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6月21日,夏至。
太陽直射北回歸線,給北半球灑落最多的光芒,然後從明天開始南移。
中國的傳統節日有很多,傳統節日背後承載的是沉甸甸的傳統文化,傳統文化在傳統節日上的體現除了各種花式活動,還有花式的傳統美食。
上元的元宵端午的粽,七夕的巧果中秋的餅,品類紛雜,美味不重樣。
當然,也不用刻意去記。
在東北,當你不知道過節吃什麽的時候,統一答案就是餃子。
沒有比東北人更懂餃子的了。
夏至也吃餃子。
劉蘇要回家吃餃子,陳婉也要回家吃餃子。
方圓自從周六晚上吃了一盤半已經涼透的酸菜餃子後,這陣子對它再沒了欲望。
他思考了一整天晚上的去處和今日食譜。
中午的時候,李木子突然來了個電話,說運維的人員已經基本都到崗了。
辦公室租在中街附近,她說那一帶吃的多,方圓沒反駁,反正他又不去。
李木子讓他抽時間過去露個面,方圓拒絕了。
他覺得沒必要,他自己只是個稚嫩的高中生,神秘的老板更利於目前這個初期攏人心的階段,學管理的李木子顯然比他合適。
“只要咱們兩交流沒問題,現在就不需要我露面,更何況聽你介紹公司的大齡未婚女青年還不少,我尚需要健康發展。”
“你這甩手掌櫃當得倒是舒服,我忙裡又忙外憑什麽?”
“買定離手,選擇也是一種責任。”
“你來!我打死你!”
掛電話之前她又提醒方圓,說這次通過吳文遠確實挖出了凌家不少髒事,玖隆集團一直在調查聖道傳媒的信息來源渠道。
她讓方圓注意點,還說自己和凌佳易鬧了一點點小小的衝突,總之萬事小心。
方圓是個被校園圍牆保護的祖國花朵,怕個毛線?便沒刨根問底。
下午上課鈴響,方圓深吸口氣,下決心把心思撲在複習政治上。
結果沒十分鍾……就撲在了政治書上。
醒來時已經是最後一節自習課了。
陳婉在辦公室有事,讓方圓坐講台上看著班級自習,這是班長的特權。
可坐那裡是萬萬不能睡覺的,他無所事事……
於是,陰暗的他主動去找陳婉要了一套卷子發給同學們做,弄得大夥兒哀嚎不已,這也是班長的特權。
陳靜茹成績不好又跳脫,在班級後面叫著:“大班長,自習課還給我們考試呀,開卷還是閉卷?”
方圓翻翻卷子看了看:“先做A卷。”
其實也就是他沒事找事乾,大家裝模作樣一陣也就該幹什麽幹什麽了。
只要不大聲喧嘩,方圓一般也不管,他自己後來也搬了個凳子坐第一排周曉峰書桌前和他嘮嗑。
因為他聽見了周曉峰在和別人討論《實況足球8》。
這遊戲他上大學還一直玩呢,賊6。
周曉峰說自己操練了好幾天,已經可以屠殺中級電腦,他說前幾天10班有個姑娘約他一起去網吧PK,他給姑娘灌了個20:0,姑娘羞憤而去。
方圓興致更濃了,問:“那明顯是不會玩啊,為啥約你去網吧?”
周曉峰撓撓頭,答曰:“她說聽別人告訴他我玩實況厲害,就找我去網吧,還非要去包間。”
“哦?”
方圓抖抖眉毛:“在包間玩球?”
“對唄!”
周曉峰不屑道:“我後來才明白,
感情就是她太菜,怕在大廳玩丟人。” “……”
方圓忍不住問:“後來呢?”
“那我能慣他毛病麽?直接來個20:0,告訴她要是就這狗幾把水平,以後少來找我。”
“嘖嘖嘖…厲害,霸氣,再後來呢?”
“哦。”周曉峰悻悻道:“可能是我太威武了,那女的瞪了我半天哭著跑了。我就去在大廳跟別人連局域網踢了好幾場,爽死了。”
方圓語重心長的跟他說:“曉峰啊,我問你個問題哈。假如說,我是說假如,假如你以後可能有了一個女朋友…”
周曉峰不樂意了:“班長,瞅你這話說的,怎麽叫假如呢?那我以後肯定得有個女朋友啊。”
這還真不一定。
“行,就肯定,肯定有個女朋友,玩實況和跟她嘿嘿嘿,你選哪個?”
嘿嘿嘿是啥意思?傻樂有什麽好玩的?
周曉峰不懂,也沒猶豫,不忿道:“班長,這你就不知道了,要不咱倆玩一局。那我肯定選巴西啊!我現在巴西練得賊厲害!”
周曉峰的同桌是個戴眼鏡的姑娘,長相平平,學習還不錯,一直專心致志地做題,這時卻突然臉紅了。
聽到這個回答,方圓倒吸一口涼氣:“十班那個妹子長得好看麽?”
“還行吧。”
“那假如是陳婉呢?她找你玩實況呢?你也灌她20個球?”
周曉峰撓撓下巴,說:“老班會踢實況?那…我肯定讓著她,怎麽…怎麽也得把比分控制在三比零之內,不能讓老班太掉面兒。”
“李理呢?”
“四比零吧。”
“李響呢?”
周曉峰虎軀一震:“那我不敢贏。”
方圓懂了,體委不是一腦子海水,而是五中整體的顏值水平拉高了他的審美。
這下慘了,體委真夠嗆能有女朋友了。
方圓惋惜地拍了拍他,默默坐回講台。
——
外面不知道什麽時候下了雨,很小,很柔。
走在操場上,方圓慢慢感受著細密的雨絲撫在臉上,很舒服。
有人說:起風的日子要學會依風起舞,落雨的時候要學會為自己撐起一把傘。
方圓從來沒有傘,是真的沒有,從小到大他都沒買過傘。
別人問他為啥不打傘,他隻說:雨女無瓜!
其實也沒什麽原因,有就蹭別人的,沒有就淋一淋,天晴的時候也想不起來要去儲備一把傘。
況且,他總覺得,一把傘擋不住全部的雨。
沈凝飛曾經要送他一把,他不要。
都說送傘意味要分散,就跟梨子不能分著吃一樣。
沈凝飛也喜歡下雨天。
她總說:“一個暖爐、一杯水、一本沒那麽深刻的書,我可以坐上一整天,時光就真的像在淅瀝瀝的雨聲中慢下來一樣。”
他沒要沈凝飛的傘,他們卻真的分散了。
別人分散,頂多是長江頭尾,那是距離遠近上的。
他們,呵,是時空上的。
真鬧心。
校門口,雷打不動的凌二少爺依舊撐傘守望著佳人。
可秦婉瑜家的司機王叔叔也雷打不動地每天接送。
方圓和凌二少擦肩而過。
去了麽麽茶。
下雨加過節,店裡只有楚楚一個人。
方圓接下妮子遞來的毛巾,四下看看了看:“劉晴晴呢?”
“今天天氣不好,沒什麽客人。”楚楚在吧台按著計算器:“我讓她先回去陪家人了。”
楚楚雖然低著頭,但方圓仍然能看出她的局促和不安。
局促也許是因為昨天的業績,也有可能是再加上和自己獨處,但不安一定是因為沒按規定的理由放員工回家。
方圓沒多說什麽。
她是店長,她說了算。
這傻妮子估計在電梯裡被人踩了腳都要下意識地先說對不起。
“也好,適當體貼員工是當領導最重要的一堂課。
你晚上吃什麽?沒什麽事你也回去唄。”
“我還要算帳呢。”
楚楚搖頭,又說:“我也吃餃子,我帶來了,一會在鍋裡煮著就能吃。”
“你倒是入鄉隨俗。啥餡的?”
“白菜的。”楚楚說。
“白菜豬肉?”
“不是,就是白菜。”
——
陰天的緣故,晚上7點,天已經黑得透透的。
方圓幫楚楚整理了今天的帳目,今天更少一些,營收只有4100。
送給老師的就有六十多杯,別談盈利了。
營收裡面有李理買的五十二杯。
方圓發現了這麽個大單,而且今天陳婉沒給三班發福利。
“這五十二杯誰買的?”
“是一個很漂亮很漂亮的女老師。”楚楚抬抬眼珠想了想。
“運動服還是黑裙子?”
“黑裙子。”
方圓點點頭,應該是幫好閨蜜分擔仇恨吧。
兩人圍著電磁爐上煮珍珠的鍋吃餃子。
楚楚給他拿了一瓶滿滿的辣醬,是新做好的。
她每一口餃子都要沾一大口辣椒。
方圓覺得自己夠能吃辣了,但楚楚這屬於天賦,比不了。
她一直低著頭在吃,像是不敢看方圓。
“這兩天累麽?”
就這一句,唰!
屋外小雨,屋裡大雨。
楚楚唇邊帶著紅彤彤的辣椒醬,哭得梨花帶雨。
方圓卻想笑。
他第一次見到有成年人這樣哭。
閉著眼睛半仰頭,止都止不住。
和那個大眼睛小孩兒撇著嘴委屈巴巴流眼淚的動態表情一模一樣。
“好了,幹嘛要哭?”
“對…對不起,我沒把業績做好。”
楚楚哭到哽咽,哭到顫抖,手裡的筷子卻仍然穩穩夾著半個餃子,怎麽抖都不掉。
方圓又神遊了,景象重疊。
‘老公,你別不要我呀,我不和你分開。’
沈凝飛坐在他懷裡,哭到哽咽,哭到顫抖,似乎就要抽搐過去,手裡死死攥著一張合照。
‘好了,不分開呀,我再去和你媽好好聊聊。’他抱著她。
“好了,別哭呀,你聽我說。”方圓笑著跟楚楚說。
楚楚抽泣著點頭。
“高中和大學的體量不一樣,各個方面的差距都很大。
這個店的業績從理論上看並不差,仔細分析,甚至還要高出基準線一些,高中小孩手裡的零花錢才多少?
五中現在沒有高三,才幾個人?
有幾個一天能拿十塊錢喝奶茶的?
這也怪我,沒提前給你做心理鋪墊就讓你來這個店了,但我相信你這麽聰明,應該能分析出來一些。”
“我想過,但沒想到差距會這麽大。”楚楚吸了吸鼻子。
方圓搖頭:“不大,真不大。數據是不會騙人的,只是看到昨晚科大的業績,你才覺得大,對麽?”
楚楚頹然又點點頭。
“雖然理論是這樣,但我有個辦法,可以快速拉起業績。營銷是啥?就是變著法的把同樣的東西賣出去,提高銷量嘛。”
方圓用一分鍾說完了他的想法,楚楚霎時就不哭了,瞪大著朦朧的眼睛,滿臉不可置信。
‘這人太壞了,怎麽連自己同校的同學都坑呀。’
“聽懂了嗎?”
楚楚猶豫著說:“可這樣,不就相當於透支麽,客人還會重複購買麽?”
方圓說:“這是概率問題,放心。重複購買就需要不斷的推出新的營銷方案。做兩次你就懂了。”
“哦。”楚楚姑娘將信將疑。
兩人一起收拾一番,然後關店走人。
還是細細的小雨,楚楚也沒打傘。
方圓給她送回宿舍,又溜溜達達回家。
陳婉正盤腿坐在沙發看足球比賽。
“你不是回家了嗎?”方圓問。
換鞋進屋,又看到桌子上有兩盒餃子,他笑道:“噢,冒雨投喂來啦,什麽餡的?”
陳婉冷冷道:“你也知道我是冒雨啊?”
“你該給我打電話的。”
方圓直接用手拿了一個吃,還是溫的,囫圇說道:“唔,酸菜的?我最愛吃,好吃,阿姨包的?”
陳婉鼻子裡發出哼的一聲:“我去李理家來著,我包的,包給她吃的,剩下的沒地方放,才給你拿過來。”
當然是李理包的了,但陳婉那麽驕傲,怎麽可能說。
方圓是沒敢說。
打開另一個卡通飯盒,裡面的餃子形狀明顯不一樣。
吃一個,還是酸菜的。
“李老師還有這麽萌的飯盒?”
陳婉瞪了他一眼:“這是你小同桌送來的。等到天黑你都沒回來,她就走了。你呀你,你呀你。”
方圓邊咽邊說:“我去店裡談事兒嘛。”
陳婉瞟瞟鞋架上的透明塑料袋:“談辣椒醬的製作與保存?”
——
陰天沒月亮,靡靡小雨滴滴答答,老天爺需要養腎了。
路燈光色昏黃,窗簾沒有拉死,躺在枕頭上,能斜著看到玻璃上的點點水珠。
陳婉蓋棉被,她怕冷;方圓蓋夏涼被,他怕熱。
冷熱為什麽不能均勻呢?
問得好。
追溯到天地初開,清氣上升而濁氣下沉,一陰一陽謂之道。
冷熱之所以不能均衡,是因為陰陽沒有均衡。
那陰陽為什麽不能均衡呢?
問的妙!
因為被分薄厚、床分大小。
陳婉睡在裡面,看不到窗戶上的雨滴。
在她眼裡,屋子是灰蒙蒙的,只能隱約看見頭頂海報上周慧敏的輪廓。
周慧敏、梁詠琪、艾薇兒、小櫻和赤木晴子在看著自己,全是美女;
擎天柱、辛巴和狐猴在看著他。瞅瞅,哪有一個是人?
“餃子好吃麽?”
“好吃。”
“我做的好吃還是你丈母娘做的好吃?”
“哪裡來的丈母娘?我覺得李理老師包的好吃。”
陳婉哼了一聲。
隔了一會兒。
“方圓,你是不是有病?”
“快十二點了,你大半夜不睡覺,幹嘛罵人?”
“你絕對有病,我躺在這裡這麽多天…你就是有病。”
“就因為是人,我才能控制自己。我告訴你啊,男人是有底線的,你再撩撥我,我就變半獸人了。為了部落,獸人永不為奴!”
陳婉咯咯笑。
“再說。”方圓不甘示弱,也哼了一聲:
“被子卷起來壓在身下,你把自己裹的跟個粽子似的,我…只有針能穿透棉被,擀麵杖不能!”
“呸!”
方圓當然知道陳婉不是在調戲他。
她只有在安全感十足的時候才會這麽肆無忌憚地開玩笑。
看,自己能給女人十足的安全感呢,真他媽有成就感。
被子中央,
小和尚不屈地昂然指天。
“我睡不著,你給我講個故事吧。”陳婉的聲音在幽幽的黑暗中,從耳邊傳來。
“這不該是你的工作麽?”
“快點!”
陳婉隔著被子踹他。
“從前呐,有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