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簽下勇闖食品集團的廣告合作後,一切事情都變得更加順利起來。蔣子奇的專業水平和業務能力讓公司在這個競爭激烈的廣告行業裡殺出了一條血路。
公司一路走來,從三個人變成了三十人,後來還搬進了二坊街最豪華的寫字樓裡,不再是街邊的小店,而是正兒八經的廣告公司。
得益於新公路兩旁廣告牌十年的租權,公司在公路廣告資源方面有著巨大的競爭優勢,拿下了不少競標合約。當初沒有人看得上那偏遠的郊區,只有蔣子奇不顧一切簽下了十年合約,現在看來是何等高瞻遠矚。
蔣子奇變得越來越光鮮亮麗、意氣風發。他在會議上,慷慨激昂,說公司今年賺了多少錢,明年要賺多少錢。他還說以後公司不但要做平面廣告,還要做視頻廣告,年後就開始組建視頻廣告製作部門,易小天負責內容創意部門,陸然負責製作執行部門。
年關將近,蔣子奇去銀行把今年一半的盈利取了出來,大幾十萬的現金擺放在會議桌上,論功行賞,看得眾人異常的興奮激動。
蔣子奇在發完員工福利之後,剩下的錢,和易小天、陸然,每人各分了十多萬。
蔣子奇笑著說,今年大家都辛苦了,公司提前放年假,大家都回家過個好年,休息一下,明年繼續奮鬥,只要好好乾,公司絕不會虧待每一位努力工作的員工。
易小天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多的錢,心中情緒複雜得說不出話來。他已經好幾年沒回家了,心裡想著這次一定要風風光光地回去。
坐長途火車到市裡,接著坐客運汽車回縣裡,再從縣裡坐載客麵包車回鎮裡,最後在鎮中心擠上穿鄉走村的農用拖拉車,易小天離嶺河村越來越近。
嶺河村的嶺其實是甘肅西部地區的黃土坡,此起彼伏的黃土坡,低窪的坡腳間,蟒河蜿蜒曲折穿梭而過。蟒河連接著黃河,河水常年不斷,養育了許許多多的村落,嶺河村便是其中之一。嶺河村位於蟒河中遊的拐角處,面臨河灘,背靠山嶺,雖然閉塞,但卻也能自給自足,養活了一輩又一輩的人。山嶺的高坡處,黃土裸露,隻適合種些棗樹,上山偷棗便是村裡孩子們最大的樂趣。山嶺的矮坡處,分割出許多田地,改革開放之後,人民公社取消,都按分論畝分配到了每家每戶。在嶺河村,田地就是一個家庭的命脈,關於莊稼的事情絕不退讓分毫。每年春耕秋收,為了取水灌溉和修建田埂的事情,鄰裡間沒少打架。嶺河村的左手方位,不到三公裡處,拱起一個相對獨立、不高不矮的緩坡,叫鼓坡。鼓坡順地勢而漸高,背靠著西北方向連綿起伏的山脈,遙望著東南方向源遠流長的蟒河,是祖祖輩輩口中相傳下來的風水寶地。嶺河村只要有人駕鶴西去,在進行一系列儀式之後,都會被埋葬在鼓坡的某個位置。在嶺河村,人去世的儀式永遠要比出生的儀式隆重熱鬧得多。有人出生了,不過是一聲啼哭,一個燈籠,一串鞭炮,如此而已,但如果有人去世了,哭孝三天,嗩呐鑼鼓,百鳥朝鳳,必不可少。千百年來,鼓坡上的墳墓已經積累得密密麻麻,頗為壯觀。鼓坡是嶺河村的重地,祖祖輩輩自有一套說法,說人死之後要入土為安,才能更好地保佑後人,才能為嶺河村帶來風調雨順,否則的話,若是變成孤魂野鬼,會給嶺河村帶來不祥厄運。
進村的黃泥路上,零碎地散落著黃紙、白紙,空氣中彌漫著鞭炮燃放的硫磺火藥味。開拖拉車的漢子向車窗外吐了口痰,罵道:“晦氣!趕緊下,不進村了。”
易小天知道這是村裡發生了白事,有人去世了。他識趣地從後車廂翻下車,背著背包獨自往村裡走去。開車的漢子,利索地將車掉頭,踩盡油門,拖拉車冒著濃濃的黑煙,哐啷地開走了。
“這都快要過年了,搞這攤子事,真是死都不讓人好好過年喲!”
“可不是麽!誰還不是貧賤的人哦,說兩句怎麽了,還把自個給氣死了,你說好不好笑!”
“就是的嘛!就這麽大的村,這麽多的人,誰也沒比誰好多少,誰還不被說上兩句呢。”
“本來我兒子啊強還要在村裡大擺宴席過肥年的,都怪他們,不就是多讀了幾本爛書麽,有什麽好清高的,尋死覓活,結果紅事變白事,真是糟心喲。”
路邊的菜地上,兩個婦女揮舞鋤頭鋤地,說著村裡的八卦。
易小天提嗓子問了一句道:“六大娘,誰家的人老了呀?”
那兩個婦女眯著眼,打量了一下這陌生的臉,後來似乎認出易小天,仿佛見到什麽妖魔鬼怪似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六大娘咕噥了一句“大學生回來了”,轉過身去,不說話了。
見兩個婦女不應人,易小天隻好繼續往前走。
易小天心裡升起了不祥的預感,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腳步,最後小跑了起來。
易小天氣喘籲籲地跑著,跑著……小時候跑了不知多少遍的村路忽然之間變得特別遙遠,仿佛怎麽也跑不到盡頭。他覺得呼吸進去的空氣就如風雪一般冰冷,整個心肺都要被凍僵了。
老久的磚瓦房前,烏央烏央站滿了人。他們七嘴八舌,議論紛紛,好像是在說著關於鼓坡的事情。
易小天停下了腳步,不敢向前,不敢詢問。
大伯易通剛好從屋內走出來,他一眼便看到了易小天。他像是發怒,又像是欣喜,三步作兩步地跨向前來,拽住易小天。
“侄啊,你可算回來了!怎麽電話都不留一個啊。”大伯用粗糙有力的手指捏住易小天的胳膊,想要往屋裡拉扯。
“發生了什麽事……”易小天被大伯那長滿老繭的手指捏得吃痛,但他使勁將身體後仰,抗住對方的生拉硬拽。
易小天不敢也不想往屋裡走。他覺得眼前這間屋子突然變得如此陌生,並不是從小長大的家。
“你要是再回來晚一些,只怕連面容都見不著了。”大伯易通滿臉愁容地道。
“我爸媽他們……”易小天的聲音已經顫抖了。
易小天似乎已經猜出了發生什麽事情。他不敢相信也不願相信。
“唉!你爸聽了些閑話,經過河西索道橋的時候心梗發作,腦袋一蒙,掉進了蟒河。他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不行了。你媽傷心難過,一時想不開,也跳了蟒河。這蟒河的水又急又冰,等撈起來的時候人也已經不行了。”
“我爸他怎麽會無緣無故……”
“唉!不就是被數落挖苦幾句嗎,你爸他就是太愛面子、太要尊嚴,還和你爺一樣得了心梗病,氣不得。你媽也是,怎麽也這麽想不開。這鄉裡鄉外的,誰家沒有點閑話。”
“不可能……他們不可能舍得丟下我……不可能……他們知道我要回來過年的……”易小天已經胡言亂語。
“侄啊,人死不能複生,要節哀順變。當前的頭等大事是要盡快讓死人入土為安。這縣裡的警察調查花了幾天,想辦法聯系你又耽擱了幾天,天氣雖然冷,但屍體泡了水也不能放得太久,最後實在沒辦法,我只能牽頭把儀式搞起來。席吃過了,百鳥朝鳳也演過了,今天是哭喪的最後一天,明天就能抬去鼓坡。”說著他湊到易小天耳邊小聲道:“也別等天亮,凌晨一過,我們就得偷偷出發。現在政府不給土葬,但為了咱家族子孫後代的福澤,必須得這麽做。”
還沒等易小天反應過來,一聲冷哼從大伯易通的身後傳了過來。
“易通,我就知道你這老賊想要偷偷搞事情。國家明文規定不允許土葬,你這是和國家政策對著乾。你要是敢這麽乾,我就去鎮上舉報你。”鄉長易峰從人群中擠了出來,指著易通,滿臉不悅地罵道。
“易峰你個龜孫,當了個鄉長就變成政府的走狗。你真以為你自己是什麽大官呀?我就問你一句,祖祖輩輩的規矩你還要不要了?”大伯易通橫著脖子道。
易峰義正言辭地說道:“不管那條村,誰家的人去世了,都得統一送去縣裡的火葬場火化。你要是敢私自土葬,小心坐牢。”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想要私自土葬了?”大伯易通伸出兩隻手指,做插眼之勢,搖指著易峰的眼睛,憤懣地說道。
“我提醒你別鋌而走險。我一定會盯著你。”易峰對易通的恐嚇視若無睹,警告道。他警告完易通後,歎息了一聲,向易小天說道:“還有你啊狗子,我尊重死者,也理解你的傷心難過,但你是村裡唯一讀成書的人,理應懂得相信科學、破除迷信的道理。”
易小天腦袋是空的,大伯和鄉長的爭論讓他覺得十分厭惡煩躁。他推開大伯,撞開鄉長,趔趔趄趄地往屋內走去。
易通穩住身體,指著鄉長易峰罵道:“你這龜孫小心遭天譴。我告訴你,人只要埋進了鼓坡,我就不信政府還敢挖出來。鼓坡上的墳墓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其中還有你爸,你爺,咱太爺,太太爺,政府要是有種的話,通通挖了去。你看嶺河村的鄉親們答不答應。”
易峰被氣得氣喘籲籲地道:“你這是蠻不講理。現在是新時代,你怎麽還如此迷信迂腐。”
易通悶哼道:“風涼話誰不會說。又不是你家的親人,變成了遊魂野鬼也不會給你家招來不祥。”
易峰冷笑道:“親人?好笑。當初易明他挨家挨戶問人借錢想要送孩子去鎮裡上學,你這個做大哥在哪裡?被媳婦說兩句,就怕得門都不敢開,生怕把錢借出去。”
易通滿臉通紅,捏著拳頭,哈著白氣,惱羞成怒道:“你少管閑事。你借了嗎?你要是借了,他當初就不會留下孤兒寡母南下廣東打工。他要是不南下打工,好好在家裡耕田種地,說不定就不會死。”
易峰氣得身體直抖,罵罵咧咧道:“你無理取鬧。”
易通威脅道:“你少管閑事。我敬你年長幾歲,不揍你。”
夜色漸深,那些沾親帶故的鄉裡鄉親在參加完儀式之後也都開始陸續散了去。他們有的打著電筒,有的舉著火把,在鄉野間的小路散開來,慢慢消失無蹤,如螢火蟲般留下短暫的光。
易小天呆傻地站在大廳內,兩眼無神地望著祖先堂前的兩副棺材。棺材周圍撒滿了紙錢和擺滿各種黃白紙編織而成的人偶啊,馬啊,羊啊,還有屋內柱子掛著的油燈蠟燭,黃色的光虛化開來,映照著牆上密密麻麻的黃色符咒,那場景仿佛閻王殿似的。
大伯娘將易小天拉著跌坐下來。她歎息道:“這傻侄子,怎麽能站著呢。侄啊,你得跪著,跟著伯娘嬸嬸們一起哭喪,不能壞了老祖宗的規矩,否則會不好的。”說完,她開始帶頭哭了起來,口中念念有詞。
大伯娘卷舌咬舌快速轉換,語速密密麻麻,像機關槍一樣,喃喃呢呢的咒語間,摻雜各種神佛與保佑。
易小天沒有跪著,也沒有哭。他攤坐在冰冷的灰磚地面上,四顧茫然。
“你倒是哭喪呀。這樣你爸媽才會保佑你。”大伯娘恨鐵不成鋼地責怪道。
易小天心裡很難過,卻怎麽也哭不出來。他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該怎麽辦。
夜深之後,本村的人也漸漸散了去。
大伯娘還在賣力地哭喪,求神佛保佑。她哭一段,念一段,中間還騰出手來往陶盆裡燃燒紙錢。她動作利索,經驗老到,仿佛主持過不少這樣的儀式。
易小天聽得心煩意亂,心中壓抑著的難受在一聲怒吼中宣泄了出來。
“你們都回去!我想靜一下!”易小天歇斯底裡地喊道。
大伯易通應聲走了進來。他看著面紅耳赤、眼睛發紅易小天,沉悶地歎了口氣。他指了指手腕上的老表,向大伯母使了使眼色。
大伯母帶著二伯母還有幾個嬸嬸姑子之類的婦女,起身走了出去。
大伯易通和幾個堂兄弟在門口商量了一下,便各自回家裡拿工具。幾人分工合作,開始行動,有人先偷偷去鼓坡挖坑,有人則在村裡候命,等凌晨一到就把棺材偷偷抬上鼓坡。易通叮囑道,動作一定要利索,只要把人埋下去了,政府也無可奈何。
世界忽然之間安靜了。
易小天面無表情地站在大廳內,久久未曾挪動腳步。
易小天走出屋外,愣愣地望著鼓坡的方向。他又走進屋內,呆呆地看著父母的面容。他又走出屋外,望著鼓坡的方向若有所思。他又走進屋內,看著父母的面容悵然若失。他進進出出,出出進進,像亂了方寸的螞蟻。
易小天腦袋一片空白。他不知所措了。他只知道絕不能讓大伯他們瞎折騰,但他又不知道該怎麽處理父母的遺體。爺爺去世的時候,易小天還很小,那時候他被鞭炮嗩呐嚇得不行,躲在房間裡,鑽進被窩,房門都不敢踏出一步。奶奶去世的時候,易小天正好到了高考衝刺階段,父母甚至都沒有把奶奶去世的消息告訴他。直到易小天高考完從縣城回到嶺河村,他才知道那個喜歡呆坐在村裡遙望鼓坡的奶奶已經去了鼓坡。
易小天很煩躁,他甚至想逃離現場。
易小天走到廚房,搬來柴火和煤球,通通都扔進了大廳,落在棺材的兩旁。他把燈油火水都潑向了柴火,把酒壇都敲碎。他扔下油燈,點燃了柴火。火勢一下子竄了起來,猛烈燃燒,由內而外把整個房屋都燒了起來。
易小天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大的火,仿佛能把一切都燒得灰飛煙滅。
易小天背起背包,把大門鎖死,然後抹黑爬上了嶺河村村北的山坡。他望著那一處火光,此時才哭了出來。
易小天縮著身體,抱膝坐在山坡的枯草堆上,看著房屋的熊熊大火漸漸熄滅,此時東方的天空已經露出第一抹光亮。
易小天的腿腳被凍得又僵又麻。他拿出打火機點燃身邊乾枯的蘆葦杆取暖,等手腳利索一點後,便慢慢撐地站起來,然後順著小路緩緩地走下山。
在山腳處,易小天爬上了一輛要去縣城的農用翻鬥車,沿著與火車鐵軌並行的碎石公路,離開了嶺河村。
易小天對嶺河村所有的眷戀與念想都隨著昨夜的那場大火煙消雲散了。從此以後,他的人生只有前路,沒有歸途。
公路兩旁的山坡上,水渠邊,長滿了蘆葦。蘆葦的花穗在晨光中微微搖蕩,像是在揮手送別。
嶺河村以前並沒有蘆葦。易小天的父親在無意之中從南方把蘆葦帶了回來,然而村民們似乎並不接受這種植物。村民們覺得蘆葦毫無用處,隻開花不結果,還和農作物爭養分。村民們見了蘆葦就砍掉,但蘆葦生命力頑強,種子隨著花絮四處漂泊,到處攻城略地。於是乎,無心插柳柳成蔭的蘆葦,野蠻生長,侵佔了不少農田耕地。夏秋兩季,舉目望去,漫山遍野都是蘆葦花。村民們每年都在罵,後來發現蘆葦杆曬乾能當柴火用,雖然還是嫌棄,但至少罵得沒那麽厲害了。
天氣雖然冷,但只要不下雪,在陽光明媚的早上,蘆葦依然隨風飄蕩。在陽光的照耀下,蘆葦花顯得晶瑩剔透,像風中飛落的絨絨羽毛。
易小天喜歡蘆葦,覺得漫山遍野的蘆葦花很是好看。他喜歡蘆葦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知道蘆葦是父親無意之中從南方帶回來的。他記得很多年前,父親從廣東千裡迢迢回家過年,背回來的蛇皮袋底部墊了兩根蘆葦杆,估計是為了把蛇皮袋撐起來便於裝東西,後來這兩根蘆葦杆被扔到了屋前的水坑旁,沒想到蘆葦瘋狂生長,蘆葦花帶著種子四處飄蕩,最後村前村後但凡有水的地方都長滿了蘆葦。在易小天的印象中,因為這個事情,他父親還被村裡的人罵了很多年,說水渠都被蘆葦給佔領了,燒也燒不盡,砍也砍不完,今年燒乾砍淨,第二年開春,蘆葦又長得滿水渠都是,仿佛有不死之身。
父母的死讓易小天終於感受到了什麽叫人言可畏,特別是在鄉裡,愚昧無知與妒忌怨恨相結合而編織的惡言惡語,可以歪曲所有事實,打破一切常理。窮鄉僻壤,人心流俗,有太多的時候需要金錢去維護那卑微的尊嚴。一件事情那怕你說得再有理有據,對方一句“你說得那麽好,賺到錢了麽?”就能把你給懟得啞口無言。
易小天明白,越是驕傲的事情越容易滋生尊嚴。父親最引以為傲的事情便是他以縣狀元的成績考上大學。父親在鄉裡鄉外炫耀了一年又一年,但他畢業後沒能賺到錢卻又讓父親有些下不來台,於是在“考了大學還不是一樣沒出息”的惡言惡語中,放不下尊嚴的父親一激動就心肌梗死,被蟒河神收了命。
易小天多麽希望父親不曾有過那樣的驕傲,自己早早輟學務農或打工,那樣的人生不也挺好麽,至少父母尚在,歸途如舊。
以前易小天想不明白為什麽鄉裡的年輕人總是想要奔向城市,今天他忽然想明白了。他們想要奔向的並不是城市,他們只是想要逃離鄉裡那蒙昧無知與淺薄迂曲的人生。
易小天忽然想到,父親南下廣東打工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不也是一種逃離麽。他在廣東開了大半輩子的出租車,不但沒能賺到足夠多的錢安家立業,甚至連一輛屬於自己的出租車也沒能擁有,如今年紀大了還得了腰疾,只能認命回到鄉裡終老。諷刺的是,為了維護那一點點尊嚴,他最後也沒能終老。
易小天心裡清楚,父母這麽多年忙忙碌碌,所有的心血都灌輸在了孩子身上。他們從不考慮自己的未來,但卻對孩子的未來充滿期望。
也許正因為父親是最早南下廣東打工的那批人,所以他見識到了人生的廣度與深度,才會語重心長地督促孩子好好學習。他三十多歲才跟著縣城裡的堂叔南下廣州,借錢考了個駕照,從此便走上了開出租車的打工之路。他一定曾聽某位乘客說過,對於鄉裡的孩子,讀書是唯一的出路,所以他哪怕砸鍋賣鐵也要籌錢給孩子讀書。他給孩子選的路是正確的,只是他沒能等到孩子走出來的那一天。
從此以後,易小天再也沒有背井離鄉的概念,他覺得所到之地便是所安之處。
多年以後,易小天開著出租車穿梭在深圳的街道上載客,窗外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卻沒有一個熟悉的人,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些父親當時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