柱子叔擺擺手說,“算了,酒就別喝了,趁這個機會咱們喝喝茶,聊聊天,說說話吧。”聽此言,靜雅先是詫異,旋即眉眼彎彎地看向柱子叔,“難得呀,偷得浮生半日閑,還是園園的面子大。”靜雅愉悅地看了我一眼說。阿光叔在一旁偷笑,“園園你可要常來坐坐,給伢兄弟尋個歇歇腳,享清閑的理由。”他斜了柱子叔一眼,揶揄地說。我知道柱子叔忙碌了一輩子,鮮有這樣的清閑,極少能夠像今天這樣坐下來與人談笑扯閑篇,所以才會被阿光叔奚落。
靜雅招呼店老板撤去了盤盤盞盞,服務員很快將餐桌清掃乾淨,眨眼功夫桌上又擺上龍門陣:新鮮水果、炒貨堅果,盤盤碟碟在桌上鋪展開來。店老板還親自給每人沏上一杯安吉白茶,只見杯中雀舌上下翻滾,霧氣繚繞,綠瑩瑩地煞是好看。
聽著靜雅和阿光叔的玩笑話,柱子叔訕笑。半晌他斂笑,慢條斯理地說:“我這把年紀了,該做的事都做完了,該跑的路也跑到頭了,按理應該可以躺平休息了,可我還想做些事。”他低頭呷了口茶,片刻,抬起頭很感慨地道,“誰讓伢遇見了這麽好的時代!”他雙手搓著茶杯,神情有些羞赧,“不是有這樣一句話嗎?生活是一種態度,與年齡無關。我不想曬曬日頭,數數日子老去。”說著,視線從阿光叔轉向靜雅,“我想到山裡弄個康養中心,給老年人一個康樂養老的地方,可以種種花,種種草。”說罷,指了指杯子裡的茶葉,“再弄個茶園。讓伢銀發族老有事做,老有所樂。”柱子叔話音剛落,阿光叔立馬亮起大嗓門,“這個主意好,我舉雙手讚成。”他興奮地揮動著胳膊,繼而衝柱子叔翹起大拇指。柱子叔微笑,按下阿光叔伸過來手,若有所思地繼續說,“上了年紀的人,最害怕孤單,可孩子們都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心裡有啥疙瘩,身上有啥不適,也不願跟孩子說,就怕給孩子添亂,討嫌。久而久之就會影響老年人的心理和身體健康。所以我才想著要搞這麽一個康養中心。”
人生在世,在後面追著你的,不但是歲月,還有衰老和各種各樣的困難。到了這把年紀,柱子叔欣然從事業的前線上退下陣來,笑看年輕人去衝鋒陷陣。如今退下陣來的他,可以過著體面的優渥的生活,陪著老伴安度晚年。可他意識裡,自己生命中的每個階段都應該有夢想與目標,即便人生這趟旅途漸進最末的站點,他也要找到屬於自己的風景與活法。眼下,老年人越來越多,養老問題迫在眉睫,所以柱子叔在完成絲綢博物館建館工作後,立馬將眼光投向銀發族康養事業上,他希望通過自己的努力,讓老年朋友們打開自我,無懼年齡,找到屬於自己的興趣點,穿越歲月的寒冬,安然且又幸福走過人生最末的旅程。
我不禁肅然起敬,這是一個永不停歇腳步的人,知道前行的路該怎麽走,或者說他是一個心明眼亮的人,明白自己該做什麽,該怎樣去做。
靜雅久久凝視著眼前這個事業上的同盟,生活中的伴侶,眼睛裡除了敬重之情,還有濃濃的愛意和深情。她莊容肅貌,鄭重地說:“好,我聽你的。”說罷,莞爾一笑,執起柱子叔的手又說,“他呀,想做的事我也攔不了,何況他要做的還是有利於伢老年人的好事,我這當老婆的當然全力支持。”口氣裡有一絲絲的嬌嗔。阿光叔哈哈大笑,瘦小的身子在輪椅上搖晃,他說,“夫妻攜手齊心,心順意順事事順。有什麽需要,跟伢嗆一聲,讓伢也出份力。”此時,店老板過來為大家添茶水,也插言道:“老爺子真了不起,退休了也不歇腳,還要乾一番事業,佩服啊!”阿光叔翻了他一眼,“你懂什麽?”他指著柱子叔對店老板說,“他,我兄弟是乾大事的人,他能乾事,還能乾成事。因為他對事業熱情,對生活熱愛!”阿光叔學著店老板的東北腔彪出蹩腳的普通話,不倫不類的話術讓大家笑得開懷。
靜雅是個非常聰明的人,腦子特別好使,做事入心,凡事都能往深處考慮,由表入裡發現事情的原本。她知道丈夫姚柱子表面上討厭何苗及其家人,但心裡還是惦記著他們,只是恨早年母親的拋棄,念著父親的辛苦,他放不下過往。可念及母親的生恩,他暗地裡一直幫襯同母異父的妹子及其女兒何苗。
這會兒看到店老板,即何苗的丈夫腆著臉搭腔,靜雅便溫聲細語地邀他一起坐下來與大家一起說說話。他有些錯愕,繼而喜滋滋地坐在靜雅一旁,成了這場茶話會上的一員。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從國家大形勢說到吳城的發展格局。靜雅靜靜聽著,間或嘮點家常,挺自然地向店老板了解何苗和她母親的境況,似乎不經意似的順口問及何苗工作上的打算和生活上的事兒。雖話說的不多,卻像水龍頭漏水似的,一滴一滴,一直在漏。
柱子叔心下了然,妻子靜雅這是在拉近與母親那邊親戚的關系。這世上的事一旦涉及到血緣,不管你有怎樣的意難平,多少的愛與恨,日子一長就會慢慢淡去,而其間牽扯的血親卻凸顯起來,畢竟血濃於水嘛。
人啊,原本就是一個矛盾體,善與惡,好與壞,黑與白充斥這個世界,就如同一事物的兩個面。存在即合理,人也好,狼也罷,都有存在的道理,就看你如何化解矛盾,去惡從善,讓壞事轉化為好事。這個道理靜雅明白,柱子叔自然也明白。當店老板再次朝柱子叔叫了聲,“舅舅”時,柱子叔雖沒有應聲,卻也未像以往那樣板著面孔駁斥,他若有所思地問店老板怎麽來的吳城,兩口子以後有何打算。店老板告訴大家,自個也是農村出來的孩子,剛會走路時,母親在鄉鎮企業打工出了事故,撒手人寰。他爸帶著他過日子,怎一個“難”字了得。可他讀書好,千辛萬苦考到上海讀大學,與何苗成了同學,四年的大學兩人從同學變成了戀人。大學畢業後,他應聘到上海的一家企業工作,而何苗卻被她媽呼喚著來到了吳城工作。異地戀很辛苦,況且沒錢沒地位,何苗嫌他窮,無房無車,連買給她的生日禮物都是地攤貨。兩人分處兩地,各自打拚,慢慢漸行漸遠,最終何苗提出分手。兩年後,何苗突然跑來,說自己這些年鬼迷心竅,做了很多錯事,對不起很多人,也包括對不起他,希望重歸於好,再續前緣。但她不想異地戀,希望他跟隨她去吳城打拚,乾出一番事業來。
“就這樣我來到了吳城。”他說。然後頑皮地一笑,“何苗與我重修就好,我起初真想不明白,過了兩年我依舊沒錢沒地位, www.uukanshu.net 何苗怎就轉過頭吃回頭草了呢?”他擼了擼寸頭,扯著一口東北腔說,“後來我問我媳婦,你為何要回頭找我?是我實在太帥,舍不得放手?還是我腦瓜好使,會給你事業出謀劃策?你們猜她怎麽說,”他賣起了關子,大家投去詢問的眼光,柱子叔卻深深地與靜雅對視一眼,繼而自顧自地喝茶。
說實話店老板是個會看眼色,說話風趣,又很會調節氣氛的人,他見柱子叔這個態度,立馬學著老婆的架勢,“我媳婦說:你想多了,這兩年反省自己走過的彎路,覺著好日子是要靠自己腳踏實地走出來的,咱倆都是農村出來的,有共同語言,你呢聰敏能乾,心地善良,待我也好,還長的一表人才,只要咱倆勁往一處使,努力去拚搏,還掙不來一個好前程?”他自豪地拍了下胸膛,“這不,媳婦兒轉頭撿回了我這塊寶。”他看了看柱子叔,又說,“我媳婦跟我說起了她舅舅,稱她舅是特別了不起的人,靠自己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一片天地,從一個太湖上的漁民奮鬥成一個企業家,大老板。”說到這,他偷瞄了柱子叔一眼,見柱子叔不動聲色,沒有任何表情,他思忖半晌才道:“我媳婦還說,人啊,得靠自己,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靠自己最好。”聽到店老板的這番話,大家不知說什麽好,還是阿光叔學著東北腔,奚落道:“你媳婦還真能整詞兒。”柱子叔不置可否,立起身來說,“不早了,回吧。”
此時天早已暗下來,太湖上的雲霧融進了暮色中,沿湖的建築也變得迷蒙起來。遠處天幕上的一彎上弦月,油畫般唯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