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也叫不醒陷入夢魘的帕瑪爾,謝爾頓皺了皺眉。
埃洛莉亞之鄉魔力濃度太過,他又加了層層密咒,這才穩固下這存在於兩個時空之間的地方。
誰料這孩子年紀太小,不自覺被惑人心智的密咒影響,陷入了由自己回憶製造的恐懼場域之中。
而且......不論是身體還是空海來看,她都尚且年幼,還未覺醒,不能對她使用清明神智的秘法。
帕瑪爾蜷縮著,眼睛緊閉,眼下的血痣紅得愈發妖冶。
“老爹,現在該怎麽辦啊?要不我把她吃了吧。”
納納的蛇信快速收縮著,貪婪的金瞳閃著幽光。
“嘶嘶,區區一個極地遺民......就算不消化,我也要吃了!我再也忍不了啦!”
納納血口大張,卻被謝爾頓一手抓住了上牙膛。
是了,這個發色,她是極地遺民......
他應該早點發現的。
謝爾頓不著痕跡地松了口氣。如果是遺民血脈的話......或許,除了強製喚醒,還有別的辦法。
謝爾頓看向帕瑪爾流水一樣散開在椅子上的黑發,很快下定了決心。
他摘下銀白的寶璽戒指,將左手輕輕按在帕瑪爾頭頂上。
......帕瑪爾。
“帕瑪爾,帕瑪爾。”
恐懼詭秘的夢境裡,在長得沒有盡頭肖像走廊上逃亡著,帕瑪爾卻好像聽到有什麽人在叫她。
但她沒有精力理會了。艾曼,艾曼要追上來了!
她氣喘籲籲地,眼淚和汗水混雜著從臉頰淌下,拚盡全力向前方更深更黑暗的通道跑去。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帕瑪爾,你現在很危險,我是謝爾頓。”
帕瑪爾渾濁的黑色眼瞳有一瞬間的怔滯。謝爾頓......是誰?
“清醒過來,不要讓自己被恐懼控制。”
身後,艾曼和怪物好像追上來了!帕瑪爾眼神很快又失去了聚焦,顯然是陷入了更深的夢魘之中。
正殿裡,小女孩的唇瓣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納納在一旁扭成了個八字:“嘶嘶,老爹,她已經沒救了,就讓我吃了她吧!”
謝爾頓充耳不聞,繼續盡可能柔和地調動著魔力,向帕瑪爾傳遞訊息。
“帕瑪爾,你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夢魘場域是基於你恐懼的回憶形成的,它根本沒有傷害你的能力。”
“但如果你無法直面恐懼,掙脫出來,你的意識之海會成為埃洛莉亞之鄉的魔力養料,再也不能醒來了。”
隨著他話音落下,女孩卻仍然沒有任何醒來的跡象,謝爾頓眼神凝重了起來。
如果不是萬不得已......他左手一團銀火燃起,然而沒過多久,卻又被他自己驟然翻覆熄滅。
強行用明火照亮她尚未覺醒的意識之海,固然可以讓她清醒過來。但這方法對一個六歲的孩子來說,傷害太大了。
還是再等等吧。
更何況......他也想見識一下傳說中,神秘的遺民血脈。
詭譎如漩渦的夢魘中,帕瑪爾不是沒有聽到謝爾頓說的話。但現在,全身機能都被她調動起來用於逃跑了,她實在沒有剩余的精力去理解謝爾頓說的話的意思。
......什麽,勇氣,面對?
“帕瑪爾,你這個賤民......你這臭蟲!”
‘艾曼’恐怖的聲音又在她身後響起,
隨之出現的,是一個只有半個腦子的棕發少年。 他仍舊維持著死前的形象,整個後腦杓和腦髓都被綽羅斯魔獸啃吃乾淨了,耳朵和脖子鮮血淋漓。
帕瑪爾隻來得及轉頭看了一眼,就臉色發白地拚命往前跑去。
艾曼,艾曼來了!
她身旁兩側的肖像上,鬼影攢動,寒涼詭譎。
死去的‘艾曼’的速度其實遠遠沒有帕瑪爾奔跑的速度快,常常是剛聽到他的聲音,帕瑪爾拔腿就跑,他倆都打不上照面。
但這肖像長廊仿佛呈回狀,不論她如何奔逃躲避,當來到第三個轉角口時,‘艾曼’的聲音還是會在背後響起。
耳邊除了肖像們詭異的嬉笑聲,還有自己喘得像風箱一樣的呼吸聲,再沒有別的聲音。
終於,又把艾曼甩掉了!帕瑪爾支著膝蓋,不知不覺中,她已經在夢魘場域裡越陷越深。
她分不清虛幻與現實,分不清過去與現在。
謝爾頓的聲音越來越遠,直至完全消失在帕瑪爾被陰霾籠罩的記憶裡。
她徹底出不去了。
場域之外,黑翳完全攀上帕瑪爾侗大的瞳仁,她瞳孔裡的眼白也被黑霧覆蓋。
納納興奮地看向謝爾頓:“嘶嘶,老爹,她都這樣了,已經完全沒救了!現在我可以吃她了吧?”
謝爾頓眉眼沉肅,一言未發。
他沉默半晌,終於,伸出被銀火覆蓋的左手,朝帕瑪爾額頭探去。
夢魘場域裡,帕瑪爾明明已經精疲力竭,但她還是以超乎年齡的驚人毅力強撐著向前跑去。
不能死,她不能死!
她疲憊又恐懼地開始第無數次逃亡,然而這次,夢魘場域裡,環境出現了一些細微的變化。
第三個轉角過後,長廊兩側的肖像們沒有再發出裝神弄鬼的詭笑聲,反而都疲憊地靜默著,缺了半個腦袋的艾曼也沒有第一時間出現在帕瑪爾身後。
連這個夢魘場域本身,好像都有些不耐煩沒有止境地重複模擬同一個追殺場景了。
這小孩怎麽這麽難殺?
周圍深暗空間都有一瞬間詭異的扭曲,但很快又恢復了原樣。
死狀淒慘的‘艾曼’再次出現在帕瑪爾身後。
不過這次,他沒有再說那些重複了千萬遍的台詞。他甚至沒有追上來,而是靜靜站在帕瑪爾背後,眼中詭譎黑霧扭動。
真是麻煩。還是讓我直接來看看......你最害怕的是什麽吧。
奮力奔逃的帕瑪爾眼神一瞬間恍惚,她整個人都被夢魘場域籠罩著,這場域搜查她的記憶,易如反掌。
攝完她的記憶,場域意識化身的艾曼皺了皺眉。
這小孩,六歲前的記憶怎麽是一片黑暗?
但好在,也還不算是一無所獲。
“你還要跑?”
‘艾曼’篤地閃現在筋疲力盡的帕瑪爾身後,眼神閃動著嗜血而興奮的光:“現在,過來讓我吃掉你的腦袋!”
帕瑪爾聞言跑得更快了,頭也沒回。這種話誰會聽啊!
但緊接著,‘艾曼’的下一句話就讓她停住了腳步。
“你自己選。讓我吃掉,或者,我去屠了那個村子。叫什麽來著......極夜之地的,利比村是吧?嘻嘻!”
埃洛莉亞之鄉裡,原本昏沉陷入夢魘的帕瑪爾突兀地抽搐了一下。
謝爾頓倏地收回手,眼神裡滿是驚喜,納納更是怪叫一聲:“嘶嘶......這怎麽可能?!她不是已經被夢魘控制了嗎?”
她已經完全被夢魘控制了。
‘艾曼’獰笑著,看著前方那個掙扎了許久的可憐蟲,一點點轉過身來。
這女孩很明顯已經沒有力氣了。瞧,她正慢吞吞朝我走來,不僅步伐虛浮,連臉上也都累得沒有表情了。
早認命不好嗎?
快點,快點心甘情願成為我的養料吧!雖然是個廢物......但是,莫名感覺,聞起來還挺香的。
‘艾曼’舔了舔上唇,焦急地等待著獵物的自投羅網。
帕瑪爾眼神空洞絕望,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她右眼下的血痣,紅得近黑了。
“......你別想……”
女孩輕輕的聲音響起,是‘艾曼’所期待的絕望和彷徨,但好像......又有什麽不一樣?
“你別想傷害村子裡的人!”
篤地,小小的女孩猛地向‘艾曼’衝去!
‘艾曼’被她這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但隨即很快冷靜下來,嗤笑一聲。
只見,隨著帕瑪爾和艾曼之間距離的不斷縮短,她原本完好的身上和臉上突然出現了大量傷痕!
這是當時,艾曼虐打她所留下的痕跡。
恐懼場域,越是接近你心中的恐懼之源,受到的傷害就越是真實。
‘艾曼’雙手抱在胸前,傲慢笑出聲。雖然礙於場域限制他不能主動出手,但就憑這麽個小孩,也想傷到他?
一步步,帕瑪爾奔跑的步伐由於疼痛而慢下,她艱難地朝‘艾曼’一步步走近著。
右掌的骨骼突然劈啪作響,粉碎開來;眼睛,眼睛和臉頰腫得不像話,濃血充斥著她的眼眶!兩道血痕從鼻孔流下,更不用提劇痛得幾乎炸開的腦袋,還有嗡鳴得聽不清一點聲音的耳朵。
一步步接近,帕瑪爾身上一步步重現當初恐怖的,一直在逃避著的傷口。
但她此時卻沒有一絲猶豫,如果‘艾曼’有心觀察的話,不難發現,這孩子並不是抱著安然赴死的心態向他走近的。
相反,烈得化不開的怒火和仇恨在支撐著她,從心裡和身體上非人的折磨中保持清晰。
身上的傷勢愈發具象,帕瑪爾忍不住吐出一口帶有髒腑碎片的血來。
和那天一模一樣。
‘艾曼’饒有興致地欣賞著她的掙扎,觀賞螻蟻斷肢殘臂的樂趣大概就在此吧?
場域裡的怪物們齊齊獰笑著,嘲諷著,為即將到來的飽餐狂歡著!
直到一條劃破了血痣的傷口,出現在帕瑪爾的臉上。
霎時間,有什麽東西,微妙地改變了。
無聲的,血腥的邀請訊息在空氣中傳播著,吸引著這從蒙昧魔力誕生出來的場域。
埃洛莉亞之鄉只是謝爾頓隨手製造的間隙時空,這裡的魔法從未受到引導和教化,還處於初源魔力的狀態,最是純粹。
而初源魔力,感受到什麽,它就映射什麽。
就像方才,感受到帕瑪爾對於肖像長廊的恐懼,初源魔力馬上為她量身打造了一個映射恐懼的場域;但現在......
血痣破開,濃得化不開的黑血,從帕瑪爾傷口交布的臉上流下。
只有魔物能聞到的,無法拒絕的甜美芳香讓初源魔力瞬間就失去了抵抗力,整個場域裡所有的怪物,一瞬間幾乎都維持不住幻象!
這是......這是什麽,怎麽會這麽香?
場域內所有怪物眼神渙散,漸漸地,那些較為低等的幻象,例如肖像怪物,他們率先散成一捧一捧發著白光的魔力,正是初源魔力。
這些白色的魔力在空中如蒲英一般無根漂浮著,直至,經過帕瑪爾的身旁。
她身上,無數傷口暴露在空氣裡,血肉橫開。然而那些深可見骨的傷口卻仿佛有著可怖的吸力一般,將散落在空中的初源魔力吸了進去。
帕瑪爾無所察覺,她眼裡,只有‘艾曼’的身影。
‘艾曼’作為場域之主,自然沒有其它低等魔物如此輕易被蠱惑,但此刻,就連他也很難維持清明。
艱難地,在意識混亂與清醒中,‘艾曼’有種......魔力本源逐漸消散的錯覺。
是,是錯覺嗎?
帕瑪爾已經離他很近了。
她走過的地方蜿蜒出一條長長的血跡,小小孩子此刻幾乎已經成了血人,但她眼裡的光,卻亮得驚人。
“艾曼,你想吃掉我?”
“那就來看看......到底誰吃掉誰!”
隨著帕瑪爾這聲話音落下,她左手趁著‘艾曼’注意力分散其間狠狠抓上他的胳膊,隨後,用力向下扯去!
純白濃鬱的魔力瞬間從‘艾曼’斷臂處的傷口冒出!
大股魔力的流失瞬間讓‘艾曼’清醒過來,然而下一刻,他更是駭得說不出話來!
帕瑪爾不斷撕扯著他的身體,她根本不懂打架鬥毆的任何技巧,純粹是憑借著人性裡獸性的部分在進行攻擊!
她用小小的手去捶打,用尚且軟鈍的牙去咬,用不算尖銳的指甲去抓,然後一口一口,從這怪物身上咬下‘肉’來!
‘艾曼’身上一塊一塊傷口處,大量濃鬱的初源魔力流出, 仿佛江河入海一般全部被帕瑪爾吸收進了身體裡!
而帕瑪爾,她越是攻擊,越是撕咬,神智就越發清晰。
這怪物不會流血,甚至還不能還手,他根本就不是艾曼!
是了,是了!
帕瑪爾不自覺直接吞下一小口‘血肉’,她都想起來了!
艾曼已經死了,他再也不能毆打她,更別說傷害村子了!
小小的孩童眼睛裡爆出喜悅的亮色,與此同時,她覺得身上越來越輕松,原本碎裂的骨頭都仿佛節節愈合,連軟綿綿的手,揮起來也更有勁了!
我打,我咬,我弄死你,我吃了你!
啊嗚!
帕瑪爾一口口咬上逐漸殘破的‘艾曼’,巨量的純凝魔力向她體內湧來!
一口,接一口。‘艾曼’居然真的漸漸被她一口口吃掉,然而與此同時,帕瑪爾所體會的,初次攝入魔力的那種輕松感也消失了。
過於龐大的能量像巨浪拍打著巨浪,在體內呼嘯震顫!
她不自覺地躬身蜷縮起來,魔力融入體內的過程蠶食著她的神經,直到某個臨界點,超越闕值的疼痛淹沒了她!
帕瑪爾最終眼前一白,短暫地昏死了過去。
場域外,禁製逐漸散去,颶風漸漸形成。
正殿裡,納納被這漸起的風刮得東倒西歪,不得不用尾巴緊緊勾住謝爾頓的腳,才能堪堪維持平衡。
然而謝爾頓,他緊盯著尚未成形的風暴中心,帕瑪爾正靜靜躺在那裡。
“她居然吃掉了整個場域!這是......要開啟空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