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前不久的一個夜晚,陸然和他大學時代裡最後一位女朋友分了手。
其實這次的分手是有跡可循的。她曾多次暗示過陸然,兩人關系已經走到盡頭,應該分開。但那時候陸然已經被愛情衝昏了頭腦,以為她只是因為心情不好而小吵小鬧,完全沒把她的暗示放在心上。之前她鬧著說畢業之後不希望異地戀,於是陸然放棄了原本找到的工作,想找一份和她在同一個城市的。但如今大學畢業生越來越多,競爭激烈,工作難找,最後陸然還是無法找到。可笑的是,那天晚上她說出的分手理由是,她不想一畢業就要養一個沒工作的男人。當時陸然便明白了,其實分手是志在必行的,至於那些什麽不想異地戀,沒工作,都只不過是借口而已。陸然覺得自己很可笑,縱橫情場多年竟然連這點都無法看透,愛情果然讓人盲目。
陸然愛上了一個根本不愛自己的女人。一開始就只是為了要找一個女朋友或男朋友而去和異性相處,那不叫愛情,那只能算是互解寂寞,甚至只是為了自己迫切擺脫單身的願望。相互噓寒問暖,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甚至一起睡覺,惹來一些人的豔羨,這一切看起來和真正的愛情沒有任何分別,但卻是感覺不到真愛的。陸然竟然傻傻地以為她是自己大學時代最後一個女朋友,也是自己人生中最後一個女朋友。
陸然是個多情的人,但就在他準備專情的時候卻被人狠狠地鄙視了。大學四年,陸然情場小浪子的名號可不是白叫的,他換女朋友的頻率在女生枕邊黑名單中高居榜首。以前每段戀愛史都是他先說分手的,沒想到在大學時光就要結束的時候紀錄被打破。當陸然準備結束自己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戀愛史時,對方竟然把他給甩了。這難免讓他有點難以接受。陸然甚至懷疑是不是連老天爺都不讓他這個浪子回頭。
那晚的校園特別黑,女子說出分手的之後,兩人都無法看清對方臉上的表情。
有輛豪車開了過來,女生頭也不回地鑽進了車內。豪車的最後一束燈光消失在視覺裡後,陸然蕭瑟地舒了口氣,轉身融入了黑暗中。
成群結隊的蟲影在路燈下飛舞縈繞,撞在玻璃上悄無聲息地往下掉。微風輕輕而過,飄走了天上的一團黑雲,黯淡的月光灑了下來。樹影在昏暗的月光中搖曳,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把夜渲染的愈加落寞了。
陸然是個很瀟灑的人。他曾經崇拜過這樣的恆零定律,宇宙裡任何相反事物的總和就如正負相加最後等於一個恆零的淨值,如快樂和悲傷,幸運和倒霉。如果你很幸運,那在這個宇宙的某個角落裡一定有人在倒霉。所以陸然總是很樂觀,他說要把快樂都搶來,悲傷就留給別人吧。可是這一次他真的是傷了心,在夜裡路燈的映襯下,落寞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他換了很多念頭想讓自己快樂起來但都於事無補。至於悲傷的原因,可能是陸然真的很愛她,也可能是陸然覺得自己的紀錄被一個愛慕虛榮的女子打破很沒面子。真正的原因陸然也沒認真想過,只有天知道。
那天晚上,陸然從小賣部買了一大箱啤酒,然後把死黨易小天和蔣子奇叫到了圖書館旁邊的小山坡上。以往大家都沒課的時候,三人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坐在這個小山坡上看下面校道上走過的美女。陸然口哨吹得特別好,每當有美女從校道上走過,他都會把口哨吹得驚天動地,生怕那女的是聾子聽不到。而這個時候易小天和蔣子奇就會默契地趴在草叢中隱藏起來,
最後只剩陸然一個人孤軍奮戰地面對美女的回頭。陸然因為吹口哨曾八次被罵變態,七次被罵神經病。在眾多投訴之下,陸然多次被學生會點名批評行為不檢。 三人一邊喝酒一邊把大學裡能想得起的人都調侃一遍,想得起的事都吐槽一遍,然後在黑夜中猖狂地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喝著喝著,最後都醉倒在這美麗的星空底下。
第二天早上陸然從草坪上醒來的時候,發現有張布滿皺紋的臉正用充滿期待的眼神盯著自己看。看見陸然醒過來,她說的第一句話是:同學你的這些酒瓶還要不要?不要的話我就撿去了。
撿垃圾的阿姨走後,陸然趕緊把以很猥瑣姿勢睡在草地上的易小天和蔣子奇叫了起來。
那天的陽光很明媚,明媚到陸然已經忘了昨晚發生過的所有事情。那個落寞的陸然已經隨著昨晚那個被夜燈拉長的身影一起消失了。
陸然說,老子就是這麽一個沒心沒肺的人,能快樂的時候幹嘛要自尋煩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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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然曾說過,他一定會懷念大學時光,還有大學時代那些女朋友們。然而多年以後,陸然被問起大學女朋友叫什麽的時候,卻早已經忘記了她們的名字。
易小天不知道自己將來是否會懷念自己的大學時光。應該會懷念的吧!他最後還是下了這樣的結論。
盡管大學四年就這樣頹廢地渡過,但有些難忘的事情早已不經意地落入了易小天的記憶深處。回想大學四年,易小天覺得最有意義的事情就是當了校刊的編輯助理。那是很痛苦也是很快樂的一年。至於為什麽會痛苦,那是因為大學校刊的編輯助理不但沒有權力而且跟苦力沒有任何區別。說白了,他是去打雜的,去伺候人的。文學社那幫家夥的臭脾氣實在是讓他苦不堪言但又無可奈何,就好像泡麵一樣,你嫌它千遍萬遍但還是忍不住要泡上一碗。
每周緊急催稿是易小天最痛苦的事情。文學社那幫女生不到最後一刻都不會輕易地把稿交給你,有的甚至壓根就沒想過要交。為了從她們手上拿到稿子,易小天迫不得已又是拖地又是擦桌子,大有虎落平陽被犬欺的感覺。他平時懶得連自己宿舍都沒清潔過,現在竟然要忍辱負重為別人做牛做馬。如果稿子是藏在她們肚子裡的,他早就衝出陽台拿刀將她們開膛破肚了。
至於為什麽會感到快樂,那是因為易小天覺得自己的生活終於和夢想相關。雖然明知道自己以後的生活可能不會與夢想有任何關聯,但至少曾經與它靠近過,他覺得這便已經足夠。
易小天喜歡文學,所以才會鬼使神差地在紛繁眾多、五花八門的社團中選擇了文學社。當得知易小天偷偷選了文學社做社團之後,陸然便對他刮目相看,大呼這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真的是太妙了。陸然三令五申,讓易小天在參加文學社活動的時候一定要帶上他,讓他好好地和文學社的妹子交流交流。
然而文學社並不像陸然想象中那樣是個大型聯誼會,而是每天躲在社團辦公室裡為校刊寫文審稿。在陸然看來,每天咬文嚼字實在是無趣枯燥得很,所以他在去過一次之後,就再也不提參加文學社活動的事情了。但易小天倒是乾得很起勁,每天晚上下課之後去審稿,給校刊上的文章指出各種各樣的毛病,這是他覺得最爽的事情。憑借著過硬的語文功底,博覽群書的殘存記憶,易小天在文學社還是獲得過一些尊重和滿足感的。
雖然那幫驕傲的文學社女生很讓人火大,但易小天知道,其實她們都很愛文學。她們讓方塊字沾染上了喜怒哀樂,於是編織而成的故事便有了意義。這些故事雖小但卻感動了易小天。後來易小天從事廣告創意工作,這段經歷為他提供了很大的幫助,關鍵時刻總是能靈感迸發。
不管怎樣,大學的確狠狠地改變了易小天。
原本樸素單純的孩子,最終還是無法抵抗住山城外林林總總的誘惑與影響。生活總是用各種形態試圖說服他人生得意需盡歡,那些所謂的責任就先放一邊吧。於是他開始慢慢忘掉了父母的期望,忘掉了自己如何刻苦努力才能考上這所大學。他開始抽煙,開始打遊戲,生活放縱、隨意而為,沒有任何的目標與理想。他在大學這個自由的殿堂裡迷失了自我,不知該往哪裡走去。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打架,逃課,遊戲,這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成為了易小天大學生活的主要組成部分。他覺得只有這樣才能真正融入大學這個群體中,身邊的人才不會把你當成異類。這個世界真瘋狂,瘋狂到所有人都在隨波逐流,所有人都在為了合群而合群,他夜裡忽然會冒出這個可笑的想法。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某天在校園裡偶遇老校長。他的一番話讓易小天如夢初醒。他說人生苦短,再長也不過百年而已,人得要活得有意義。易小天問,怎樣才能算活得有意義呢。這個如此哲學的問題竟然脫口而出,易小天自己都驚訝了,尷尬地直抓頭,想轉身逃跑。老校長笑了,他說他也不知道,但人活著至少要做點自己真正喜歡做的事情,讓這個世界因為你的存在而有一點點的不同,這樣也算是沒有白來這世上一趟了。
老校長說,人生有很多事情可以追求,若是力所不及,無法追求一個圓,那麽聽從內心,追求力所能及的一個點,也是好的。
易小天忽然明白,如果死後沒人記得你曾來過這個世界, 那該是一件多麽悲哀的事情啊。是否功成名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讓世界因你的存在而變得有一點點不一樣,哪怕真的只是那麽一點點,也可以死而無憾了。
孔子說,朝聞道夕可死矣。可是不是每個人都能有那麽多閑情別致去悟道的,因為這僅僅只是一個平凡的世界,有著平凡的人,平凡的生活。每當想起人死之後便化作塵土,易小天就會感到莫名的惶恐不安。如果現在不做點什麽的話,那將什麽也帶不走什麽也留不下。於是他開始試著做一些自己認為有意義的事情。所以,大三的時候,他才偷偷報名參加了大學時代的第一個社團組織——文學社。沒事的時候也不打遊戲了,開始經常去圖書館讀那些別人眼中專門毒害人的文哲書。但後來他發現,這些也沒什麽意義,反而讓自己變得多愁善感。在他看來,多愁善感是一種很不好的東西,這種東西會讓人變得懦弱,神經兮兮。
那時候易小天憤世嫉俗地想著,在這個坑爹的世界裡,一切都是坑爹的,沒有一件事是稱心如意的。薈薈眾生皆是烏合之眾,誰也不可避免要成為其中一員,早晚而已。
易小天的內心總是在瘋狂的邊緣自我掙扎,然後得過且過。他孤傲而孤獨,但卻又自暴自棄。
他明明活得好好的,但內心卻又對一切都無以適從。
也就是在這段時間,王軍敏銳地發現了易小天精神狀態的不對勁,於是趕緊連哄帶騙地拉著他去看心理醫生。在心理醫生苦口婆心的一通開導之下,那個應付學習混日子的易小天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