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鍾後,各個“幽靈案”的主辦民警電話已放在邱昊辦公桌上。本以為要靠氰化物為突破口,沒想到有意外之喜。
邱昊不挑不揀,決定按名單順序逐一打電話。
“你好,吳磊警官。我是市刑偵三隊的邱昊。”邱昊開著免提,一邊和余敏傑一起聽,一邊手指著名單上的第一個人說道,“我聽案管說,你最近手上有個電視台台長身亡的案子,能具體講一下經過嗎?”
邱昊在市公安系統頗有名氣,對方一聽便知是誰:“原來是邱隊,您稍等。”那頭傳來翻閱文件的聲音,想必在找案件卷宗。
沒一會兒,那頭吳磊就講述起來:“死者叫滕俊傑。三周前,他死在台裡頭他專用的一間休息室裡,時間是13:30。死亡原因是氰化物中毒,毒是被下在他的茶水中的。”
邱昊明白過來,案管特意把這個名字放在名單第一位,是因為這案子也是氰化物中毒的關系。
電話那頭,吳磊還在繼續:“滕俊傑有個習慣,每天中午12:00到13:30必定在那個休息室午睡,雷打不動。而且他喜歡睡前泡茶,醒來後立刻會喝。案發那天12點睡前,恰好有三個編輯在休息室裡向滕俊傑匯報工作。據三人證詞,滕俊傑在泡了茶後喝了一口,這說明那時茶中並沒有毒。三人大約在12點離開。滕俊傑下午並沒在應該出現的時間出現,14:00有人去休息室找他,這才發現他已經死了。我們出警後調查結果顯示,死亡時間是13:30前後,氰化物中毒,毒在茶水中發被發現,這些符合他13:30起床後喝茶的習慣。但同一杯茶。12:00時候沒有毒,13:30的時候就有毒了,所以是在這段時間之內有人偷進休息室下的毒。可是休息室外有一條彎曲的長走廊,雖然進出休息室是看不見的,但走廊外頭有個攝像頭。所有進入走廊的人都會被攝像頭拍到。事後調看,從三個編輯出來到14:00有人去叫滕俊傑,這中間近兩個鍾頭並沒有人進出過這條走廊。不過走廊中段有個緊急通道的門是攝像頭拍不到的,凶手出入隻可能從那兒走。只不過,這扇門是長時間鎖著的,平時基本不用。發現屍體時,在場的人就確認過門是上了鎖的。這門鎖的鑰匙只有一把,名義上是有一個名叫劉思思的記者保管。雖說是保管,其實只是放在一個任誰都能拿到的倉庫中。所以我們推測凶手從倉庫拿了鑰匙,然後出了電視台,從大樓外部繞到緊急通道後,開側門進入了走廊和休息室,趁滕俊傑熟睡,將毒下至茶中,然後原路返回,門也重新鎖上,鑰匙也歸於原位,沒有留下任何指紋。”
“有誰有殺滕俊傑的動機嗎?”邱昊想著,既然這是幽靈案,勢必符合有動機之人無下手條件的情況。
“說到動機,最有殺意的就是那個保管鑰匙的記者劉思思。聽說滕俊傑對她潛規則,而她深惡痛絕又無能為力。不過電視台大樓正門口有台監控,並沒有拍到她這段時間出入過大樓。而且其他同事的證言也表明,她一天都在台內待著。”
“既然有門口的監控,那凶手不是應該被拍到了嗎?”邱昊問。
“話是沒錯,但大部分工作人員都在那時間有過出入。還有外部來訪人員,好幾百號人在此期間出入,尋找混跡其中的凶手實在是大海撈針。”
掛了電話,辦公室內疑雲密布,層層籠罩著邱昊和余敏傑。這電台殺人案聽著和手上的江楓案有諸多相似,
同樣使用氰化物,同樣非常簡單的翻案過程,似乎不難推演,卻始終找不到線頭在哪。可細細一想,兩個案子又好像沒有任何關系,連案發地都橫跨兩區,起碼距離七、八公裡。 邱昊又清空腦袋,撥出了第二個號碼。
接電話的是個叫王戈的警官。了解情況後,他也敘述了發生在R酒店的案子:“兩周前,R酒店的1502室死了一個‘百團外賣’的中層管理陳文豪。他死在床上,心口中刀,一刀斃命,沒有反抗痕跡。刀上只有死者的指紋,體內檢測出了安眠藥。死亡時間是推算在凌晨2:00左右。1502的房門在一個L形走廊的拐角處,可被長邊盡頭的監控攝像拍到。可是從陳文豪活著進入1502到次日早上10:00客房服務進入後發現屍體之間,沒有人進過1502的門。1502與隔壁的1501是可對通的套房,兩間房間的客廳各有一扇朝內開的門,若同時打開可以形成互通。所以理論上存在凶手從1501進入1502的可能性。我們首先就考慮了1501的住客即為凶手的可能。不過一來,從兩間內部都無法打開對方的門;二來,這1501的住客與陳文豪沒有任何關聯,三來,無論是1501的住客與還是1502的陳文豪,兩人的房間都酒店方到店才安排的,沒有事先計劃的可能。所以我們排除了這個設想。然後我們也考慮到外部人員或酒店人員半夜偷入1501,並利用互通進入1502......”
“等等。”邱昊打斷了王戈,說道,“攝像頭拍不到1501的入口嗎?”
“拍不到,1501的門恰好在L型的短廊上。”
“那有人進1501不也應該先過長廊嗎?”
“不一定,我說漏了一點。短廊一頭是樓梯,所以進入1501是可以完全避開監控的。這就是我們有所考慮的原因,也許凶手就是通過樓梯避開監控,進入了1501,然後再利用雙通門再到1502行凶的。不過那1501的住客告訴我們,案發那天凌晨1:00到3:00,他一直在客廳看著英超。就是因為R酒店有衛星電視,這就是他當天入住的理由。據他說,這個時間段內沒有任何進入過1501,要知道那扇互通的門就在電視機旁兩米,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就是說任何人要過那門,在凌晨兩點給陳文豪來一刀,都逃不過1501那個看英超的住客的雙眼。”
“果然是邱隊。”王戈誇獎了一句。
“那有什麽人有殺人動機?”這是邱昊更關心的一點。
“怎麽說呢,陳文豪在‘百團’裡管整個華東的人事。光工作上被他開除、降職、調動、罰獎金的苦主,就能從我們分局排到你們市局門口。雖然也不是個個能動了殺念,但如果從這方面入手實在太難了。更何況還有工作以外的人恨著他也有可能。”
掛了電話,邱昊把R酒店、楓火集團、電視台三者的位置放入腦中對比,力圖找到什麽共同點。但這簡直是南轅北轍,無奈之下,隻好繼續撥通下一個電話。
楚霄韓警官的案子就發生在十天前,他說道:“一個叫鄭潔的年輕女子死在一條偏僻的小道上,是被人勒死的。鄭傑包裡財物都在,人也未遭侵犯,可見凶手既非劫財,也非劫色。於是我們從動機著手,在鄭潔的人際關系網中,我們發現了只有她男友錢斌有殺人動機。我們便對錢斌做了深入調查,錢斌是個化學科研所的小組組長,他聲稱案發時正在科研所加班。而從研究所到案發地車程也要一個小時。他本來無法證明他加了班,但恰巧當時通過辦公室座機接到了同事孫敖的電話。由於座機接聽時間又幾乎與案發時間吻合,這就等於有了不在場證明。”
“會不會是那個同事做了偽證?”邱昊提出質疑。
“這個我們都考慮到了,是這樣的。錢斌因為工作上的事,幾天前與孫敖大吵了一架,不歡而散。鄭潔被殺當天,正好是孫敖的生日,於是他把女友以及另兩個同事叫到了家中派對。期間,女友見孫敖有些悶悶不樂,就問他原因,兩個同事道出了孫敖與錢斌吵鬧之事。女友勸孫敖給錢斌打個電話好好溝通,孫敖就打給了錢斌。說來也巧,因為之前吵架的事,孫熬把錢斌的手機號碼給刪了。好在孫敖存有錢斌的辦公室座機電話號,於是打了這個號。沒想到的是,之前的矛盾沒有改善,反倒兩人爭吵更烈。一旁的女友和兩個同事都聽到了錢斌的罵人聲。孫熬女友說不該勸孫熬和解,為了過好生日,讓孫熬暫時忘記不愉快,女友還把孫熬的手機拿走,避免再接到錢斌電話。所以,從孫熬和錢斌水火不容的立場,根本不會去做偽證。何況當時在場的人都聽到了錢斌罵人的聲音,除非四個人都說了謊。”
“明白了,謝謝你。”邱昊也不做多想,就向下一個號碼進軍。
蔣帆警官的案子相對簡單:“兩周前,一個有錢人家中發現了一具屍體,死者叫趙帥。當時倒在保險櫃旁,推測他是行竊時不幸觸碰了裝有交流電防盜裝置的保險櫃,而本身就裝有心臟支架的趙帥當場死亡。”
“這聽上去像是事故啊。”邱昊說。
“我們在對趙帥做偵查時,發現他不像個小偷,倒是像個跟蹤狂。他家裡牆上掛著好多某個女子的照片,但我們也沒查到這個女子身份。另外,從趙帥家中條件看,完全沒有行竊的必要。”
“所以說,照片中的女人也許有殺人動機,而死者卻意外地死在毫無緣由的行竊途中。”
“邱隊總結得很到位。”蔣帆誇了一句。
邱昊稍作調整,打電話給名單上的最後一個人魏定國。
“大約三周前,在春盛別墅區,一個中年男子死在自家泳池裡。”魏定國警官的開場白也同樣具有事務性,“男子死亡原因是溺亡,時間是晚上23:00。死者名叫李子恆,是一家叫做‘一鰻’盒飯的日料店老板。他沒有親戚來往,只有兩個師兄,大師兄杜若甫和二師兄劉昂。”
“劉昂?!”邱昊一驚,急忙問,“是不是他也有一家日料店,叫‘一味’?”
“對呀,邱隊你認識他?”
“嗯。”邱昊思緒萬千,說道,“先不談這個,你繼續說。”
“就是這個劉昂,他與李子恆之間有矛盾,是最有動機殺人的人。但案發那一天,兩人應大師兄之邀,一起去了杜若甫的店‘日一串’。因為劉昂和李子恆同住春盛別墅區,所以李子恆是坐劉昂的車一起去的。晚上八點多,兩人又坐劉昂的車返回小區,這一點是由小區門口攝像頭拍到的。九點多時,劉昂又開另一輛皮卡出了小區。據他稱,他是去了自己店裡。我們找到了當天的客人,他們證明,劉昂不到十點就到了自己店中,也就是‘一味’壽司,一直待到凌晨一點多才回的家。”
“所以說,李子恆死亡的時間內,劉昂並不在場。”邱昊已抓住了其中的關鍵。
“正是這個原因。我們曾有過一個設想,劉昂把李子恆打暈後綁架,在九點多鍾把他藏在皮卡後避過小區攝像頭,運到了‘一味’壽司,並於晚上十一點在店中將李子恆溺殺。‘一味’中有足以完成這一手法的裝水產品的容器。然後事成之後,劉昂用同樣的方式把屍體運回小區,然後拋屍李子恆家中的泳池。但這一個設想很快被我們推翻了。因為在向李子恆的鄰居嶽梅的詢問中得知,當天晚上十點多,她看到李子恆在自己家中。”
市局辦公大樓前,邱昊和余敏傑吹雲吐霧,一言不發。聽完這些離奇的“幽靈案”後,兩人各有所思。雖然兩人指尖都夾著萬寶路,可余敏傑的煙頭下得更快,其周身的雲霧也較之更濃。
“阿傑,你怎麽看?”趁點上第二支煙的空隙,邱昊問道。
余敏傑收回為邱昊點煙的zippo,把嘴上的煙換到手中,說道:“每個案子都很離奇,一時半會兒沒有什麽頭緒。唯一眼前能見到的就是劉昂這個人,他在我們的案子和魏隊的案子中都有涉及,我看不像是巧合。如果沒有其他突破口,不妨先細查一下這個人。”
余敏傑說罷又把煙遞回口中,一小口就見了底。他往垃圾桶上的煙缸一掐,隨之又點上了第三支。他見邱昊對自己的話不置可否,好奇問道:“昊哥,你有什麽想法?”
邱昊左手抱臂,右手指尖的那第二支煙還沒有抽上一口,青煙從煙間飄出,徐徐直上。這一支“萬寶路”,便這般已自燃了近兩厘米。
“這幾個案子各自分開看,似乎都堅不可摧。”邱昊忽然打破了沉默,說道,“可如果放在一起看呢?”
“放在一起看?”余敏傑從未這樣考慮過。邱昊這一點撥,余敏傑心中似乎被擊中心弦。但細細一想,又是雲山霧罩。
邱昊保持姿勢說道:“你看,有動機的人沒有下手時機,有下手機會的人卻沒有動機。這兩點,所有的‘幽靈案’以及我們的案子都佔了一條甚至兩條都佔。這讓我想到了‘交換殺人’。”
“交換殺人?!”余敏傑不解地睜大眼睛。
“對,交換殺人。比如兩個本不相乾的人都有要殺的人,於是交換目標。這麽做會使彼此都變成有動機而無時機。”邱昊冷靜地講道,“以眼前來講,我們的案子,劉昂就是有機會下毒的人。先不論他怎麽精準地讓江楓吃到下毒的竹莢魚,劉昂總是有時機的人。而在魏隊的別墅案裡,劉昂有充分的動機,但卻沒有動手機會。”
“我明白了。”余敏傑打斷話頭說道,“劉昂和一個要殺江楓的人做了目標互換,由那個人殺了李子恆,而劉昂殺了江楓。況且他們還約定了下手時間,讓對方可以充分地做好不在場證明。”
“正是如此。不過交換殺人有著重大挑戰,就是彼此的信任。因為一旦一方先動手,另一方的目的已經完成,就沒有動力去冒風險殺人了。所以誰都不願先動手殺人,畢竟本就是不相識的兩人,難以產生這麽強的信任感。可是李子恆三周前就死了,那麽劉昂要除掉的目標已然解決,為何他還要冒這麽大的風險去殺江楓呢?”
那支還沒有抽過的“萬寶路”已在邱昊手中燃掉一半,煙灰支撐不住整條掉落下來。邱昊也不介意,輕輕用腳將煙灰踢散,接著說:“所以我覺得這事兒還沒有這麽簡單。再說交換殺人,因為信任關系,本就很少見。這裡一下子這麽多案子,要兩兩匹配,這短時間內產生這麽多交換殺人也不是正常事。也許這其中有著更深的關聯性。”
“那我們接下來怎麽辦?”余敏傑問。
“我想把這幾位警官一起請過來,我們一起了解細節,也許會有關聯性被發現。”邱昊道,“群策群力總是好過單打獨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