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小叔子阿林開著拖拉機從路口趕了過來,我們回頭望去,他停下拖拉機,跳下駕駛艙朝我們跑來。邊跑邊說,“我一早去城裡接你們,在公交站等了幾趟車也沒見著你們,用公用電話打阿哥的BB機,等了好一會也沒個回音,沒曾想你們自己回來了!”阿敏拍了一下前額,恍然道:“噢,BB機落在家裡,沒帶身上呢。”阿林趕緊接過東西,“哥,嫂,嗝廂大興土木,到處都是工地,道路都盤來盤去,伢當地人一時半會都尋不著頭緒。”他有些抱歉地說,“哥嫂你們帶著孩子,拿著東西這一路奔過來,辛苦煞了。”他將東西搬上拖拉機,又接過阿敏臂彎裡的孩子。孩子恰好醒了,黑漆漆的大眼睛,看著這個陌生的環境和陌生的人,然後舉著小手朝向媽媽。我爬上拖拉機接過孩子。拖拉機載著我們在鄉間小路上穿梭,不足十分鍾便到了阿敏老家的門口。公公婆婆,以及阿敏的兄弟姐妹全都跑出家門迎接。
陽光很好,灑在房前的菜地,田野,樹木上。忽然發現一點嫩綠從樹木枝乾上鑽出來,就像剛從冬眠中醒來,還有那麽點睡眼惺忪。噢,春回大地了耶!我感歎。
因為我們都到來,元宵節這一日,這個位於旄兒港河畔的阿敏老家格外熱鬧。兄弟姐妹拉家帶口趕來吃團圓飯,歡聲笑語充盈著整個屋子。團圓飯後,於此起披伏的鞭炮聲中,在歡樂開懷的節日氛圍裡,公公擺開了龍門陣,續開除夕之夜未開完的“家庭圓桌會議”。掌燈時分,本該是鬧元宵的辰光,公公卻慢條斯理地開了腔:“大年三十除了阿敏,你們幾個在我面前訴窮。今天我把話挑明嘍,我身邊是有幾個錢,那是我這些年養加州鱸魚掙得。平白無故給你們可不行!”
聽了此話,兒女們面面相覷。片刻,大女兒說:“伢去年做生意虧了本,今年想回鄉承包魚塘也養加州鱸魚,可缺本錢哪!”二媳婦文玲趕緊擺出自家困難:“伢今年要買織綢的對頭機,急著用錢哩!”女兒阿英撲哧一笑:“爸,我們家要辦養豬場也要錢呐!”
“老大,年三十你沒來家,這會兒說說你的意見。”公公招呼大兒子阿敏表態。阿敏愣怔著不敢搭腔,半晌才搖搖頭,表示自己不借更不會要公公的辛苦錢,全由老人家自己處之。表明態度後,阿敏便要帶孩子出門看人放煙花去。公公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聽聽。
然後眉心一皺,說這錢他既不借也不自個留著而是另有它用。兒女們也不堅持,只是想知道這錢的用途。
公公賣了半天的“關子”才說:“你兄弟姐妹三家眼下缺錢就先貸款發展經濟,待明年正月再開家庭會,到時誰先致富伢這錢就獎誰。”
醞釀一會兒,兄妹各家一致同意。快人快語的二媳婦文玲立起身來說:“一言為定,從今日開始我們來場比賽,無論是養豬、養魚還是做對頭機,誰先富誰得獎,伢沒有二話。”
公公笑吟吟地拿出一本嶄新的筆記本,一筆一畫地記下今天家庭會議的內容。歡聲笑語溢出窗外匯入融融的月色之中。事後,公公私下裡告訴阿敏,他這一手“家庭開會定乾坤”的法子是跟水林他爸學的,水林他爸是公公的嫡親兄弟,他就是用這個法子擺平了孩子們對征用款用途的不同想法。
元宵節一過,這年的春節已到了尾聲,阿敏的兄弟姐妹們都各回各家,念叨著自家的致富經,鼓足乾勁奔小康了。我們也收拾行裝,準備啟程回家。
想著這艱難的回鄉之途,即懊惱上頭,心生埋怨。我邊收拾邊咕噥,“難為這一路的折騰,就為個所謂的家庭會議,這裡面的事與咱壓根無關,非讓跑這一趟,何苦呢!”阿敏不可置否地解釋:“阿爸大概是讓咱為這個家庭會議做個見證,看看他是如何處置手中的錢款的。”說畢,呵呵一笑,道:“誰讓咱是長子呀!”我橫了他一眼,不再扯這個話題。 明兒一早就得打道回府,一想到那九曲十八彎的回程路,立馬頭疼起來,我扶額苦笑,眉頭緊鎖。孩子也在床上鬧騰,不肯睡覺,舞動著小手扯開我已整理好的包裹,孩子的用品及日用物品零零散散滾落,一半撒在床上,一半滾在地上。我氣不打一處來,朝著孩子屁股扇了一巴掌。孩子頓時大哭起來,阿敏不明所以地嘟囔著,“好好的,打孩子幹嘛。”他伸手準備抱起孩子哄。可兒子並不領情,他揮舞著胖胖的小手撲向我,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媽媽。我的心忽地軟的一塌糊塗,悔不該把氣撒向孩子,讓孩子無辜受了那一巴掌。我一邊哄著孩子,一邊破馬張飛地整理散亂一地的行李。阿敏正想過來幫忙收拾,敲門聲不合時宜地傳來。阿敏一時手足無措,我將兒子朝他手裡一塞,奔向門口。
門外響起公公的聲音:“老大,還沒睡吧,有個事跟你商量,能出來一下嗎?”嘩啦一聲,我打開了門,“孩子鬧騰還沒睡呢。阿爸,有事?”我說。公公抬了抬手中的筆記本,有些歉意地笑笑,“找阿敏說點事。”阿敏抱著兒子上前,“爸,進來吧,有啥事進屋說。”
公公猶豫片刻,還是進了門。他環視了屋子亂糟糟的場面,很尷尬地笑笑,“這麽點大的小孩子頂會吵鬧,勿乖,媳婦辛苦啦!”說罷,他走向阿敏,我趕緊上前接過阿敏懷中的兒子。阿敏用詢問的眼光看向公公,很是不解, 這大晚上的有何要緊的事找他。公公不管不顧地坐在床前的凳子上,“明早你們就要回去了,雖說此事多半與你勿搭介,可你是老大有些事體還是要跟你通個氣。”阿敏笑笑,回道:“爸,你是當家人,你想怎樣就怎樣,我沒意見。”然後看了我一眼,“我們在外地工作,也不辦法照顧您和媽媽,只能辛苦兄弟姐妹們擔待了。”
“眼下,伢身體好煞,種田養魚通通來噻,勿用他們操心,你們在外面照顧好自介就行啦。”說著,他拿起手中的本子,“本子裡廂有元宵那日開會的記錄,你在上面簽個字,算是個見證。”阿敏很詫異,“還要我簽字?”我也很不解,“您老賺的錢我們一分不要,您怎麽處理是您的事,阿敏簽字似乎不太合適吧。”我說。公公有些不悅,“阿敏這些年一直在外讀書,工作,對家裡貢獻與兄弟姐妹相比稍少些,我手頭這些錢就分給他們做個奔小康的啟動資金,我想阿敏也會讚同。可阿敏總歸是家裡的長子,是老大,伢手裡的錢如何分配他有知情權,這才叫你們回來參加這個家庭會的。”說著,他又遞上本子讓阿敏簽字。阿敏接過本子刷刷簽上名字。我瞥了阿敏一眼,“難不成是讓阿敏簽字畫押自願放棄家裡的錢?”我帶著譏諷的口吻,“爸,您放一百個心,即便阿敏不簽字我們也不會覬覦您賺來的辛苦錢!”
“胡說什麽呢,你?”阿敏朝我呵斥,臉上是遮掩不住的生氣。公公訕訕地笑說,“歇息吧,明兒一大早讓你弟拖拉機送你們去車站。伢也困覺去了。”說罷,拿著本本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