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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色嬗變》第三章 走村但聞機杼聲
  前方果然有一“亭”子,方形,水泥砌成。裡面橫著兩根水泥條,算是歇腳的坐凳。“切,這不就是個水泥棚子嘛,還亭子呢,你怎麽不說是亭台樓閣?”我譏諷地說。先生放下手中的包裹,掏出濕漉漉的手帕看了看,又揣回口袋。然後解下脖子上的圍巾遞給我,很抱歉地說,“包上頭,擋風!”瞧著先生滿頭滿臉的雪花,我拿過圍巾又圍在先生脖子上。我解下自己的圍巾將頭和脖子一起圍牢。環顧下四周,挨著先生坐下。“這個時候,有個擋風遮雨的地方就不錯了,豈能挑剔!”我沒好氣地說,但語氣透著打趣地成份。

  先生指著對岸那貼水伸展的長長荒地,說那是他兒時常來玩耍的地方。接著在我眼前描繪出這樣一副圖畫:春天綠草如茵,柳樹撫岸,就像那句古詩所言:拂提楊柳醉春煙。“夏天的時候,常來河裡游泳,累了,就爬上岸偷摘堤上農民種的西瓜。”他回憶年少時的辰光,笑意爬上了臉龐。我舉目向前,只見兩邊的河水銜著那片土地向前伸展,像極了長長的島。河岸間隔一段就有殘留幾片枯葉的柳樹。而我則在想象著先生口中那個綠意盎然的場景。

  雪花飛舞,沒有停止的跡象。到家還有不少的路程,再這樣等下去啥時才能到家?先生一籌莫展。他站了起來緊了緊圍巾,“走吧,再這麽等下去天黑也到不了家!”我當然清楚,臘月裡的夜晚來的比較早,與其在這個破水泥棚子裡觀摩大雪如何囂張地鋪天蓋地,不如與雪花一道奔跑。我立起身,有些豪邁地步入連天飛雪。

  穿過城北大橋,走進一個叫機坊港的地方,先生介紹說過去這一帶的村民大多以設機織綢為業,故稱“機坊港”。剛入村,機杼聲聲,連成一片的“喳嚓”聲響,在這個原本非常寂靜的雪天裡越發顯得噪雜和突兀。這樣的場景令我想起李白的一句詩:百裡雞犬靜,千廬機杼鳴。此景與這詩真的是契合的緊,我竊笑。可再怎麽“李白”,也敵不過現實中風雪的凜冽,泥路的溜滑。我深一腳淺一腳走在這條瘦小泥濘的路上,花了很大力氣才不使自己摔倒。

  阿坤,中等個,挺壯實,一張國字臉,配上濃眉大眼,妥妥的帥小夥。而他自來熟的熱情,活泛地談吐,也透出一股腦子好使的聰明勁,令人心生好感。阿坤告訴我們,實行了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後,田地,魚塘,以及公社、生產隊的牛呀,農具都分到各家各戶。大家夥都在給自己乾活,乾勁十足,農忙時收拾完自己田裡的活,有的外出打工,有的養魚搞副業,也有的做起了買賣。更多的是在家裡擺上織機織綢坯,廠家專門派人來收,廠裡再染色深加工,大多都出口到海外。他伸了伸雙手說:“如今政策好,只要你能吃苦,肯動腦,咱這乾農活的人也能賺大錢!”

  “這眼看著到年關了,怎麽還不歇息,準備過年呢?”先生問道。阿坤爽朗地一笑,“再怎麽的,也不能耽誤發家致富奔小康啊!”他半認真半玩笑地說,“春節年年有,歇不歇都能過,這賺錢的機會你一歇它也歇了。”說起致富經,阿坤眉飛色舞,他說自己弄了幾十台織機,家裡擺不下,租了別人的屋子。人手不夠雇了幾個外地人幫助張羅,織機搞得有聲有色,生意什分興隆。眼下快過年了,雇來的幫工都回老家了,隻好自己和家裡人白天黑夜連抽轉,輪流頂住乾。“這不,今天去城裡就是去置備織機上的一些配件。”他說。

  “幾十台織機呢,

幫工都回家了,你忙的過來嗎?”我問。他歎了口氣說,“沒法子,停了一部分機器,總不能不讓人家回去過年吧!”他突然想起什麽似的,趕緊跳下車鬥,爬上前面的駕駛座。拖拉機“突突”聲與四下的機杼聲交相呼應,此起彼伏。  冬天的夜晚來的早些,天漸漸暗下來,雪花繼續飛舞,拖拉機在村子裡拐彎抹角地跑著,四周屋子裡的燈光驟然亮起,朵朵雪花頃刻間落進了燈火裡,成片成片,不間斷地落進去……

  拖拉機,轉彎抹角在村子裡穿行,出了機坊港,過白雀大橋,沿龍溪港北岸村道前行。村道瘦長只夠一輛車通過。河岸邊停泊一溜木船,船舷亮著燈,船艙裡有孩子的打鬧聲,隱約還能聽見船頭做飯炒菜的聲音。先生告訴我,每一隻船就是一戶人家,他們生活在船上,這船就是他們的家。

  在顛簸不定的拖拉機車鬥裡,望著煙火氣很濃的水上人家,記憶中浮現出那年來吳城附近的一鄉鎮探望奶娘的場景,想起了奶娘身邊的那個以船為家,在水上討生活的柱子。那時我初中剛畢業,還是個懵懂無識的小姑娘。一個人坐車,轉車,乘船,來到水鄉,一個叫菱湖的地方。這裡是我奶娘的家鄉。當初奶娘嫁給一個礦工,離鄉背井到浙江與安徽交界的一個煤礦安了家。生有一兒子,名叫來富。那時候我的父親作為技術骨乾從省煤炭廳派到這座煤礦進行技術支持。這時我剛出生,母親奶水不夠,吃不飽奶的我除了哭,還是哭。母親既要照顧小的,又要拉扯大的,父親又被派往煤礦工作。萬般無奈,在礦裡托人為孩子找了個奶媽。從此,我有了奶娘,再也不會為吃不上奶而哭嚎。三年後,為了浙江煤炭事業的發展,為“扭轉北煤南運”作出貢獻,父親主動要求從省城調到煤礦,拖家帶口把家從杭州搬到了蘇浙皖交界的一個山旮旯裡。奶娘帶著兒子來富也回吳城老家了。後來聽母親說,前些年來富的阿爸下井遭遇塌方,工傷致殘,隻得帶著老婆孩子回老家鄉下過活。日子過得苦,經人介紹才來杭州城做了我的奶娘。自我記事起,我的耳畔時不時回蕩起母親細說奶娘的種種好,對我的好。小小的我,雖已忘卻了奶娘的樣貌,模糊了奶娘印象,可奶娘的好卻種在了心裡。初中剛畢業就向母親提出去吳城探望奶娘。起初母親擔憂女孩子出門的安全,不許。可到底經不住我的軟磨硬纏,這才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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