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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自度》引子
  佛說:佛不度人,人自度。

  《易傳》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記得四五歲時,我婆婆——不——那時她還是我乾娘,一到泉水灣就把我拉到懷裡點著我的腦門子說:“你這鬼女子,還在你娘肚子裡就不胎孩(安分)。我的爺呀,鬼女子怎就那樣的淘氣,你簡直是把那尺把兒長的臍帶子當瓔珞圈兒,細細的頸脖兒竟然能足足纏上它七八上十圈兒,害得老娘我熬了三天三夜、耗盡了平生十二分功力才總算把你解救出來!”她這“鬼女子”名號不賜倒好,一賜就立馬兒風靡灣內外。這個“鬼女子”一詞呀,僅含丁點兒垂愛之褒義因子,渾身上下卻長滿狡詐、精靈、不安分等人性腫瘤,要不是我多年蹭蹬贏得尊敬,就險些被這廝搶注成功、汙了我的高姓大名。

  可這也真是不經不知道,一經犯嘀咕:臍帶子雖貴為胎兒的生命線,可它總共才有尺把兒來長,就是世間鮮有的出其類拔其萃的,按足尺足寸量算,撐死了也隻就兩尺出頭,如何纏得夠七八上十圈?況且她經常說我出生時就是個大骨節胖女子。再說,我又不是那泰、緬兩國以長脖子為美的布島族女子投胎轉世,即就是再臭美再夢寐一個頎碩的大長脖,也不至於自作主張給自己戴上那麽個風險極大又無人觀賞的肉項圈?可從另一個角度想,從我近百歲的人生進程看,生命伊始我就把自己度變成了一個大大的陀螺,冥冥之中上天先把我緊緊地裹纏,然後突然拋擲在蒼茫的大地上,單待時間這長鞭或緊或慢或輕或重或長或短地徐抽猛打,好讓我撒開一雙大腳片子在一河兩岸山裡山外四裡八鄉兜圈子。回顧這一生,我那成千上萬個娃娃都誇張地說他高姑奶奶我一生活成了傳奇。其實在我生命長河中邂逅的那富有傳奇色彩的十三位新娘子、那一個個險象環生的新生兒,才是綻放在我百年生命長河中每個拐彎處的朵朵浪花,她們是我生命中極其重要的不可分割的組成部分。就像那事件與時間、人與那特定環境,分辨不清誰為誰提供了展示舞台,誰為誰提供了陪襯,誰為誰飽滿了生命過程,誰為誰賦予了傳奇色彩,誰又為誰塑造了不朽靈魂。究竟是自贖、自救、自度,還是與之相反。當然,這又是時間老人留給世間的一筆糊塗帳。算得清,又難得算清。既然是這樣,就隨它們去吧!

  到而今,扳指頭算來,我的紅娘穩婆生涯已有八十年零六十二天。可要是從我七歲那年跟著我那老婆婆開始給有情人捎書帶信算起,還應該再提前上它一十三年,不過我這人也有些自知自明,那一次呀,從職業水準上看,雖起了點兒作用,可主角畢竟是乾娘,我頂多只能算是見習生而已!正式出道以後,有一天回娘家幫父親收拾整理書齋,大書架上那本發黑泛黃還缺了封頁的線裝古書引起了我的注意,依稀記得父親高聳的繡花枕頭下曾是它多年的神秘臥榻。隻胡亂翻了一頁,赫然入目的居然就是當年算命先生給我堂侄媳婦兒劉桃花算的那個靈簽。這一看真是吃驚不小,這本書竟然載有百卦、百簽兒和百符兒。驚喜慌亂之余,我就連忙向父親懇求推演解說之法。父親一高興,愛書就易了主。有了這本古書,在其後七八十年的紅娘生涯中,每撮合成一樁姻緣,我就會根據婚配女主的生辰八字或用兩枚開元通寶或用蓍草向古書跪求一道靈符聖簽,幫她們趨吉避禍、風逢凶化吉。在此,我特地把那先後閃現在我生命長河中的十二個奇女子以及我堂侄媳婦高劉氏的靈簽檢錄出來,

敬請各位看官評判評判這人與聖簽兒、人與靈符是否都做到了辨合、符驗。  靈簽一:下下簽

  畫:祠堂,皮鞭,滿山寨的桃花

  陌頭野嶺和霞紅,猶在瑤池春夢中。

  浩蕩寒流一夜至,香魂一縷返青冥。

  靈簽二:下下簽

  畫:山澗風雪,梅花數點,青燈,木魚

  寒風數點梅,山澗弄清輝。暴雪壓連理,陰風妒對飛。

  風狂花可落,雪暴枝難摧。孤廟小丘尼,木魚喚魂歸。

  靈簽三:上簽

  畫:風中枯荷,幾縷風雲

  菡萏煢煢泥淖中,娉婷獨舞情非同。

  紅殘翠盡猶擎蓋,寒退仍為映日紅。

  靈簽四:上簽

  畫:風雪在途,一條彎彎曲曲而未築成的河堤。

  芍藥木芍一地生,株同花異命不同。

  有膽趙後識大體,浮世猶為女中雄。

  靈簽五:下簽

  畫:三五家燕往返勞碌,一隻麻雀在嘰嘰喳喳地鳴叫

  櫛風沐雨為往返,役役銜泥築港灣。

  歷盡艱辛萬事就,樓空人去空呢喃。

  靈簽六:上簽

  畫:萬花叢中,一隻孔雀在梳理羽毛

  冬來嶺上一枝梅,英落花殘總不摧。

  探得春汛春情至,依然喚我作花魁。

  靈簽七:下簽

  畫:雨花凋零中,一古代美人捂著胸口前行。

  役役采花恰似蜂,翔飛輾轉原點同。

  今生縱使抗力勁,春盡花殘萬事空。

  靈簽八:下簽

  畫: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菜園,一個農婦毫無表情地站在旁邊

  欲上木棉求輝煌,怎料枝頭空豔芳。

  塞堰洪流潰堤壩,水流平野返平常。

  靈簽九:上簽

  畫:一座小庭院,一株紅春樹,上有倆喜鵲

  一謀一用一番機,慮後思前方可為。

  時有貴人相助力,順風一路等閑飛。

  靈簽十:上簽

  畫:觀音駕著渡邊祥雲飛向人間

  鸞羽鳳翎雨淋漓,平川虎落犬豚欺。

  忽忽一夜雨雪霽,麗日祥光振羽衣。

  靈簽十一:下下簽

  畫:木格窗內劉蘭芝在俯首織錦。

  堪憐身世苦,可歎須眉懷。不肯成傀儡,刑罰究可哀。

  靈簽十二:上簽

  畫:一個健壯的女子微笑著對著眼前一片金黃的麥田。

  才自精明志自強,得時行運善曲張。

  寬懷能化天下事,枉與他人論短長。

  靈簽十三:上上簽

  畫:城郭外,一群男兵簇擁著花木蘭榮歸故裡。

  機遇難逢,韶華有限。柔弱紅顏,胸懷宏願。風流擔當招人讚。追求富裕古來有,多情女子輸壯漢?

  人生一百年,彈指一揮間。我也記不清楚自己曾經在這片土地上為多少個家庭、多少對兒男女締結了姻緣,可最讓我刻骨銘心的婚姻僅有那三四樁。可就是這寥寥的三四樁,就總能讓我感到揪心、糟心和錐心,時至今日,每每思想起來,我的雙眼依然在流淚,我的心依然在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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