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桌上，邱昊依然不停地把肉和菜往嘴裡送。但杜冰冰很輕易地看出了他心事重重，毫無胃口，而吃只是出於本能。

　　“還是昨天那個案子的事?”杜冰冰問。

　　的確是昨天的案子，可邱昊並不願意把這份糾結之心傳染給女友，於是只是簡單“嗯”了一聲。

　　杜冰冰也不願男友這般頹喪，想要寬慰他:“想和我說說嗎?”

　　邱昊望向杜冰冰，也不知該說些什麽。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問問對方看法。他說道:“冰冰。你說，一個人幹了壞事，他造成的後果遠遠超出他實際承擔的後果和責任，該怎麽辦?”

　　杜冰冰愣了一下，她沒想到邱昊會問出這樣富有哲理的問題:“也沒有什麽好辦法吧。不過我想，這樣心地不良的人，老天總會有辦法收的。”

　　“那麽。”邱昊追問，其實這也是他真正想問的問題，“反過來，一個人幹了壞事，比如害死了人，但有可能要逍遙法外了，怎麽辦?”

　　邱昊盯著杜冰冰的雙眸。以他對女友的了解，本以為杜冰冰會說出什麽大義凜然的話。結果卻看見她眼中露出惶恐。

　　杜冰冰似乎身體微微顫抖了幾下，雖然她刻意克制，但還是表現出了閃爍和彷徨。

　　“幹什麽這麽問?”杜冰冰語氣中居然略帶怒氣，不知是真的動了氣，還是想以此來掩飾自己的情緒，“害死人也要看他是不是善良，出於什麽目的，為什麽害人?”

　　邱昊一怔，本是為了尋求答案，卻不知為何惹了女友不快，他隻好附和道:“是是，這也是要看具體情況的。”

　　杜冰冰語氣稍霽，續道:“而且，懲罰有很多種，有心理上的、情感上的，可不一定如法律教條一樣。說不定他已經承受了很多的內心苛責了呢。”

　　邱昊沒在此事上再做深入，但杜冰冰的話多多少少給了他一點啟示。

　　邱昊又把所有真正落實的證據過了一遍。他發現，雖然很多猜測已經形成了比較完整的鏈條，可非要說余敏傑的確這麽做了的實證卻一個沒有。

　　“也許還有別的真相。”邱昊做了決定，不能讓凶手逍遙法外，但也許可以換一種懲罰。

　　翌日一早，天雖有些灰蒙蒙，但余敏傑內心卻晴空萬裡。他哼著小調出門下了樓，準備去市局上班。可剛到樓下，他就被停在門口的邱昊的車驚到了。

　　余敏傑忐忑不安地靠近車子。副駕的窗也隨之降了下來。邱昊的臉嚴肅地朝著自己，目光似乎穿過了自己的腦袋，落在了自己的身後。

　　余敏傑吞了口口水，盡可能保持自然地問道:“昊哥，你來接我上班?”

　　邱昊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隻淡淡地道:“上車。”

　　兩人一路無話。余敏傑可以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他甚至不敢問一句“抽一支不”。直到余敏傑意識到這並不是去市局的路，才開口問道:“昊哥，這是去哪兒?”

　　“抓顧國強。”邱昊面如平湖地吐出四個字，令余敏傑如墜冰窟。

　　在顧國強家的沙發上，邱昊、余敏傑、顧國強分主賓而坐。余敏傑內心奇怪，既然說要抓人，何不直接請回局裡，反而在這兒客場聊起來呢?

　　可好奇歸好奇，此刻余敏傑也沒有閑暇心情顧及他人。

　　“兩位警官今天來，是為了什麽?”顧國強也多少顯出不安。

　　邱昊岔開兩腿，擺出一副金刀大馬的樣子，想先以形象給予一定威懾。

邱昊也思索著從哪兒切入。　　“關於潘曉楠被害案，我們掌握了大量證據。”邱昊不徐不慢地講起來，他沒注意到此刻余敏傑表情的嚴峻，比之顧國強不無更甚。

　　邱昊續道:“當然，其中也有些還不能完全還原的細節。今天我們來主要的目的，就是希望你可以協助我們，把當天的事百分百還原真相。”

　　“還原真相”四字同時震懾著顧國強和余敏傑兩人的心靈。

　　“你們搞錯了吧。我當天又不在現場，怎麽幫你們還原?”顧國強依舊試圖掙扎。

　　“你不必著急否定，我從頭開始說。”邱昊不為所動，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我們在調查過程中發現，潘曉楠有著暴露癖和特殊的性癖。這一點上，既有多人指證，又可以從一些現場痕跡中發現。比如臥室未安裝窗簾，死者死亡時赤裸的樣子，包括衣服的放置等等。但是從一開始，我並沒有弄明白為何臥室中床的位置不同尋常。”

　　“雖然有人提醒我說，這也許並非出於死者的意願，可我之前還是琢磨不透其中的緣由。直至昨天我打了個電話後，才猜中了其中的原因。說來也算幸運，打這個電話本的本意，不是針對這件事情，而是單純好奇，以潘曉楠的月收入，如何負擔得起房租?我猜想你在房租事上說了謊，於是打了這個電話給中介核。經過中介核實，不出所料，你當時掛牌的價格還不到你說的一半。”

　　邱昊從顧國強眼中看到了動搖，這完全是自己意料之中的。

　　邱昊接著說:“不過，這一通電話獲得的最大收獲並非如此，可謂是意外之喜。你在銀桂小區的出租房，不止17號樓的604，以及73號樓的302，還有別的。其中包含25號的604室，那套被改建過的房子。”

　　聽到這裡，顧國強露出驚恐神色。而余敏傑則也是大吃一驚。

　　“正是這一點，讓我把一些零零總總、不切合實際的事終於串聯起來了。”邱昊平靜的聲音中加入了些許得意，他又道，“中介的人告訴我，你在17號604招租時，隻接受女租客，而且價格異常低。我終於明白過來，你是個偷窺狂。”

　　“正因為你同時擁有17號和25號604這兩間對窗的房子，你便利用起來。你把25號的604隔成兩邊，朝北的小間，用來做儲藏室。同時，你利用地理上的優勢，通過這個儲藏間，對17號604進行偷窺。我想，潘曉楠未必是第一個你偷窺的對象。不過這不重要。”

　　“我想說的是，這就是為什麽潘曉楠的床的位置如此奇怪的原因。因為這個位置既可以避開公共走廊中的窗戶，又可以被儲藏間窺見。換言之，沒裝窗簾也好，床的位置也罷，是出於你的意志。這樣的設計讓租客錯認為自己的安全的，而你又可以滿足自己的偷窺欲。只不過，你開始沒想到的是，潘曉楠自己也是個怪癖的人，這一點更令你喜出望外，如獲至寶。”

　　邱昊邊說邊從顧國強的表情中讀出了默認。

　　“後面一段是我的猜測。”邱昊盯著顧國強低垂的雙眼，想從中判斷自己之後的話有幾分猜對，“你在對潘曉楠偷窺一陣之後，自然發現了她的癖好。於是你大膽上門，或許你答應了她什麽條件，比如減免租金之類的，來換取同潘曉楠的不正當關系。這對潘曉楠來說也欣然為之。因為不難發現，潘曉楠是個節儉的人，雖然房租已經非常便宜，但若能再減免，對她來說再好不過。但你應該沒有告訴她，你在對她偷窺之事。因為那是你的樂趣，是唯獨你的樂園，你在那個小小的儲藏間滿足了所有的欲望，包括佔有欲。在你的眼中，潘曉楠還不只是一個玩物，而是你獨有的佔有物，別人無法觸碰的存在。”

　　顧國強攥拳的雙手越發緊小。邱昊明白自己猜對了。

　　“我們說回三天前，也就是案發當日中午。你去了73號302室安裝空調，並與那兒的租客打了照面。但是你所有隱瞞，因為你並非一個人，而是還有一個安裝工人。只不過同租客打照面時，租客並沒有看見工人，造成了他錯認為在隔壁一直打孔的人是你。而事實上。你偷偷去了25號604的儲藏間，為的當然是偷看潘曉楠。你與安裝工人同進出小區門口的監控我們已經找到了，這一點還要歸功於我們的余警官。”邱昊順勢拍了拍余敏傑的肩，他發現余敏傑全身僵硬，如驚弓之鳥一般抖了一下。

　　邱昊用力捏了捏余敏傑的肩，示意他放松。繼而轉回顧國強，接著說:“當然，我們已經找這個工人確定過了，你的確下午三點左右就離開了。你到了儲藏間後，卻看見了出乎意料的一幕。你的玩物，那只能屬於你的潘曉楠居然在你的領地同他人苟合。這個人是個披薩外賣員，現在已經在我們局裡。根據他的交代，潘曉楠在他到達後。勾引他進入室內並發生了關系。想來這也是因為她不知道你在偷窺，才會這樣放縱。”

　　顧國強和余敏傑分坐邱昊兩邊，兩股不同的氣息在寧靜之中糾纏，而支配這一空間的只能是邱昊的聲音。

　　“再之後的一段，單憑現有的證據，無法有一個唯一的解釋。”邱昊的聲音轉了音調，像是特意讓另兩個人聽清楚。

　　顧國強和余敏傑同時投來了不明其意，又見些許曙光的眼神。

　　“所謂不唯一，是指以證據來看，可以推斷出多個過程與結論。我們自然不能只聽那個外賣員的一面之詞。當然，其實只有兩個結論可以符合現有的證據鏈。而今天來這兒，就是想從你這兒知道，究竟哪一個論斷才是真相。”

　　邱昊原本握拳的右手伸出食指，說道:“第一種可能，在你見到潘曉楠和他人苟合的這一幕時，便立即心生殺意。這次案件中的毒藥是不難弄到手的，而且常用於家裝。我想你在銀桂小區這麽多出租屋，若在儲藏間中存有這種毒藥並不稀奇。而你滿懷惡意的帶上毒藥衝到了對面604。可當你敲開門時，那個男人已經離開了，隻留下了剛被糟蹋完的，你的專有玩物。你無法忍受她被玷汙，不允許她不再純潔。於是你趁其不備，把毒藥下在了可樂之中。毒發很快，你所要考慮的是如何善後。”

　　“最簡單不過的方法就是嫁禍給那個可惡的外賣員，因為他們剛發生了關系，留下這麽多痕跡，做成一個奸殺的假象再自然不過，無需更多點綴。你往深裡想，也確信了以房東身份在屋中留下指紋並不會不妥，只要在百事可樂罐上沒有就行。或許因為你無意在披薩盒上留下了指紋，你不得不把它拿走。也或許你覺得，以外賣員作為凶手的視角，帶走披薩盒才顯得更合理，也或許兩者皆是。總之，你決定拿走它們。”

　　顧國強雙眼麻木，仿佛邱昊所言皆如親歷一般。

　　邱昊繼而再伸出中指，與先前的食指並行，道:“第二種可能，你看見這幕後，雖心存怒火，卻未有殺意。你忿忿不滿地要去對面理論，可當你抵達17號樓604時，卻發現了潘曉楠的屍體，而那個男人已經離開，還帶走了披薩盒。你猶豫著是否要報警?你害怕一旦警察介入，勢必問及你是如何發現此事的。這樣一來，你以房東之利，長期實施偷窺的行為多半會被發現。於是你選擇了離開，像是自己沒有來過一樣。”

　　“無論真相是上面哪一種，你都犯了兩個錯誤。第一是你貪小，因為省電，所以關閉了空調，還將遙控器帶去了73號302使用。你雖然擦去了表面的指紋，卻忘了潘曉楠的指紋還留在了電池上。第二是你離開現場的時候，用鑰匙鎖了鐵門。可你忘了，那個外賣員可沒有鑰匙，這意味著他無法從外面鎖門。正是這兩點足以證明，要麽是你殺了潘曉楠，要麽你在潘曉楠死後進入過17號604。”

　　說了一長串後，邱昊深吸了一口氣，最後道:“顧國強，其他的東西我們已經掌握。如今希望你來告訴我們真相究竟是哪一個?當然，你所犯的罪以及應該承受的後果，是會因此不一樣的。”

　　“是......就是......邱警......邱隊長說的對......我是去了，就看到那個死了......”顧國強的雙唇顫抖地無法準確說完整話了。

　　將顧國強押回審問後，邱昊久違地一個人站在辦公樓門口抽煙，口袋裡的“555”香煙已不知是多久前買的了。

　　余敏傑從樓中走出，對邱昊道:“昊哥，謝謝你。”

　　邱昊從未見過如此嚴肅而又一本正經的余敏傑，於是裝糊塗道:“沒什麽好謝的。這也真是巧了，張耀才還是害了你女友的人。他這次罪名不小，這是天意，謝我什麽?”邱昊說著將目光移開。他自知不是個善於說謊的人，一口把煙吸燼。

　　余敏傑立即掏出萬寶路，恭恭敬敬地雙手遞上一支。邱昊也不客氣，接過叼到了嘴上。余敏傑又用那Zippo為邱昊點上。

　　“昊哥，我......”余敏傑不知要說些什麽， 也不知能說些什麽，似乎除了感謝別無他法。

　　“阿傑。”邱昊截住了他的話頭，怕他講出些什麽難以挽回的話，“我們辦案是講究證據的，現在是我們所有證據所推導出來的結果，不是嗎?”

　　“那萬一顧國強說了謊呢?萬一真相是你說的第一種情況呢?”余敏傑質問中帶著膽怯。

　　邱昊抬起左手，用力拍了拍余敏傑的上臂，深情道:“張耀才家裡找到了毒藥，顧國強那兒可沒有。張耀才聲稱的東西也沒有得到證據的佐證，不是嗎?”

　　余敏傑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邱昊又道:“你若是真要謝我，答應我一件事。”

　　“什麽?”

　　“找一個女朋友，敞開心懷。這樣方煙才會開心。”說罷，邱昊向車庫行去。他不想看見男人哭泣。

　　杜冰冰又準備了一桌的佳肴。一塊心中的石頭落地，邱昊又大口大口地吃上了。

　　“案子解決了?”

　　“嗯。妥妥當當的。”

　　“那什麽是解決得不妥的案子呢?”杜冰冰反問。

　　邱昊傻笑道:“我嘴笨，不會說。”

　　“凶手是誰。”

　　邱昊簡述了張耀才的行凶過程，省去了不必要的事，自然也沒有提25號604屬於顧國強。

　　“又了結了案子，說不準可以安心過年了呢。”杜冰冰說道，“對了，說到過年，今天給王叔打了電話。他說過年時有事不在申濱，叫我們別去了。這樣也不壞，我們可以多些時間待在蘇漢呢。”

　　杜冰冰莞爾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