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綠皮火車窗外,梧桐取代香樟,稻田換成麥地,我的眼簾裡不是綿延不絕的群山,而是廣袤的平原。道路兩旁是挺拔的白楊樹,在清風中輕輕搖曳,唱出歡樂的歌兒。火車在廣袤的平原上穿行,車輪與軌道擁抱發出有節律的聲響。
風從遠山吹來,風裡帶有遠山的芬芳。此刻,我又在回顧大學生活,我覺得自己像活在夢裡,有些事情在今天回憶起來有點兒匪夷所思。
四年前,我告訴自己,我就是小草,也要有做參天大樹的雄心。小草給人踩了,沒有會在乎,沒人會心疼。可是,參天大樹呢?遠處看是亮麗的風景,近處可以給人遮風擋雨。就是這種決心讓我有了今天的進步。
朋友啊朋友!人的覺醒,首先是意識的覺醒。就是說,人與人之前的差別最早可以追溯到轉瞬即逝的想法,而不是後來可以看見的行為。
支教團的隊伍前往貴州。火車平穩行駛,我的耳朵習慣節律的轟鳴聲,手裡翻看著史詩《吉爾伽美什》。
“英雄之中,究竟誰是最雄偉?
眾人當中,究竟誰最英俊?”
“吉爾伽美什才是英雄中的英雄,
(恩奇都才是俊)傑,他英俊絕倫!”
吉爾伽美什有著非凡的身世,膂力過人,英姿颯爽,因為和恩奇都苦鬥走上為人民除害造福社會的道路。我印象深刻的卻是,他探索真理所展現出來的堅韌不拔,讓我暗下決心追尋真善美的路上永不停歇步伐。
吉爾伽美什在長途跋涉的活動中體現得淋漓盡致。他征討芬巴巴時,明確表達出超越時代的生死觀,就是在勉勵恩奇都的這段話裡:
“我的朋友啊,誰曾超然人世升上了天?
在太陽之下永生者只有神仙,
人的壽數畢竟有限,
人們的所作所為,無不是過眼雲煙!
你在此竟怕死來,
你那英雄的微風為何消失不見?
讓我走在你的前面!
你要喊:‘不要怕,向前!’
我一旦戰死,就名揚身顯——
‘吉爾伽美什是征討可怕的芬巴巴,
戰鬥在沙場才把身獻’,
為我的子孫萬代,芳名永傳。”
最後三句詩讓我想起文天祥:“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這種英雄主義的氣概,使得吉爾伽美什的品德崇高起來。人生的奧秘是什麽?永不凋零的生命嗎?彼得潘在夢幻島是永生的,可他的生命有什麽奧秘?
《吉爾伽美什》是世界文學裡最古老的英雄史詩。它的內容、形式、意義等都足夠在世界文學裡確立地位。只是,隨著閱歷增加,我對這些課堂裡頗為抽象的概念漸漸模糊,它們不能讓我找到自己的歸屬。朋友啊,你知道嗎?如果我們這代人,不能找到自我存在的意義,整個民族極有可能在不久的將來進入憂傷的時代。那個時代隨處可見死亡,那個時代可感憂傷,那個時代像人間地獄那樣死氣沉沉。我預判那樣的時代會讓富有激情與幻想的人感到窒息。
車輪滾滾,我關上書,整理大雪紛飛般的思緒,任由腦袋瓜裡的想法像清水緩緩流出,取出手機在備忘錄裡很快寫下這首詩:
英雄吉爾伽美什
底格裡斯、幼發拉底流域之間
那是肥沃的美索不達米亞
城邦、民族戰亂不斷
蘇美爾人建立了最早的王朝
在時間的流變裡孕育出
蘇美爾—巴比倫文學的桂冠
史詩——《吉爾伽美什》
吉爾伽美什?他是英雄
他聲名遠揚喊叫鎮住大地
他英姿颯爽迷倒芸芸眾生
他熱血沸騰堅毅而勇敢!
他征討芬巴巴看著戰友死去
鮮血、死亡、活著?靈魂?
從此,
尋求人類生存的意義 雕刻成泥板上的字,住永生島
多少煙雲,也活成了神
人類永生其實是不可能的。人類追尋生存的意義,這樣的主題卻是永恆的。科學技術摧毀天堂與地獄,人類社會以日新月異地速度往前推進。與此同時,由此帶來賊多問題。在這些問題裡,有一個問題縈繞在我的腦海,像我的夢魘:人生不可重複,時間不可複製,人生的意義到底在哪裡?我的腦子時常充斥著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有時會讓周圍的同學覺得詭異。等我回過神來,座位旁邊的姑娘看著我,眼睛透露著好奇,像駐扎了貓那樣在表達主人的驚訝。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同樣的年級,她還有著少女的羞澀。“請問,你為什麽要選擇貴州?”我看著她,她讓我想起某個女孩。“西南邊陲的雲貴高原不是中華文化的腹地,對我很有吸引力,我覺得聽著舒服。”
她許是覺得我在敷衍她,我繼續說:“玩笑啦,我從貴州小山村來,反正哪兒都是支教,算是回饋家鄉。我們那兒附近有條大灣河,大灣河是烏江的支流。沿途布滿香樟樹,香樟樹淡淡的香氣讓我心馳神往。”
36
四年前,我乘坐綠皮火車來到古都;四年後,我乘坐綠皮火車以新的身份到清水支教。支教的地方不在清水縣城,不在柳林鎮,不在張家溝,而是在大灣河注入烏江又流淌整個日夜以後才能抵達的沙坡。沙坡跟張家溝同樣偏僻,同樣落後,它沒有沿河,泥巴路是近兩三年才修建起來的。
沙漠裡的綠洲那樣的頭髮稀稀疏疏落他的頭上,這是我對他最初的印象,這位老大爺開著他的拖拉機把我們,還有我們的行李送到沙坡村村頭。
白花花的陽光照耀著沙坡,翻滾的熱浪隨著清風在跳舞,讓來自城市沒有吃過苦頭的孩子有些煩躁。跳下拖拉機,我拖著行李箱迎風站在村頭,出現在我眼簾裡的是山村,這個山村美麗極了,天空像水洗那樣潔淨。
遠景是朦朧而綿延的群山,左側是遼闊的原野,清風徐徐,右側是繁茂的叢林,叢林延展向地平線後漸漸消失。支教對我肯定很有收獲。收獲是我做事的出發點,它可以沒有價值,但必須要有意義。我思考人生追尋生命的意義,想在生活中尋找自己的靈魂,為自己的創作積累素材,收獲真真切切的感受。
沙坡村小學坐落在山腰的平原上,周圍是農民的莊稼地。我遠遠瞧過去, 茂盛的苕葉像藤蔓在地裡交織,有野草瘋長的任性。紅苕地隔小段距離就有古羅馬軍隊排列整齊的苞谷,可以看見彎曲的高粱唱著悠揚的歌。
我們這支教隊伍,有兩個男生,三個女生。相較其他隊伍,人數算不上多,湊合著可以。當然,我不在乎這些,我想著今後就要這裡生活十多個月,還是以人民教師這樣神聖而光輝的身份,心中的池塘泛起三五朵粉紅色的蓮花,蓮花隨著陣陣清風歡快搖曳,看著鮮豔明亮,陽光而璀璨。
這時候,妹妹已是十七歲少女。漸漸長大後,有些話,我不跟父母說,隻跟妹妹說,歡快舒暢。妹妹理解我,支持我,還崇拜我,她在我心目中是最理想的擇偶標準。從我明白,沙粒與珍珠的區別,不因雲彩而放棄浩瀚的天空後。人首先要愛自己才能愛別人。這個階段,我隱忍而堅毅、自信而成熟。我憧憬愛情,卻已不再以為愛情是全部。我的才華足夠大,我想要的伴侶,就是像枕月這樣出身農家,卻受過教育的姑娘,她們往往熱心善良,適合做夫妻。
我曾告訴妹妹:“有些東西,總需要自己用心尋找。結果或許悲傷。在尋找的過程,我們卻會有其他收獲。哥哥支教還有個意圖是,尋找意義性的東西。”枕月詢問我說:“那種意義性東西類似於靈魂什麽的嗎?”
我這個妹妹偶爾讀讀書,那些書還都是我給精挑細選出來的。“那種東西,只能我自己用心尋找,沒有人可以幫助我。只要找到它,我才能找到自己人生的意義。”我看著窗外漆黑的夜晚,忽然覺得夜晚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