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日子像平平淡淡,苦行僧的訓練讓我積累起幻想。夜深人靜,我在校園騎著自行車狂飆突進。我覺得風聲呼嘯讓我像天使飛翔。這樣的日子持續很久,直到朋友從美國回來。去年八月,空氣像是浮動的火焰湧動著熱浪。風吹梧桐樹葉發出嘩啦啦的響聲,駐足上面的知了斯聲力竭地發出生命的呐喊。
這位朋友聯系我說他要到美國交換,他有一輛自行車,可以借我騎行。於是,十多個月裡,我跟大奔形影不離漸漸生出感情。它像我的馬兒,像我的戰友,像我的夥伴,讓我在無數個夜晚從圖書館出來,可以在整個校園飛馳,釋放無與倫比的激情!那種飲馬江湖的歲月,讓我覺得,我就是將軍可以橫刀立馬;讓我覺得,我就是詩人可以自由飛翔;讓我覺得,我就是作家可以書寫全世界……多少年以後,我不記得枯燥的教材、單調的課堂、重複的歲月,可我還記得,風撫摸我的臉頰,音樂浸透我的靈魂,而我在梧桐樹間飛馳,清晰著感受速度與激情,給這偌大的校園留下我自己的氣味,還有忙碌的背影。
有大奔那段歲月,我中午到食堂吃完飯,走到車棚便把大奔開到圖書館跟前,夜晚從圖書館出來。靜謐的校園有我騎著大奔從廣場,櫻花東道,錢館北門,梧桐西道,北門,梧桐東道,仲英書院,勵志書院,南門,外文樓,文治書院,然後到崇實書院的車棚。朋友啊朋友!你知道嗎?無數個夜晚,我都是這樣回寢,這是激情的歲月,最後化作記憶,成為生命的血液。
朋友啊朋友!你知道嗎?大奔帶著我在天地間暢遊,我們去看過草堂煙霧,我們去看過涇渭分明,我們曾穿梭在車水與馬龍之間!激動人心的歲月讓我覺著自己就是天地,就是山川,就是江河,就是這個宇宙,我才是萬物的尺度,我才是世界的中心!有次,我心血來潮突然決定出去,飛也似地跑出圖書館,騎著大奔前往鹹陽。白花花的陽光照耀著涇河跟渭河,兩條河碰撞卻糾纏不清,就像現實與理想。這瞬間,我思考著自己活在現實,還是理想的世界。
兵荒馬亂的年代,火急火燎,疲於奔命的日子,曾酸澀,曾流淚,卻激動人心,卻日新月異,卻覺得自己沒有虛耗生命!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我就是為了名利,為了車房,為了老婆孩子,為了事業理想,為了鮮花榮譽,為了被人認可、關注,我要打磨特長,努力修行,不斷突破自我的極限。
最近,我朋友從美國回來,我跟大奔的歲月宣告結束。我請他吃烤肉,傾聽他講述他在美國的收獲。那是平靜的小鎮,人與人之間的相處很和諧。種族歧視不可能被消滅,黑人與白人之間的隔閡永遠存在。這位朋友是軟件學院的人,除了當年我們在虎老師的課堂有交集,隨後就是偶爾在校園遇見會到食堂吃個飯,他有意思夠義氣值得深交值得信任與托付。親愛的朋友,說到這裡,你可別嫌棄我囉嗦。後來,畢業,即將離開校園,我去拜訪歐陽老師。
歐陽老師邀請我到梧桐苑三樓西餐廳吃下午茶,餐桌上擺著提拉米蘇,跟苦澀的咖啡。期間,她問我:“你知道你大學最大的失敗是什麽嗎?”我微笑著等待老師的答案。“你大學最大的失敗,就是長期癡迷於自己的事情,平時獨來獨往,不參與社會活動,不說狐朋狗友,連酒肉朋友都沒幾個!”
30
大四很快開始,我忙著找工作,忙著畢業。
我依然在沒事時,整日整夜泡館讀書創作。夜晚,我從圖書館出來,夜空高遠遼闊,耿耿星河。我想,我的人生應該是顧炎武徐霞客余秋雨那樣成為讀萬卷書行萬裡路。我的前半生讀萬卷書,後半生行萬裡路;我的前半生讀書破萬卷,後半生下筆如有神。 也就是在這周周末,我順利拿到汽車駕駛證。科三那天,從上午九點等到下午四點,像在孫悟空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爐裡鍛燒,折磨人心又煎熬。結果,還掛啦!科三第二場順利很多,一把一次性一百通過!隨後,科二還是從最早等到最後考,幸運的是一次性八十通過!當天,我跟師傅們吃散夥飯。
我的教練是典型的關中大漢模樣,他對我態度是從“全社會最笨的人”到“最有意思的人”。科二結束這天,陰雲密布烏雲低垂,像是沒有力氣,偶有雪花飄落。我在訓練場外等他們,有位哥準備請我們吃散夥飯。
期間,有學員給我們端來三盤菜兩瓶酒,這讓我覺得人間有真情。期間,教練曾說:“古人說,五十而知天命,他媽的,過了五十多活一天,咱就多賺一天……有位學員看著我說:“我大學畢業那會,信誓旦旦地說,我堅決不抽煙不喝酒!現在呢?!他媽的,煙也抽,酒也喝!”有的人滿嘴謊言,全是粗話糙話,甚至臥槽他媽的,我聽起來卻不介意,因為這就是底層人的生活。
席間,我發現,每個人都有表達的欲望,他們說的字詞像活著的精靈。透過他們,我了解到許多新內容。底層有底層的無奈,高層有高層的灰暗,這個世界沒有絕對的善與惡,有的只是真實、殘酷與複雜,它不是文學世界,卻是本源。許多人不會思考人生,他們按照生活的壓力隨著波浪人雲亦雲地活下去。
一位從事物業管理的青年哥哥喝飄了,我送他回家,他推心置腹地跟我說:“按照我的經歷,家裡有關系,還是回到老家進體制比較好!”接過話來,我冷靜回應:“我想在外面闖蕩, 多經歷事情,寫出優秀的作品!”
他恁恁看著我,眼睛放光,搞得我像是裸體的姑娘。“你還小,你不知道,人在外面飄蕩,房子和車子可以壓垮人的意志!”我注視著他攙扶著他,我覺得他這句話,表達出許許多多青年人的心聲。他們不願意服從別人的意志,又不能適應實現的需要,因而心底深處埋藏著巨大的怨念,卻只能通過抽煙喝酒來控訴這個殘酷的現實。城市有著固有的頑疾,農村有農村的憂傷。
我送他到住處,走進他的房間,我看著他像是牢籠般的住處,周圍全是白色的牆壁,看不到窗外的夜景,白天自然不能享受清風。我就在想,既然不能在大城市過上體面的生活,為什麽不去小城市,為什麽不回到農村?人活著,痛苦與歡樂本在一念之間,許多時候難道不是自作自受嗎?
從電梯出來,我看著前方的紅綠燈,來來往往的路人,他們拖著疲憊的身體滿臉愁容。他的傷痛不是一個人的,是我們這個群體的,甚至整個時代的。朋友啊!你知道嗎?城市化是伴隨著刺痛的過程,這個過程湧現多少年輕人,他們想要擺脫土地想要扎根城市,因而他們必將忍受城市對他們的傷害。
走在梧桐樹間,我的腦袋不停回想,像是牛在反芻白天胡亂吃進牛肚裡的草,企圖挖掘些許可以供我創作的素材。在城市,尤其是燈紅酒綠、金碧輝煌的城市,沒有穩定的工作沒有像樣的收入,怎麽可能找到女朋友。沒有女朋友,起碼的吃穿住行,這都是大問題。這就是人生,人生本質是苦澀的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