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雲貴高原,夏季高溫多雨,還雨熱同期。水田裡的水稻瘋狂、野蠻地生長,蹭蹭長了好高,很快把大灣河沿岸染成青綠色。
有關小白的紛爭,還在繼續,隨著時間的推移即將進入白熱化階段。事實上,小白選擇哪家,任何人都看得出來。在農村,有些人明知道要輸掉結果,還是會厚著臉皮撐到最後。也許,小國有小國的尊嚴窮人有窮人的骨氣。
小白到張家溝起先這半年混跡在三戶人家之間。它在張秋水家吃,在張秋水家睡,給張秋水家看門護院,跟桂芬上坡,或到田間地頭。小白認準張秋水家。如果這樣,不會有暗地較勁,問題在於小白還要其他兩家人那裡撈點零食。這就給他們提供理由說自己天天都有喂養小白,還說得理直氣壯。
張秋水跟桂芬聽到類似的消息,往往悶住不出聲,不聞不問像是在隱忍,又或者心裡有底。張童書常年不在家,住在的學校的時間佔多數,他對小白這些瑣屑的,難登大雅之堂的事情,沒關注不是很熟。這天傍晚,他接到電話說毛爺爺死了。從這點來看,小白跟他們已沒有任何懸念。
此刻,張童書在意不是小白的歸屬,而是在想毛爺爺的死。他在想毛爺爺的死給他帶來的人生思索。今天星期五,清水縣城裡的同學基本回家,他忙碌整天整周得休息。此刻,晚風陣陣,香樟樹散發著淡淡的幽香。
根據他媽的描述,這樣的畫面浮進腦海:太陽炙烤著雲貴高原,山野都是白花花的太陽光。大灣河沿岸山坡上不耐旱的水稻田露出稀泥,殘存著坑坑窪窪的小水潭,水潭裡住著螞蟥、小蝌蚪。老農眼看著稻田乾裂,心裡著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直直跺腳謾罵該死的老天爺。
張家溝斜前方半山腰上,自家的水稻田跟前,毛爺爺看著乾涸,早早露出稀泥的水稻田,魚兒的活動范圍跟著萎縮……他的心像是被太陽炙烤著那樣難受,尤其是聽到山間聒噪的蟲鳴,內心更是有種說不出的苦悶。他沿著水溝,走到水源。他蒼老得像枯樹枝的手,刨開水源。他發現水源已經沒水,只剩下細線一樣的小水流。沿著水渠,絲絲縷縷般的水沒流多遠,很快浸到地裡頭。整個下午,他都在忙碌,忙著把山間的溪水從更遠的地方引流到這塊水田。
這塊水稻田有四畝多大,這裡面養著四五百尾鯉魚!他可不想忙碌大半年的心血,給老天爺糟踐。種地五十多年,這種光景實在不多。他回家把藏在樓板上的水管取出來,扛到水稻田附近從遠處的水源通過水管把水引到稻田裡。兩根筷子大的細流源源不斷地給水稻輸液,解了這塊水稻田的燃眉之急。
魚兒歡快地擺出水花,清風吹著斜斜站在水稻田裡的稻草人。有四個稻草人像兵馬俑守衛著水稻田,守護著水稻田裡的鯉魚。通常情況,稻田裡的水越是混濁,鯉魚越歡。鯉魚喝著清冽的水,吃著肥沃的蟲。每逢稻花開放,它們躍龍門般吞雲吐霧,因而有個優雅的名字——稻花魚。生養在這種地方鯉魚,味道自然鮮美許多,惹得城裡人心生豔慕,紛紛出城來吃稻花魚。
此刻,毛爺爺坐在淺淺的水渠旁邊,清水流進水稻田,唱出嘩啦啦的樂音,鯉魚充滿歡樂的擺水聲,使他像是在聆聽美妙的音樂。兩個月沒有下雨,土地焦渴,有些水田乾裂,像農民開裂的嘴唇。毛爺爺坐在路上,乾燥溫暖的風吹拂著他。暗紅色的蜻蜓、藍紫色的蜻蜓、金黃色的蜻蜓、蛇綠色的蜻蜓……各種各樣的蜻蜓在水稻田上空來來回回的飛。
這樣的場景,毛爺爺很小很小的時候就經歷過了。對他來說,這就是家常便飯的事情,沒有新鮮與奇怪的地方。 太陽掛在高空,曬得他頭暈目眩,但他強撐著身體從地上起來,走在回家的路上。因為有種聲音在呼喚著他讓回家。回到家,他渾身發熱,流出太多汗水,山風從衣縫吹進全身有些涼爽。毛爺爺還以為他的身體跟年輕時同樣硬朗,撲通就可以跳進大灣河深處,沒準可以抓鯉魚上來。拐棗樹跟前,雞冠花附近有個水龍頭,毛爺爺用水龍頭裡的冷水衝涼搓澡。合該他命數已盡,此處該死。一陣抽搐,昏死在地。附近,從水龍頭冒出來的水嘩啦啦流。
廚房,灶頭跟前,毛婆婆聽到響聲,丟掉手裡的引火柴,出門來看。“哎呀,俺老頭子啊,你可別丟下我哇!”毛婆婆矮小,搬不動山爺爺,她小跑到兄弟家喊人……這個還差幾個月要辦七十大壽的老頭子,一命嗚呼見了閻王爺,再也醒不過來。毛婆婆的兩個兒子四個女兒前面商量著籌辦壽宴,如今突遇變故,改辦葬禮。張家溝這個老漢,一輩子爭來爭去,處處搶人風頭,靠著父輩積累跟勤奮勞作,給兩個兒子留下大片山林土地。如今,死了,沒見得有多風光。朋友啊朋友,千百年來,無論達官顯貴,還是平民百姓,沒有誰可以逃脫死亡。
毛爺爺死了,毛婆婆老了賊多,他兒子把狗打了做狗肉吃。喪事辦完,毛婆婆跟女兒到海南修養。她受不了高溫潮濕,執意回到張家溝來,跟著大兒子生活幫著照顧孫子做點家務。張童書回來,他家老房已拆,只剩蓬松的泥巴,整齊的柵欄,附近是小塊蘿卜地,那座屹立不倒三十余年的老房現已是菜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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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原先三家人爭奪小白,突起變故如今只剩兩家。張秋水想到這事,心裡不免幸災樂禍,嘴上卻不敢多說。大嫂李翠花跟大哥張洪水每天都是起早貪黑。有時候,他們自己都顧不上,哪有什麽時間給小白吃。
盡管如此,出身沒落地主家庭的李翠花還是不甘心,她還想著要把小白賣掉,還想換來三個不鏽鋼鐵盆。與此同時,張秋水修房的生意絡繹不絕,一家接著一家,他讓桂芬做小工,邀來一個鄰村的同樣搭手。張秋水滿腦子都是掙錢,趁活路多,先掙錢,有空再裝修現在住著的房,多余的錢動去存銀行。
又是這年深秋,秋高氣爽。大灣河公路旁邊,人工種植的白楊樹,樹葉紛紛揚揚地飄落,落在草叢間,落到水渠,落到靜靜流淌的大灣河,隨著水流飄飄蕩蕩地流著,頗有重量的樹葉,漸漸沉到水底,成為爛泥給浮遊生物提供養料。張秋水帶著桂芬像往常修房去,家裡沒人。巧合是,狗販子來張家溝搞“盆盆換狗”。李翠花在家,正準備上坡去,看到狗販子騎摩托,摩托兩邊是鐵籠,鐵籠裡裝著兩隻狗。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利欲熏心,李翠花叫住狗販子!
李翠花用吃的引誘小白,企圖將它引到豬圈,關起門來打狗。虧的是,小白通靈,它看著李翠花眼神鬼鬼祟祟的,反常不對勁。李翠花關門的瞬間,小白狗急跳牆,從她家豬圈躍了出來,就跟劉備當年的的盧馬有神相助。狗販子跟李翠花再想抓小白,被楊老梅呵止。“李翠花,這狗是你養的嗎?!”
李翠花跟楊老梅關系緊張,被她這麽呵斥,加上心虛沒有底氣,不敢再做什麽。狗販子發覺這隻狗存在著糾紛,說完幾句客氣話。他騎摩托帶兌換來的狗絕塵而去,留下楊老梅跟李翠花這對婆媳待在原地,有些兒尷尬。
夕陽斜照,山間的青蛙,蛐蛐兒發出刺耳,極其磁性的聲音。張秋水乾完活路,騎著摩托帶著桂芬回來,滿臉灰塵,渾身都是汗臭,他剛坐下。他媽楊老梅搖搖晃晃走過來,張秋水看得出來,他媽這些年老了,腿腳沒有以前靈活。
楊老梅把李翠花準備狗兌盆盆這件事告訴張秋水,張秋水頗為生氣:“這狗誰都不能賣!誰賣我就跟誰急!”他說話聲猛,猛到從院壩底下路過的李翠花可以聽見。夜晚,張洪水專門說了他老婆,這事她做得沒有道理。
人是勢利的,狗也是勢利的;人是有情的,狗也是有情的。小白被李翠花算計一次,再沒到李翠花家吃東西。至此,這場長達七八個月的較勁,以張秋水家贏得小白死心塌地地跟隨而宣告結束。小白來這年,張秋水修房事業穩步上升,張童書科學的夢想緩慢推進,張枕月像地裡的莊稼茁壯成長……所有的所有都在朝著美好的方向發展。有趣有意思的事,隨著時間流逝,張秋水家發展起來,成為張家溝最具有實力的人家。 有些曾經對他家不懷好意、背後弄點兒小動作的人都會微笑著跟張家人招呼,甚至邀請他們到他們家做客,偶爾往他們這裡送些吃的,看樣子要跟他們結成永恆的友誼!朋友啊朋友!你瞧瞧,這就是人類社會;朋友啊朋友!你瞧瞧,這就是世道人情;這種事情人人都會做的。
小白,連張秋水他們都不知道,它跟春天村那個老婆婆曾有聯系,還曾跟凶殘的狼廝殺。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小白來到張秋水家日夜守護著這個普通家庭。十個春夏秋冬,它把生命放在張家溝張秋水家。後來,張童書把它的事跡編成材料,成為自己某部重要作品裡的角色。生命是很神奇的,仿佛所有的事情背後都有著命運的聯系。這種聯系往往藏在生活的蛛絲馬跡裡,這些蛛絲馬跡卻又蘊含著人類的未來,只有極少嗅覺敏銳的人可以覺察到。
寒冬,大片大片的雪花瀟瀟灑灑地飄落在山林。此刻萬籟俱靜,只有凌冽的寒風在呼嘯。山裡山外,大雪紛紛揚揚。傍晚,這邊山風更緊!燒火做飯的人家在廚房忙碌,煙囪發出嗚嗚的怒吼。遠遠看去,隨著寒風在冬日裡跳舞。那些飄忽不定的雪花兒,讓戶外更加寒冷,促使人們在家裡報團取暖。
這是小白在張家溝的第一個冬天。它站在房簷下,看著滿天的飛雪,眼神注視著遠方,像是內心豐富的人,似在思考著什麽。雪花,像蒲公英,像鵝毛在風中飛舞,降落到張家溝,降落到柳林鎮,降落到清水縣,降落到小白的心裡。附近,老母雞帶著小雞在雪地覓食,留下竹葉般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