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輸就輸給追求,要嫁就嫁給幸福。校長在畢業典禮上把汪國真先生這句詩說得老淚縱橫卻不失氣勢,仿佛即將闖出大學堡壘直面社會風雲變幻的是他自己而不是眼前這幫青春洋溢卻還不脫稚氣的大孩子。
從校長手中接過畢業證書那一刻,易小天才猛然發覺大學生活真的就這樣結束了。
一切的心裡準備都不管用,易小天胸口起伏,心中百感交集,悶得厲害。他眼睛發燙得難受但又不敢舉手去揉,生怕一揉,眼淚就控制不住了。
校長說了的,今天誰也不許哭。今天誰要是敢在他面前哭,出去之後就不要認他這個校長。
易小天不敢正視老校長,於是輕輕低著頭,任他把帽子上的流蘇擺正了也不知抬起來。
易小天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但畢業典禮的這一天,他卻陷入了離愁別緒的感傷之中,難以自拔。
台下不斷有照相機的聚光燈在閃,易小天不知道自己這紅著眼睛的醜相是否會定格在這些寶貴的記憶中。他苦笑,沒辦法啦,多年以後有人翻起這些老照片也只能想起這樣的易小天。他想想還真有點遺憾,其實應該露點笑容的,這樣回憶或許會美好許多。但他最後還是釋懷了,這些記憶已經足夠珍貴,留點遺憾反而會更加難忘。
沒有遺憾的大學,不是易小天想要的。
大學四年,大家終於要各奔東西。一群人緣分般聚在一起,然後發生了許多意料之外卻又情理之中的故事,最後走向一早便已經注定的結局,這就是大學。金庸大師曾說過,聚散流雲,人生如斯。面對畢業,易小天也曾自我安慰地說出過某些豪言壯語:各奔東西怕什麽,別忘了地球是圓的。
穿著學士服,大家緊力相擁的時候嘴角是掛著微笑的。但易小天知道,離愁別緒之下,盡管大家都表現得很灑脫,其實心裡卻悲傷得要命。
畢業典禮結束後,當天晚上,輔導員王軍一反吝嗇常態,很豪爽地買了十幾箱啤酒和幾大袋瓜子花生,把大夥帶到運動場西邊的一個角落裡,仿佛要任性地進行最後的狂歡派對。
草坪上,大家都肆無忌憚的吃著零食喝著啤酒,說著大學四年壓在心裡而不敢說的話。沒有了學校紀律的約束,那些壓抑了許久的情緒迸發而出。
王軍被大夥輪著灌酒,幾瓶下肚後,他帶著七分醉意,像猴子一樣縱身跳上了運動場邊那將近一米高的防護階梯。他站在階梯上,居高臨下地喊道:“同學們,今晚之後大家就要各奔東西了。對我有什麽意見的就趕快發泄了吧,不然過了今晚就沒機會了。還有那個男生暗戀女生或女生暗戀男生而不敢表白的也趕緊豁出去,不然這次的錯過也許就是一輩子的遺憾。”
在酒精刺激下,易小天的情緒似乎也變得狂躁起來,心裡壓著一團火似的想要得到爆發舒緩。他搖頭晃腦地舉起手中的啤酒,咕嚕咕嚕地灌完,然後把瓶子往王軍面前的水泥地上一扔,玻璃瓶隨著清脆的破裂聲散成滿地的琉璃。
在場的人都被酒瓶爆裂的聲音嚇了一跳,紛紛望向這邊來。
易小天趔趄地仰起頭,眼紅耳赤地指著王軍。他歇斯底裡地叫罵道:“王軍,我忍你已經很久了。你這孫子總是欺軟怕硬,膽小怕事,上次我們班楊浩被隔壁學校的幾個痞子打傷,對方學校領導過來嚇唬你幾句你就屁滾尿流,不帶我們殺過去也就算了,還三翻四次阻撓。你他媽的眼裡就只看到班裡優秀的那幾個人,
其他的你正眼都不瞧一下。你不是一直看扁老子畢不了業嗎?老子今天就把畢業證拿給你看。像你這樣的人,胸無大志,沒夢想,沒追求,得過且過,甘於平凡,一輩子也只能這樣了,你永遠也坐不上老校長的位置對學生說那番嫁給幸福、輸給追求的豪言壯語。” 易小天仰著脖子,青筋暴起,臉上脹紅著一股酒氣。他說得很激動,像一隻憤怒的野狼在巨大明亮的圓月下咆哮。
今晚不是十五,但月亮卻出奇的又大又圓。從球場西邊的角落斜著望過去,由於視線和角度的原因,月亮懸掛在運動場圍欄的上空,仿佛孔明燈似的,伸手就可以觸摸到。月光從圍欄的格柵穿過,照在運動場上。黃白色的光斑,方方正正、一格一格地排列著,就像夜晚綠皮火車上透出光亮的車窗。
常言道,日陽月陰。無論月光多麽明亮耀眼,卻總是讓人感覺到莫名的寒冷。那份仿佛觸手可及的冰涼絲絲地滲入心中,於是易小天那因為憤怒而發抖的身軀變成了一陣陣的寒顫。
在月光如水的氛圍下,涼風讓酒更易上頭。
王軍把手中的酒喝乾,舉著啤酒瓶遙指易小天。他冷笑一下,聲嘶力竭地喊道:“易小天你什麽都好,就是太狂。畢業有屁用,豪言壯語有屁用。還夢想呢,還追求呢,可笑至極。我告訴你,那些都沒用,畢業後有一份工作才是真理。你他媽的只會憤世疾俗有毛用。在我眼裡,你這是無知,無知到極點,等你他媽的到了我這個年紀就知道自己有多可笑了,就是一個狗屁不如的大笑話。”
王軍在學校裡摸爬滾打混了這麽多年,依然是個小小的輔導員,內心深處難免也有很多的怨氣。在酒精的催化下,他才不管說話得不得體呢。他怒不可遏,指著易小天便是一頓劈頭蓋臉的痛罵。
易小天已經醉得記不清王軍說了這翻話之後自己有什麽反應,多半是沒反應,因為王軍說得沒錯,自己沒有資格說任何人的不是。模糊中,他隻記得自己罵罵咧咧地想爬上階梯去和王軍乾一架,最後卻趔趄地倒在了地上。
見有人發起了酒瘋,大家都在笑,肆無忌憚地笑,醉眼看來,仿佛臉上布滿了猙獰。
易小天知道自己很狂妄,但知道又能如何呢,有些事注定無法更改,它存在的時候便已經身不由己了。看到不順眼的事要管上一管,看到不順眼的人要打上一架,管不了、打不了就憤世嫉俗地罵上幾句,這就是易小天,那個脾氣倔得比屎還臭的易小天。
用王軍的話說,喜歡多管閑事的人,德性都好不到哪裡去,這種人出到社會上就算是被人打死也不會有人同情。畢業前的班會上,他這話是當著易小天的面說的。當時易小天不屑一顧,嗤之以鼻地轉身走開了。
醉倒的那一刻,易小天心裡想著,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同學,沒有老師,不會再有人提醒自己是個狂妄的人了。而他易小天將永遠成為同學老師記憶中的一個笑話,是那個思想孤僻、行為古怪、脾氣暴躁的異端分子。
如果某一天有人在茶余飯後突然問起易小天,他們會笑著說:呔,他呀!性格太孤僻了,總與這人世間格格不入。
那天晚上王軍和易小天都喝得很醉,罵天罵地,罵爹罵娘,說了很多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兩人的酒後失態讓在場的同學都刮目相看,心想,原來再書生氣的人喝醉酒也會變成惡俗的瘋子。
易小天一邊罵一邊喝,王軍一邊喝一邊罵,推推搡搡,瘋瘋癲癲,最後兩個人都是被抬回去的。
多年以後,易小天重回母校,和王軍坐在運動場的階梯上抽悶煙。
那時候王軍年過半百,總算從輔導員熬成了學生處處長。他騰起枕在欄杆上的手,迎著夕陽指向運動場西邊的角落,哈哈地笑道:“以前我做輔導員帶學生的時候,每屆畢業,我都會帶他們到哪裡喝酒耍瘋,把大學積聚下來的情緒都留在操場裡,然後各自奔忙自己的生活去。這麽多屆,就你小子敢指著我的鼻子罵,還敢出手打我。”
易小天露出雪白的牙齒,尷尬地笑著。他聳了聳肩,抓著頭髮道:“那時年少輕狂,不懂事呀不懂事。被你說中,現在想起當時的自己,我就覺得好笑,我真他媽是個大笑話。”
王軍狠狠吸了口煙,然後悠長地吐出來。他迎著彌漫煙霧,煞有介事地道:“不懂事?在我看來,那叫無知。”
易小天苦笑道:“王小波老師說得對,人在二十歲的時候總是狂妄得以為自己能生猛一輩子,卻不知最後都會被生活錘成一隻喪氣公雞。”
這個時候,易小天已然明白,自己的青春期來得太晚,持續得太久,整個大學期間都陷入了一種憤世嫉俗的孤僻中。他日夜苦讀考上大學,從甘肅某個不為人知的山村到BJ這座繁華現代的城市,突然之間,新鮮事物接踵而至,讓人應接不暇。於是乎,他想不明白、看不慣的事情太多,感覺全世界都在和自己過不去。
王軍嗤笑一聲道:“不過也不能怪你,只能怪青春,誰他媽沒年少輕狂過。遙想當年我畢業那會,狂妄到和幾個哥們拿著麻布袋,把大學期間想揍的人都揍了一回。那時候學校差點沒報警,好在校長認為這事傳出去不好聽,影響學校聲譽,所以才不了了之,不然估計我都畢不了業。”
王軍慷慨激昂地說著往年的壯舉,嘴角淺笑,仿佛自己還是當年那個乳臭未乾、凡事衝動的學生。
王軍悠長地舒了口氣,接著說道:“在我的那個年代,這可是一件大逆不道的大事,欺師滅祖是要被拉去勞動改造的。時至今日,我們當年的幾個哥們聚會時談起這事,都還異常激動,仿佛才發生不久。其實大夥心裡都明白,自己是再也做不出這麽熱血沸騰的大事了,所以才會如此懷念。歲月才是最大的神偷,不知不覺就偷走人生很多東西。”
“喔靠,真的假的,學校裡流傳多年的布袋事件原來是你家夥搞出來的!不簡單呀,不簡單。還真看不出來你這個喜歡說教的家夥曾經也是個性情中人。”易小天呲牙咧嘴地感歎道,“你就不怕現在的年輕人故技重施,把你這愛講大道理的學生處長也給蒙頭罩臉地狂揍一頓?因果報應,屢試不爽,這話可是你說的。”
“年輕人就是生猛,年輕好啊,誰也不放在眼裡。你還記得支教那次我給你做思想工作,你小子氣得差點把我揍了不?當時我就覺得,你這小子,唉,中了青春的毒太深。青春這毒,一旦深入骨髓,那是害人不淺,讓人變得感性,衝動,無知而不自知。”王軍神色緬懷地道,仿佛自己也曾是個癡狂之人。
“嘿!”易小天尷尬地抓頭嘻笑,“是衝動了點,但你那時候的嘴臉確實欠揍。現在我也懂了,非你本意。當年要不是你暗裡幫著我,我還真畢不了業。”
說實話,現在的易小天是發自內心的感激王軍。大學時期是王軍強行把他從一次又一次的衝動與叛逆中挽救回來, 最後有驚無險地熬過了四年,順利畢業。否則的話,此時此刻他們也不會坐在操場邊談天說地,而他易小天的人生軌跡也許會不堪設想。後來易小天才知道,有一次他參與和隔壁學校的學生打群架事件,最後還驚動了警察,政教處連開除學籍的處分通知都寫好了,王軍知道後硬是連夜跑到校長家裡軟磨硬泡,說這樣的處分會徹底毀掉一個從農村出來的學生,而且這次群架事件的升級也是事出有因,不能一概而論,最後學校領導開會討論決定把開除學籍改為留校察看。那段時間王軍恨不得住進易小天的宿舍裡,每天二十四小時監控,防止他在留校察看期間再犯錯誤。
“人一輩子能做多少回自己本意的事情呢。生活本身便已經夠人奔忙的了,其他的事只能是無心戀戰。”王軍搖頭苦笑,仿佛已經對人生心灰意冷。他活了五六十年,人情世故似乎早已經看淡。
王軍當輔導員帶班級的時候,總是盡心盡力,希望自己的學生都能夠順順利利地畢業,然後好好過自己的人生。只有易小天最不讓他省心,脾氣倔得像電線杆上的牛皮癬一樣,用錐子鏟都鏟不掉。
BJ天黑得早,還沒到五點,太陽便開始下山。
通紅的夕陽拉扯著霞光從運動場邊緩慢地沉下去。兩人站起來,揚手拍去衣服上的風塵,順著跑道並肩走出了運動場。這個時候,年過不惑的易小天已然明白,當年自己錯過了王軍留給他的人生經驗。但這便是青春,年少輕狂得誰也不信,隻信自己,別人的話都是讓人心煩的說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