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露香的死並沒有在青城引起多大波瀾,何父何母倒是去警察局鬧了一場,揚言自家閨女只是幫日本人做點小事,何至於慘死街頭,可是,聽說自家閨女是共黨分子後,果斷的選擇了閉嘴。
第二日的《青城日報》對此事進行了報道,卻也含糊其辭,沒有過多描述何露香的死因,只是呼籲政府加強對特務組織的控制,不要讓白色恐怖在青城泛濫。
鍾萍也是看了《青城日報》,才知曉了何露香的死訊,看著報紙上那被鮮血染紅的石板,鍾萍可以想象得到當時的淒慘場面。
“早知現在,何必當初,願你來世生於和平、安享一生。”
對於何露香的冤死,始作俑者的鍾萍並沒有什麽心理負擔,不過死了一個漢奸罷了,人死如燈滅,作為同胞,同為女性,鍾萍還是衷心希望何露香能活出一個不一樣的來世。
“阿香,看到了吧,這就是當共黨的下場,你還小,不知世事險惡,以後店裡來了陌生客人,一定要多留神,千萬不要被共黨混進來,咱們小店可招惹不起這些人。”
用何露香當反面教材狠狠地教育了蘭香一番,順便在丁宇鵬那裡表了表對共黨的敵視,鍾萍邁著婀娜的步伐,離開了紅梅咖啡屋。
“去南陵路17號。”
很快,黃包車在一棟二層小樓前停了下來。
同樣是二層小樓,紅梅咖啡屋位於中山路,那裡是商業街,小樓基本上都是一層商鋪二層住宅,南陵路這邊則是真正的住宅區,兩層的小樓配上私家花園,算得上是高檔小別墅了。
按動門鈴,沒多久,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打開了門。
“咦?小萍,你怎麽來了?快,快進來,呀,怎麽還提著東西,你這孩子,就是禮數多。”
老太太一邊嘮叨著,一邊拉著鍾萍的手把她迎進了院內。
“我是好久沒吃蘭姨做的飯了,這不,趁著飯點就過來了。”
鍾萍扮了個俏皮的笑臉,跟著進了屋。
也不是外人,放下東西,鍾萍就跟在老太太身後去了廚房,兩人坐著小板凳,一邊摘菜,一邊閑聊。
“對了,得給你雲哥打個電話,讓他中午回來吃飯。”
老太太拍了拍手上的塵土,就要起身去打電話。
鍾萍忙上前攙扶:“蘭姨,不用了,雲哥哥工作那麽忙,別打擾他了。”
一說工作,老太太有些氣咻咻的:“別提他那工作了,說起來我就來氣,上次竟然幫著日本人抓大學生,平章要是活著,能拿鞭子抽死他!”
提起蘭平章,老太太的情緒有些低落,鍾萍也是沉默了下來。
當年,蘭姨的丈夫蘭平章,鍾萍的父親鍾建山,兩人既是好友又是生意夥伴,合夥開廠,在青城這邊也算是闖出了不小的名聲,因兩人的關系,兩家自然也是走動密切,鍾萍小時候沒少跟在蘭青雲身後轉,一口一個雲哥哥,喊的熱乎。
可惜,日本人來了之後,事情就變了,在日本工廠的擠兌下,生意越來越難做,鍾建山建議委曲求全、先保住工廠再說,蘭平章卻嫉惡如仇,對日本人使用不正當競爭手段的行為極為憤怒,堅決不肯同流合汙,最後,兩人大吵一場,反目成仇。
分開之後,蘭平章拚盡身家與日本人繼續周旋,可是,在那樣一個年代,整個青城都被日本人給強行租借了,蘭平章又怎能鬥得過日本人,最終落了個傾家蕩產,氣急攻心,
吐血而亡。 好友之死,讓鍾建山憤怒不已,徹底認清了日本人面目的他,讓鍾萍母親出面,贖回了蘭平章的住宅、暗中接濟孤兒寡母,自己則明面上繼續討好日本人、助紂為虐,暗地裡調集資金支持北伐。
再後來,北伐成功,鍾建山卻淪為了派系鬥爭的犧牲品,背著日本人走狗的名聲含恨而死,家產也被盡數侵吞。
好在,當時在警察局已經嶄露頭角的蘭青雲出手幫忙,保住了紅梅咖啡屋,要不然,鍾萍哪還有棲身之地。
此時,回想起來,鍾萍有些懷疑,父親和蘭伯伯當年未必真的是反目成仇,或許只是選擇了不同的救國路線罷了,所以,在兩人反目成仇之後,母親和蘭姨依舊時常走動,自己和雲哥也可以一起玩耍,每每一方陷入困境,另一方就會伸出援手。
再想起已經在警察局榮升處長的蘭青雲,鍾萍有種父輩故事再度重演的感覺。
當年,面對日本人,一個選擇頑強抵抗,一個選擇曲線救國,卻都抱憾而去,而今,一個為南京政府辦事,一個加入了共產黨,結局會改變嗎?
晃了晃腦袋,約束住這紛亂思緒,鍾萍一邊扶著蘭姨來到電話旁,一邊提醒著自己:“鍾萍啊鍾萍,別忘了你的身份,別忘了今天來這裡的目的。”
是的,今天鍾萍之所以登門,並不是單純的來看望蘭姨,真正的目標是蘭青雲。
地下鬥爭的殘酷性,讓鍾萍意識到自己必須提升力量,所以,在贏得丁宇鵬信任、已經在複興社站穩腳跟之後,鍾萍將目光移向了警察局。
複興社只能在暗處行動,而鍾萍的身份,又注定了她沒辦法主動的從複興社獲取情報,那麽,明面上維持治安的警察局就顯得非常重要了。
電話打通,沒多久,蘭青雲就騎著自行車回來了,還提著一個紙袋。
“萍萍來啦,中午陪我喝一杯,對了,這是化妝品,女孩子的東西我也不懂,聽說是國外的,你拿著用,喜歡的話就告訴我,我那裡有很多。”
已近而立之年的蘭青雲,對鍾萍這個小自己六歲的妹妹還是很不錯的,這不,回來前特意去了趟緝私隊,挑了這一大袋子緝私隊罰沒的走私化妝品。
“謝謝雲哥哥,雲哥哥最好了!”
鍾萍美美的接過袋子放在一旁,然後殷勤的從鞋架上拿下拖鞋,伺候雲哥哥換鞋。
“你就是個鬼靈精!”
蘭青雲哈哈一笑,伸出手指刮了一下鍾萍的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