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年齡稍大的頭目無奈地說道:“俺原來就是種地的,從賊並非本願。這天天打仗,看慣了出得去回不來的,心啊,總是繃著勁,想著,沒準哪天,自己也就這麽沒了。如今有機會種地,比什麽都強!”
周瑜聽後心有感慨,他寬慰道:“是否從軍,皆依諸位心願,朝廷不會強迫。只是回到地方,望務必遵守法度。”
幾名年紀大的頭領紛紛附和道:“吾等自應遵守法度,不會給朝廷添麻煩。”
看著身邊的老人們主動退隱,徐志等年輕的叛賊頭目,心中並未生懼,反而平添許多豪情壯志,有種舍我其誰的滿腔激情,想要建功立業、封狼居胥。
待商議完降卒安置的事宜後,周瑜朗聲道:“諸位從賊,想必皆是事出有因。陛下命吾等查明緣由,嚴懲貪官汙吏,必使百姓不受侵擾。還望諸位能夠暢所欲言。”
這句話一出,仿佛捅了馬蜂窩一般。這些降將鬱積於心的憂憤、痛苦和冤屈,再也無法克制。
看著眼前亂糟糟的場面,楊修忙高聲道:“肅靜,肅靜!諸位聽我說,諸位的冤情,吾等需要記錄,呈報於陛下。請大家跟他們說。”
說完,他跟身邊的護衛輕聲低語。
徐志等降將聞言,頓時啞然。他們沒想到,皇帝居然會對他們這些小人物的遭遇感興趣。
那名護衛出了營帳,領進來二十名少年,他們皆是手拿紙筆,紙是蔡侯紙,筆是劉協命人特製的炭筆。
此次,周瑜和楊修隨軍出征,還帶了不少侍從,皆是劉協從童軍中選取的品學兼優之人。
他們承擔著記錄官員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等惡行,以及豪強兼並土地,違反法度之劣跡。
這些少年皆是出身流民,或許他們曾經的身份五花八門,但流亡數月,他們見識了太多的不幸,或是發生在親人身上,或是發生在路人上。
正是因為他們曾經親歷,或曾目睹,所以他們對賊將遭受的苦難,很容易引發共情。
正所謂:人間慘劇哪堪言,天涯盡是同命客。
少年們或是氣憤填膺、或是睚眥欲裂,或是淚流雙頰,或是羞憤滿面。
降將所言,幾乎字字泣血,句句含淚,令人不忍卒聽。
周瑜和楊修坐在案幾旁,雖聽不甚清,但敘說者那茫然、憤怒、痛哭、失落的種種表情,無不控訴著這世間的不平和黑暗。
他們不由得想起,臨行前,劉協曾握著他倆的手說道:“人間如煉獄,是朕之恥,亦是諸卿之恥。若不蕩除世間魑魅魍魎,令百姓安居樂業,吾等口中的豐功偉績便失去了光彩,淪為遮蓋民怨、民憤的華飾罷了。”
起初,他們並不理解這句話,茫然地看向劉協。
劉協只是拍拍他們的胳膊道:“出去看一看,聽一聽,你們就明白朕所言之意了!”
如今,他們真正明白了,劉協那番突兀的言語。
彼此對視一眼,周瑜和楊修看出對方眼中的迷惑和不解。劉協究竟是如何洞察這一切的呢!
皇宮中,劉協坐在宣室殿內,似是心有所感的歎道:興,百姓苦;亡,百姓苦!興亡多少事,盡付笑談中。前人不瑕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複始後人哀之。
這循回往複的歷史,是誰之錯?
恐怕,沒有人能回答。
依劉協所思:帝王將相不想改,老百姓又不知道怎麽改。因為想要改良的那批人,
都會被權力糾偏。 以至於,當你有改良的企圖時,你便是罪人,惡人,壞人,異類,受那些想被拯救人的唾棄。
千百年之後,大家都不想著改了,隻想著求生存,所以才孕育出最自私的權力,最貪婪的權力,最無助的人。
周瑜和楊修自是不知劉協的想法,即使知道,恐怕也不會理解劉協吧。
良久之後,降將們終於傾訴完他們心中的冤屈、愁苦和不幸。
記錄者將載滿官員和豪強罪惡的蔡侯紙分別交到周瑜和楊修手中。
楊修和周瑜雙手接過蔡侯紙,周瑜道:“陛下曾言,諸位遭受種種不公和冤屈,雖是地方官員所為,但亦是朝廷之過。待查明事實後,陛下會將處理的結果通報給大家。
若是諸位仍覺不公,自可向通報之人陳述,由其記錄後,呈報於陛下。陛下絕不會寬縱任何不法之徒。”
聽聞皇帝會將處理結果告知他們,甚至他們若是對處理結果不滿, 還可向皇帝申訴,他們的心啊,頓時被皇帝貼心的舉措征服了。
過去種種,皆已過去,他們也不想再去追究,隻想好好地度過余生。
然而,皇帝仍然想著他們遭受過的不幸和苦難,想要為他們申冤昭雪,懲治種種不法。
有如此愛民的皇帝,想必他們未來的生活,不會再有那麽多的苦難和不幸了吧!
待降將們的情緒平靜下來,楊修道:“諸位出去,還望好生安撫麾下兵士。一個時辰後,吾等會以縣為標準,令該縣籍的士兵出列,講述自己遭受的不公,並記錄在冊,呈報於陛下。”
諸降將聞言,紛紛讚同道:“安撫士兵,乃吾等份內職責,吾等自不會推辭。至於召集士兵之事,吾等自當配合。”
看著諸降將依次走出營帳,周瑜和楊修等人均松了口氣。
這是他們第一次任事,他們自是想要把陛下交代的事情辦好,方能不辜負陛下的厚遇。
之所以一個時辰後再開始,這亦是劉協和他們商議的結果。
給降將們留出時間,讓他們去向士兵們宣傳皇帝的態度,士兵們自然信服。比他們一個個苦口婆心去勸說,效果完全不同。
中軍大帳內,黃琬正詳細詢問徐晃,有關城內守軍的情況。
徐晃既然歸順朝廷,自然不會有絲毫隱瞞。
他將胡才和胡木兄弟不想死守大陽縣城,隻想逃跑的內情說出。還點明城內士兵人心惶惶,厭戰情緒彌散,守衛松懈。同時,他還將城內叛軍的數量、布防等情報和盤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