敗了。

　　馬克西姆死死攥著那刺穿他胸膛的長劍，瞪大了雙眼，直視著面前那雙赤紅的眼眸。

　　那雙熟悉而又陌生的眼睛，此時已再沒有曾經的堅毅，僅剩的，唯有狂暴與殺戮的欲望。

　　只是，那雙眼睛卻沒有焦點，像是盲人一般。

　　馬克西姆不甘地揮動手中的巨大光劍，向著前方的身影斬下。

　　但是他的劍卻止住了，懸在半空中，再也難以斬下。

　　他的對手松開了劍，伸手抓住並捏碎了他的手腕，使得他的劍再難以寸進。

　　隨後，不等馬克西姆做出反應，那人又一腳踢在其腹部，將他踹飛，同時一把拔出了刺穿馬克西姆胸膛的長劍，單手持劍用力向前一劈。

　　刺目的光芒在他的劍上亮起，光芒咆哮間，名為馬克西姆的存在，再次化為烏有。

　　………………

　　火星飛揚間，剛剛被斬殺的身影出現在房間內的篝火旁。

　　少年一拳轟在牆壁上，望著牆壁上蔓延的裂縫，馬克西姆咬緊了牙。

　　打不贏。

　　自己打不贏老師。

　　即便老師已經失去了一隻手臂，無法再使用盾牌防禦，但，老師就是老師，即便不複之前的強大，但是教訓教訓不成器的學生，依舊是綽綽有余。

　　無論馬克西姆如何拚命，也依舊無法擊敗老騎士，或者說，無法擊敗那操縱著老騎士身體的詭異。

　　雙方的差距太大了，無論是奇跡的使用熟練程度，身體素質，劍術，再或者是戰鬥技巧，馬克西姆與老騎士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對不起，老師，我太沒用了……

　　馬克西姆握劍的手緩緩擦緊，青筋暴起但是我不會放棄的。

　　沒有再浪費時間，馬克西姆推開了門，再次向著高牆奔去。

　　不過……

　　僅憑現在的自己，是絕對無法擊敗老師的。

　　馬克西姆放慢了腳步，耳邊似乎再次響起了那個人的話語，“想要變強的話，你要不去挑戰強者奪走他們的靈魂，要不就改進自己現有能量的使用方式，才能發揮出更強的戰鬥力。”

　　挑戰強者麽……

　　馬克西姆轉過身，向著記憶中那些詭秘騎士所在的方向前進。

　　…………….

　　詭秘騎士的實力原本是要在馬克西姆之上的，老實說一對一打起來他的勝算並不大。

　　但是並非無法戰勝。

　　“騎士並不是只會一味的莽正面，在面對實力強於自己的對手之前，盡可能地去削弱對手也是騎士應該掌握的。除此之外，要盡可能掌握先手，雷霆萬鈞的第一擊可以很快幫你奠定勝局。”

　　記憶中那個人是這樣說的。

　　馬克西姆靜靜地伏在屋簷之上，收斂殺氣，雙目盯緊了那緩緩走進的身影，那個藍袍的詭秘騎士沒有發覺馬克西姆的埋伏，在其體內深淵的操縱下，漫無目的地前進，在城中遊蕩。

　　待那個身影來到馬克西姆正下方的時候，他一踩屋簷，整個人如同低掠的蒼鷹一般飛出，直撲對手。

　　待那詭秘騎士察覺之時，馬克西姆已經在半空中拔出了騎士劍，祈禱完星空達成賜福的先決條件，光劍撕裂空氣，向著那騎士當頭劈落。

　　依著豐富的戰鬥經驗與極快反應速度，詭秘騎士在倉促之間舉盾防禦，但是一邊是馬克西姆蓄謀己久的攻擊，另一面是倉促應對連賜福都來不及上的詭秘騎士，瞬間高下立判。

　　勉強擋下馬克西姆的進攻，

活屍騎士雖然沒有被一刀兩斷，卻也踉蹌後退，露出了破綻，馬克西姆一擊得手，便打蛇隨棍上，劍勢如虹，連連搶攻，將戰鬥的主動權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一時之間實力強於他的詭秘騎士只能堪堪防禦，毫無還手的機會。　　“先手出擊之後，一定要將戰鬥的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氣勢絕不能示弱，若是退後半步，一方面給了對手喘息的機會，另一方面，也會使自己陷入頹勢，再難將局勢扳回。”

　　這是那個男人教會他的。

　　說白了，要動手就不要慫，一口氣殺死他！

　　“願火焰纏繞吾身！”

　　少年咆哮，星星火焰出現在他的身上，一瞬間他的攻勢再強三分，那活屍騎士原本還能能勉強抵禦馬克西姆的攻擊，此時也被陡然增快的劍圈逼出破綻，手忙腳亂。

　　“願光芒照耀吾劍！”

　　馬克西姆長劍上撩，一劍挑飛了詭秘騎土手中的盾牌，之後——

　　“———此即為，神聖之審判！”

　　光芒凝聚，化為審判罪惡的利刃，轟然斬下！

　　仿佛是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被詭秘所侵蝕的騎士發出不甘的咆哮，徹底放棄了防禦，朝著馬克西姆刺出了手中的長劍。

　　“鐺！”

　　隨著一聲刺耳的金屬交鳴聲，半截劍刀旋轉飛出，光劍去勢不減，一劍將詭秘騎士劈成兩半。

　　擊殺對手之後，馬克西姆將劍插入地上，掛著劍大口喘氣，一小簇帶著些許雜質的灰色光芒從屍體上飛出，鑽入了馬克西姆的身體之中。

　　雖然依靠著先發製人與連續搶攻，全程壓製那詭秘騎士一直到死，但是馬克西姆依舊消耗了大量的體力。

　　不過…也值了。

　　感受著身體素質的微微提升，馬克西姆拔出長劍，向著街道的那邊走去。

　　只是，這麽點靈魂，依舊不夠。

　　殺戮仍在進行。

　　隨著不斷吸取城內詭秘騎士的靈魂，馬克西姆明顯的感受到自己的實力越來越強大，身體素質在不斷提升，另外，在不間斷的戰鬥之中，他的戰鬥經驗也在不斷提升，劍術，奇跡，以及對於體內能量的運用，也都愈發熟練。

　　到最後，他甚至已經可以同時面對三名被侵蝕的騎士而不落下風了。

　　屬於意外之喜的是，他在擊殺一名詭秘騎士之後收獲了一枚余火種子。

　　只是這還不夠。

　　馬克西姆依舊記得老師在行雲流水間擊殺數十名騎士的英姿。

　　那是他所不能及的。

　　但是擊殺詭秘騎士已經無法再使得他的身體素質再有長進了，一味地與弱於自己的對手戰鬥，戰鬥經驗也無法再成長。

　　沒有過多的猶豫，馬克西姆將長劍收回鞘中，向著高牆前進。

　　一去不複返。——————————————————————————

　　如果世界只剩下瘋狂與絕望，所有的人都沉醉在醒不來的幻夢中，那麽唯一醒著的人會感到什麽?

　　如同那沉重到令人壓抑的荒涼天空一般，悲傷絕望之余，還有那如附骨之疽般揮之不去的孤獨。

　　再次來到高牆之上，望著那獨自一人坐在城牆邊上的騎士，馬克西姆感覺眼睛有些酸楚。

　　被那些詭異佔據宿主的身體之後，由於其智力極其低下，只會向著所有入侵它領地的生物發起進攻，而在它未發現敵人的時候，則會保持著宿主最後的動作。

　　而他老師最後的動作是什麽呢?

　　完全沒有什麽特別的，他只是抱著劍坐在城牆的邊上，眺望著那星空之下的廢墟。

　　孑然一身。

　　只有那風中搖曳的破碎戰旗與他作伴。

　　馬克西姆扔下了盾牌，執劍上前。

　　既然老師沒有用盾牌，他自然也不會用盾牌。

　　望著那緩緩起身的騎士，馬克西姆想起了與老師第一次見面的場景。

　　那時候他剛剛抵達騎士大廳，見到熟睡的老騎士還想要將其給捆起來，卻反被一招製服。

　　想起來，自己那時候還真得是弱的很呢，與現在差了何止一星半點。

　　騎士用僅剩的右手握緊劍，一腳踢在地面，碎石紛飛間，騎士的身影瞬間逼近馬克西姆，長劍劈頭斬下。

　　馬克西姆橫劍格擋，巨大的力道震得他虎口發麻。

　　騎士踏步再進，幾乎貼住馬克西姆的身體，肘部迅速砸向了他的臉龐。

　　現在的場景，真像剛開始時的那段特訓生活啊。

　　那時候自己與老師也是這般貼身搏殺，磨煉戰鬥經驗的。

　　老騎士曾經的咆哮似還在耳邊回響。

　　“你以為戰鬥之中就只有手中的劍能用嗎?你的肘，膝，腿統統都是武器啊！給我用起來！”

　　啊啊，我知道啊，老師。

　　馬克西姆側頭躲過肘擊，同時膝擊反擊。

　　然而騎士的肘擊卻是虛晃一招，他在馬克西姆提膝的瞬間側身躲避，並一腳踢在他的支撐腿上，隨後趁其摔倒的時候迅速補上一劍，直接將其送回篝火處。

　　至此，他已失敗二十三次。

　　騎士大廳。

　　馬克西姆推開篝火房間的門，徑直前往那星空之下的高牆。

　　然而，當他經過大廳的時候，卻被角落的某個物品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一根很普通的，或者應該說破損很嚴重的掃常。

　　記憶之中，他每次被強敵擊殺，在篝火處復活之後，推門出來，便可以看到老騎士拄著這跟掃昂在大廳之中慢悠悠地清理灰塵。

　　清掃灰塵這種活又哪裡應該是高貴的騎士該乾的呢?

　　老師一直努力維持著騎士大廳的整潔，到底是不想看著這裡荒廢，還是……望著乾淨整潔的大廳，會覺得曾經居住在這裡的那些人還活著呢?

　　馬克西姆沒有再去思考這個問題，他推開門，離開騎士大廳，再次前往高牆。

　　這是他第四十九次前往高牆。

　　……

　　“鐺——”

　　馬克西姆與老騎士的身影交錯而過，長劍在老騎士腰側斬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但馬克西姆卻更加淒慘，右臂齊肩而斷，少年咬緊牙關，迅速撿起劍轉身衝鋒，渾然不在意鮮血噴湧的右肩。

　　“如果被砍斷了手，就用腳踢你的對手，如果被砍斷了腳，就用你的牙咬他！戰場上只有你死我活！沒有敵人會給你時間捂著自己的傷口哀嚎！”

　　這是老師所教給他的。

　　馬克西姆咆哮著，速度再快三分，劍上光芒閃耀，斬向老騎士。

　　但是老騎士的劍更快，更狠，也更強。

　　至此，馬克西姆已失敗一百三十四次。

　　……………..

　　自己已經失敗了多少次了?

　　上次好像數到..……二百二十二?還是二百三十三?

　　不對，好像早就超過三百了，那麽應該是.……三百二十二?還是三百三十三?

　　……算了，記不清了。

　　蒼涼的天空之下，馬克西姆再次邁步走向了那個獨自坐在城牆邊上的蒼老騎士。

　　長劍之上光芒閃耀。

　　戰鬥一觸即發。

　　錚！

　　殺伐之聲入耳，快若奔雷。

　　馬克西姆揮劍猛攻，老騎士亦不甘示弱，金屬碰撞聲叮叮當當不絕於耳，兩個人化作肉眼難以看清的疾影，在星空之下高牆之上迅速穿梭，交錯，碰撞，地面被兩人踩得坑坑窪窪，滿地瘡痍。

　　經歷無數次的死亡，馬克西姆終於成長到與老騎士相同的高度。

　　雙劍每一次交擊，都會使得劍身上的光芒四溢濺射，扭曲撕裂周國的空氣，劍氣飛散，在兩人周國的地面上留下道道劍痕。

　　終於，老騎士被逼入了城牆邊上，後退半步便會從高牆之上墜下。

　　馬克西姆大喝一聲，踏碎了腳下的地面，高高躍起，光芒凝聚在他的劍上，將他的劍延長數米，看上去如同天神降世一般，威風赫赫，馬克西姆雙手執劍，力劈華山而下！

　　老騎士不退不避，光芒也在他的劍上亮起，隨後，疾斬而上！

　　鐺！

　　劍與劍悍然碰撞，劍上所攜的強大的聖光也碰撞在一起，爆炸開來。

　　仿佛空氣都被震碎，震耳欲聾的音波向四周擴散，但溢散的能量卻更加快速，兩人腳下的城牆被灼熱的光芒轟碎，出現了一個深達數米的圓形坑洞。

　　但是戰鬥依舊沒有結束，或者說才剛剛進入了白熱化，老騎士自不必說，無需額外花費能量鎮壓體內的詭異之後，聖劍對於他的消耗並不算大，仍有再戰之力。

　　火焰迅速纏繞上老騎士的身軀，劍上光芒猛漲，向前斬出！

　　聖劍之宙判！

　　光芒咆哮，吞噬沿路的一切阻擋物，直撲馬克西姆。

　　另一邊，全力一劍耗盡了體力之後，望著那越戰越勇的老騎士，馬克西姆毅然一把捏碎了身上唯一的余火，火焰迅速纏繞他的身軀，化為屬於他的力量。

　　“願火焰纏繞吾身！”“願光芒照耀吾劍！”

　　“此即為！聖劍之審判！”

　　少年咆哮著，長劍裹挾著聖光與洶湧烈焰，卷向了前方。

　　咆哮躁動的凶猛能量再次碰撞！

　　同一劍技在這對師徒手中用出，向著對方吞噬而去！

　　光芒咆哮！

　　馬克西姆大步上前，烈焰熊熊，劍勢剛猛無儔！竟強行斬開了前方的能量波，溢散的劍氣深入城牆數米，沿路磚石盡數被粉碎！

　　老騎士的身影出現在他的眼前，此時，他體內的詭秘似乎也豁出了全力，汙穢黑氣席卷全身，他身上的火焰被撲滅，長劍之上的光芒也迅速黯淡下來。

　　但那令人窒息的殺意卻成百倍高漲！

　　足以讓身經百戰的戰士瞬間崩潰。

　　但是馬克西姆卻毫不畏懼，余火所供給的能量在體內瘋狂湧動，化為劍上洶湧的烈焰，他長劍斜指，直撲而上！

　　與此同時，渾身黑氣彌漫的老騎士的橫劍撲來！

　　兩個身影，最後一次撞在一起。

　　“老師，你看到了麽?”

　　馬克西姆拔出刺穿騎士胸膛的長劍，湧動的深邃黑氣從騎士胸口噴湧而出，在空中徹底消散。待最後一縷黑氣消失，騎士的身體徹底失去了力量，緩緩軟倒在少年的身上。

　　“我，已經是一名合格的騎士了。”

　　馬克西姆小心翼翼地將老騎士的身體平放在地上。

　　一大團白色光芒從騎士身上飛出，鑽進少年體內。

　　那是騎士的靈魂。

　　馬克西姆閉上眼，強忍著那似乎將大腦撕裂的痛楚，閱讀著那與痛楚一並出現的記憶碎片。

　　不知為何，他並沒有如預想之中見到老騎士的記憶碎片，那蜂擁而至的記憶洪流，大多是屬於那條被他殺死的巨龍的。

　　也就在這時，馬克西姆才知道，老師口中的巨龍夥伴，便是他們遇上的那條被深淵控制的巨龍。

　　待那巨龍的記憶洪流消失殆盡，最後一個記憶碎片慢慢浮現。

　　那是唯一一個屬於老騎士的記憶碎片。

　　最後的騎士面對著殘破的城市，緩緩坐下。

　　似乎是對著遠方的某個人說的，騎士長笑道。

　　“異鄉的少年啊，就讓老師這具殘軀為你上最後一堂課吧”

　　“我的道路我的劍，還有騎士之名，便全部交給你了。”

　　馬克西姆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表情，他只是撿起了老騎士掉落在地上的長劍。

　　這把劍他認得，老騎士說，那是一個來自深淵的騎士贈予他的劍，作為他們友誼的見證。

　　緩緩舉起手中之劍，馬克西姆看到了劍身上的銘文。

　　似乎那個男人還活著，此時在他的耳邊念出了這一行話。

　　故作平靜的掩飾，此時卻被這一句話徹底擊潰。

　　淚水奔湧而出，再也止不住。

　　他以為自己已經成長成為一名合格的騎士，但是現在卻哭得像個失去寶貴東西的死小孩。

　　那掉落在一旁的劍身上隻攜刻著一句話:

　　“你是我的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