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初六,街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咖啡屋也迎來了新年後的第一批客人,都是老顧客,進店之後“恭喜發財”、“新年吉祥”這樣的祝福語是少不了的,鍾萍也不吝嗇,每個客人送上一份昨天熬夜做好的小甜點,很是贏得一番顧客們的歡心,一番忙活,直到晚上八點多,客人才陸陸續續離去。
鍾萍卻並沒有急著關門休息,而是坐在吧台後研磨著咖啡豆,似是在等人。
半個多小時後,潮生來了。
“姐,給你帶的海鮮。”
十七歲的小夥子,精力旺盛,說話辦事帶著一股子急躁,手中提著一個竹籃,裡面滿滿的都是魚蝦,很是新鮮。
“大冷天的,出海一定要注意安全。”
鍾萍接下籃子,關心的叮囑著潮生。
“哎呀,姐,你就是囉嗦,你也不想想,當年我才九歲,就能從海龍王掀起的大浪中活下來,更別說現在了!”
提起這件事,潮生就滿是自豪。
“你呀。”
鍾萍溺愛的拍了一下潮生的額頭,不知不覺,當年救下的小夥子竟已經高出自己一個頭了。
那是一九二八年的春天,父親剛剛病逝,外地求學的弟弟聞訊匆匆往回趕,卻在半路遭了劫匪,音訊全無,母親受不了連番打擊,於一個月後鬱鬱而終,一時間,鍾萍仿佛覺得天塌下來了一般,鬼使神差的來到碼頭,卻遇到遭了海難、被海浪卷到沙灘上的潮生,也幸虧遇到了潮生,這個九歲的孩子,給了當時十三歲的鍾萍活下去的動力。
工廠倒閉,祖產被變賣,留給鍾萍的就只有母親經營過的這間咖啡屋,生活所迫,鍾萍也不得不離開學校,開始經營店鋪,再後來,遇到了梅傲寒,接觸到了先進的共產理論,加入組織,接受任務……,一晃之間,八年過去了,潮生長成了大小夥兒,梅傲寒犧牲了,青城的組織也經歷了幾番磨難,一時間,鍾萍有種物是人非的恍惚,好在,靈魂深處的信仰依舊堅定,心中那團火熱依舊滾燙。
“家裡怎麽樣,阿姨身體還好嗎?”
給潮生倒了一杯咖啡,鍾萍坐在一旁關切的詢問。
“還好還好,能吃能睡,下地也沒問題,這些海鮮還是我娘給裝的籃子。”
潮生性子急,咖啡也不品,咕咚幾口下去,一杯咖啡就沒了。
鍾萍笑笑,給潮生續了一杯白開水:“咖啡不能喝多了,要不然你晚上又睡不著覺了,怎麽樣,這次打算在姐姐這裡住幾天?”
每逢年節,潮生總要來鍾萍這裡住幾天,對於鍾萍這個姐姐,潮生很是依戀,不過,這一次的情況有些不同。
“姐,我這次不想走了,想跟在你身邊長長見識。”
潮生一臉期盼的看著鍾萍。
“嗯,也好,你也長大了,也該好好見識一番世面了,不過,姐這裡都是伺候人的活計,你留在這裡可是委屈了,這樣吧,我先給你報個夜校,你認真學習,多學些知識總歸是沒錯的,工作的事情不急,慢慢考慮。”
聽到不能呆在鍾萍身邊,潮生有些失望,但是聽到有夜校可以上,又高興了起來。
“好,聽姐的。”
咕咚幾口,潮生又幹了一大杯白開水,頗有種大碗喝酒的氣勢,惹的鍾萍抿嘴嬌笑。
正聊著呢,李三也下工過來了,鍾萍開了灶,把潮生帶的海鮮料理了一番,三人秉燭夜談,倒也快活。
第二天早晨,
天剛朦朦亮,鍾萍已經換上了運動服,開始了晨跑,這習慣已經養成一年多了,革命者不僅僅需要聰明的大腦,還需要有一個強健的體魄。 沿著中山路一路小跑,很快就來到了中山公園,再幾分鍾,人已經隱入了灰撲撲的樹林裡,只有腳步聲隱隱傳出。
當跑到一棵大槐樹旁邊時,鍾萍愣了一下,原本因為運動而跳動加快的心臟,跳的更是劇烈了,大槐樹兩米左右的高度上,白色粉筆畫了一朵六瓣梅花。
組織的暗號!
眼淚,不爭氣的婆娑落下。
三個月了!
從錢亮同志離開到現在,已經足足三個月了,孤獨的鍾萍,這一刻終於看到了回家的信號,激動的心情再也抑製不住,任憑眼淚肆虐。
幾分鍾後,等鍾萍邁著矯健的步伐,從樹林間小跑而出的時候,臉上的淚痕已經消失不見,眼眶的微紅有撲面寒風的掩護,倒也看不出異狀。
只是,這一整天,來咖啡屋品嘗咖啡的客人們,總覺得今天的咖啡西施格外的美,笑起來的樣子,讓人怦然心動,幾欲沉迷。
“潮生,姐晚上帶你去看電影。”
等下了夜校的潮生返回,鍾萍便拉著他直奔電影院而去,奇怪的是,明明兩個人,鍾萍卻隻買了一張電影票,偏偏進入影院的時候,出示的卻是兩張票,單純的潮生並未察覺,只是好奇的看著左右張貼的一張張海報。
“姐,這裡面好黑啊。”
過了通道進入影院內,潮生的好奇心瞬間被不安取代,黑暗的壓迫下,潮生緊張的抓著鍾萍的衣袖。
“看到前面那塊白布了嗎,那是屏幕,等會兒電影開演,上面就會出現畫面。”鍾萍一邊耐心講解,一邊領著潮生前行,來到最前排的位置,“9號,是這裡,潮生,這是你的位置,我的位置在後面,唔,你一個人坐這裡,不會害怕吧?”
潮生不想在姐姐面前失了男子漢的面子,狠狠的搖了搖頭表示不怕,然後重重的坐到座位上,只是,那緊繃的身體和閃爍的目光,出賣了他心中的慌亂。
鍾萍抿嘴一笑走向後排,尋到座位坐了下來,不多久,屏幕閃爍中,新出不多久的電影《夜來香》開始放映。
黑暗中,一道人影走了過來,坐在鍾萍右邊的位置上,左臂自然的搭在硬木扶手上,手指似不經意的敲擊了幾下扶手,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音調,咚,咚咚,咚咚咚,一,二,三!
鍾萍抬頭,熱切的眼神落在對方臉上,昏暗中,隱約可以看到,短發,國字臉,臥蠶眉,一雙大眼炯炯有神,給人以嚴肅卻又如父兄般溫暖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