,控制了冀東22縣,而今猶不滿足,頻頻製造摩擦,欲染指華東諸省,其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國家危難至此,可笑有人依舊抱著攘外必先安內的心態,殘害我黨同志,如此行徑,真真是親者痛仇者快,鍾萍同志,寒冬將至,讓我們秉承信念,牢記使命,為春天的到來,積蓄力量!”
“相信我,革命一定會取得最終的勝利!”
“我相信,傲寒也相信,為此,我們不畏鬥爭,不畏犧牲!”
一隻堅強有力的大手,一隻柔軟溫暖的小手,緊緊的握在了一起。
一九三五年的寒冬,因此而充滿了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