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宇文領著華華穿過太湖大道,七拐八彎地走過緩坡,才見綠意盎然的漁民新村。漁民新村一面伴水,一面是緩坡向上植被濃密的山丘,立於緩坡望去,依山傍水的鄉村景致撲面而來。“站在山坡上放眼看去,腦子裡劈裡啪啦蹦出來一串與綠色相關的詞匯,諸如'清秀','青綠','青翠','清麗'等。”我扯起嘴角有些不屑,“切,說書呢,還劈裡啪啦蹦詞匯,這形容怎那麽不靠譜!”嘲諷地意味明顯。華華訕訕,又有些不甘,她回道:“真的,站在高處遠眺,我第一個感覺就是山清水秀,綠意蔥蔥。”語氣裡透著羨慕,“或許我來自北方農村,在黃土地上長大,上大學之前就沒見過這麽些綠,所以特別稀罕沉浸於綠色之中的鄉村。”她唏噓不已。說罷,華華莞爾一笑,又興致勃勃繼續說起探訪漁民新村的話題。
坡下是一條柏油鄉村公路,公路銜著太湖在沿岸延伸,一直通往漁民新村。下坡,奔入公路,側身望一眼太湖,只見湖面水霧氤氳,偶有棲息湖中的白鷺展翅掠過森森蘆葦,與湖上的老式風帆漁船交織。遠處就是那遠近聞名的月亮形巨型建築,凡來此地遊,必會去打卡留影的所在。
進入漁民新村,村口立有一塊巨石頭,上面刻有“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紅色字跡,很是醒目,似乎告知每一個來訪者吳城太湖漁家的綠色變遷。
漁民新村內整齊矗立著一排排多層小樓,樓間距很寬,其間鋪植草坪,綠植。新村中央聳立一座揚帆起航的漁船雕塑。雕塑旁是綠地和花台,花花草草在花台上探頭,一叢叢繡球,月季爭色逗豔,煞是好看。旁邊還置有各式健身器物,四周零零散散固定了一些供村民歇息的長條木椅。此時,長條椅子上三三兩兩坐著架著腿,抽著煙,端著保溫杯,一副閱盡人間滄桑的上了年紀的漁民。還有不少駝腰弓背的老婆婆在健身器物上扭腰撐臂,動作緩慢笨拙,遠遠看去像掛在什物上的巨型老蝦米。華華隔著新村路道看著面前這一幕,笑得彎下了腰,“咯咯”地笑聲四處飛濺,也驚擾了掛在健身器材上的老奶奶。眾人目光齊刷刷盯著華華,一張張被歲月擠皺的臉上都露出了不快。吳宇文趕緊上來,他打著手勢讓華華安靜。見女同志是吳宇文帶過來的,老太太們也不再介意她適才的打擾。她們跟吳宇文打了聲招呼,繼續在健身器材上扭捏。
吳宇文告訴華華,漁村有很多這樣駝背彎腰的老人,他們常年在漁船上生活,貓著腰在漁船上進出,常年累月就定型成駝背彎腰狀。而且三餐四季都離不了太湖上的風雨和潮濕,很多漁民落下了關節炎,老寒腿的毛病。華華這才覺得剛才自己笑話“老蝦米”的作態很是過份,自己當時的笑聲,對老奶奶們來說一定相當刺耳。想到這,華華後悔自己的冒失。她怏怏地坐在一邊,聽著歷經滄桑的老漁民們聊天。
吳宇文跟這些村民似乎很熟,不一會就融入其中,坐在長椅上天上一句地上一句與大夥聊的火熱。自來熟的華華也未能與經過太湖水常年浸泡的老漢們說上話,那種帶著濃濃的湖水氣息的鄉土話,令華華不明所以,常常是指東說西,彈不在一個調子上。華華有些訕訕。恰巧一個中年婦人,提著一筐小魚走來,她在空地上鋪上竹簾,將小魚一根一根排在竹簾上晾曬。華華跑過去幫她,學做樣子將小魚排在竹簾上晾曬。中年婦人笑呵呵地擺擺手,“不用,不用,腥煞。
瞧,把你的手弄髒了。”華華莞爾一笑,“沒事的。”華華說著,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婦人瞧著華華動作麻利,一點都不嫌小魚薄鹽醃漬過後的腥澀,雙手在濕漉漉,黏糊糊的框裡撿拾醃魚,再一條條整齊地擺放在竹簾上,便也默契地與華華一起晾曬起來。 一會的功夫,一筐魚兒晾曬完畢。兩人坐在長椅上歇息,夫人拉著華華的手,笑吟吟地問華華來此地是走親訪友,還是專門過來遊玩的。華華玩笑地說,“我嘛,專程過來看看太湖漁家上岸後的生活呀。”婦人不信,又問“聽你口音不是當地人,你是外地來咱太湖旅遊的吧?”華華笑而不答。婦人以為華華默認了遊客身份。即開始介紹起自家開的民宿,說外地來的遊客都喜歡住她家的民宿。她家民宿吃的好,設施齊全,躺在臥室床上就能欣賞太湖風光。坐在窗前可以盡看湖光山色。興致來了還可以乘快艇遊太湖。說了半天華華不動聲色,隻笑不應。婦人見華華這個反應,明白自個是白費口舌,人家根本不是來旅遊尋住宿的。停了半晌,華華問:“漁民上了岸就不捕魚,做別的營生,比如開民宿了嗎?”婦人一拍大腿道:“漁民哪能不捕魚噻,不過與以往捕魚不同,如今捕魚似乎成了漁家的一項副了。”她告訴華華,上岸後從事傳統捕魚的不足原先的一半,有人改行去了東太湖養蟹,有人被雇傭在景區開快艇、撐帆船或者打撈藍藻。就像她丈夫這樣外出做生意的也不少。說起她丈夫她神情有些落寞,“人家在外做生意賺大錢,伢家那位在外做服裝生意虧本,隻好回到太湖謀生。可太湖禁漁期一年有七個月。”華華好奇,太湖禁漁期居然有七個月,“休息這麽長時間,漁民靠什麽過日子?”華華問。
“噶長的時間總不能天天曬太陽,瞎聊天吧。”婦人笑呵呵地道,“太湖風景好,整治汙染後水乾淨了,這裡有建寫生基地的,有開民宿的,也有做旅遊的,都是財路,都能掙錢。”說到這兒,婦人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又小又低,“伢家與鄰居家侄子合夥開了家民宿,生意蠻好。”恰好有一黒壯漢子從我們面前走過,跟婦人打了聲招呼就匆匆拐出新村離去。婦人指著漢子背影說,“這是伢鄰居,大概來活了,趕著上工呢。”她介紹這個鄰居是在太湖上給人開快艇,一年也能賺個七八萬。“只是太湖上的陽光熾烈,人曬的跟黑炭似的。好在已娶了老婆,不在乎這臉是白還是黒。”她笑呵呵地說著太湖漁民是怎樣的心系太湖,舍不得這片湖水。“伢打魚人跑再遠,都離不開太湖,每年捕魚期哪怕是在外打拚的漁村人,都會看兩眼天氣預報,關心太湖的漲水,按時回歸漁民身份。”
婦人善言,嘮嘮叨叨敘說眼下漁民的生活狀態,竟連平常話多聒噪的華華都插不上嘴。見婦人說的口乾舌燥,稍作停頓時,華華這才開口,“以往漁戶住在太湖船上,如今上岸住進了這麽漂亮的漁民新村,處處花草,綠植環繞…。”華華話尚未說完,婦人搶過話頭,“是啊,是啊,過去伢漁村生活在水上,上無片瓦下無錐地,全村家家戶戶的“標配”,就是兩條漁船,一條住家,一條打漁。”她給華華解釋,“住家船”是在船上蓋間屋子,矮矮的兩層平時只夠貓著腰進出,燒飯洗澡睡覺都在船上,飲用水都是直接從湖裡舀上來,用明礬沉澱一下就喝。打魚船就是撒網捕魚用來養家糊口。“漁戶人家年輕人找不著媳婦,因為打漁人家窮、苦、髒,沒人願嫁。”婦人感歎道,“好在,政府投入3億多元,拿出了三十多畝土地給伢漁民建造漁民新村,給了伢漁民一個舒適漂亮的新家。”
華華附和著插嘴說:“得虧政府的安置,漁民們得以上岸,不必再以船為家,從此結束了飄蕩的生活。”婦人一個勁地點頭,繼而拍了下華華肩膀,“現如今啊,小姑娘上杆子想嫁伢漁家小夥子呢。”說到興奮處,婦人一拍掌,伸手往後一指:“喏,村子最前面的那棟兩層樓就是我家”婦人爽朗的笑聲四處回蕩,驚擾了在一旁與老年漁民們聊大天的吳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