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把車子停在那輛卡車前。那三個男人停止交談，一起看了過來。

　　一下車，那位警官先愣了一下，然後才急匆匆走來。

　　他們的談話似乎已經結束了。這個人臉上不帶一絲笑意，以現在午後4點15分的時間來看，他的勤務應該早就結束，看來他是不想留在那裡。

　　其實，林墨也不想。

　　“先生，請你把車子開走，不要停在這裡。”他邊說邊揮手要林墨離開，就像在趕水果上的蒼蠅一樣。

　　“我是法醫研究所的林墨博士。”林墨一面說，一面用力地關車門。

　　“你是法醫?”警官的語調拔高。

　　“沒錯，我是人類學法醫。”林墨一字一字慢慢地說:“我負責解剖屍體或拚湊骨頭的工作。這樣可以嗎?”說著，林墨便取出證件給他看。

　　他口袋上別著一張方形的警察識別證，上面的名字是:林墨。

　　警察看看證件上面的照片，然後看看林墨。顯然，他不相信這是同一個人。

　　這時林墨也才發覺，自己忙了一天下來，倒忘了打扮一下;全身不但沾滿膠水，還穿了一件褪色的咖啡色夾克和一件磨破的棉襯衫。

　　腳上沒加襪子，頭髮也只是用一根夾子稍微盤住，沒夾住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臉上和脖子上。

　　林墨想，自己看起來一定很像剛搞砸糊壁紙工作的工人，完全不像法醫。

　　警察仔細看林墨的證件，好一會兒後才一言不發還給他。很明顯的，林墨和警察期待中的模樣差距很大。

　　“你看到那些屍骨了嗎?”林墨問。

　　“沒有，我隻負責守衛。”警察回答道，然後手指那兩個男人。他們正一邊談話，一邊往這裡看。

　　“是他們兩個發現的，我叫他們帶你去。”警察又指向那兩個工人，對林墨說:“我幫你看車。”

　　林墨對警官點點頭，但是他早已轉過身去。

　　那兩個工人靜靜地看林墨走近，然而當他們一擺頭時，向晚的陽光便在他們的墨鏡上聚成橘色的光束，令人眩目。

　　走近一看，林墨才發現他們兩人都留了很濃密的絡腮胡。

　　站在左邊的這個男人叫劉強，看起來比較老，長得又瘦又黑，像老鼠一樣畏縮。

　　他很不安地左顧右盼，眼神不定，如同準備采蜜的蜜蜂一樣。

　　劉強先是注視著林墨，但很快又將眼光移去，好像怕一旦與人四目交接，便會泄露不可告人之秘密似的。

　　他不停地移動雙腳，兩個肩更是上下晃動不停。

　　另一個男人叫李偉，身材修長，滿臉坑坑疤疤地。

　　他一見林墨走近，便笑了一笑，露出一口不甚完整的牙齒。林墨猜，他比較多話。

　　“午安，你們好嗎?”林墨跟他們打招呼。

　　“很好，很好。”兩個工人點著頭答道。

　　林墨立刻便切入主題問道，那些骨頭是不是他們發現的。他們點頭承認。

　　“談一談發現的經過。”林墨邊說邊從背包裡取出記事本和原子筆，微笑等著記錄。

　　那個高個子的急著開口。他說起話就像要放假的孩童一樣雀躍，看來他很喜歡這次的經歷。

　　他語調中有很濃的方言，而且咬字不清楚，所以林墨得仔細聽才能懂。

　　“那時候我們在清理樹叢，那也是我們的工作之一。”他指指上方的電線，然後做了一個清掃的動作說:“我們必須保持電線暢通。

”　　林墨點點頭。

　　“當我走到那邊的壕溝裡時，”他轉了個身，手指向那邊的小樹林，然後揮動雙手說道:“我聞到一個很奇怪的味道。”

　　說到這裡，他兩眼緊盯著樹林，伸開的雙手也定住不動。

　　“什麽奇怪的味道?”林墨問。

　　李偉轉過身來說:“叱，那味道也不算相當奇怪……”他有點說不出話，只是緊抿著雙唇，似乎在努力

　　思索最正確的字眼回答林墨。“是死東西，你知道吧，是死東西的味道。”

　　他所說的味道，林墨在熟悉不過了，他沒說話，等李偉繼續說下去。

　　“你知道嗎?就像有些動物爬進某個地方死掉的味道一樣。”

　　他聳一聳肩，然後看看林墨，等待林墨的回應。

　　林墨相當了解他的意思，因為這是法醫這一行最常接觸的味道。於是我又點點頭。

　　“那時我想，這味道不是死狗，便是死貓。所以就拿起耙撥開樹枝，但那裡的怪味道實在太重了。我敢說，那裡有一堆白骨。”說到這兒，他又聳聳肩。

　　“嗯，嗯。”林墨開始覺得不安了。如果這堆白骨是古人的遺骸，不可能會有這股味道。

　　“所以我就叫劉強過來幫忙……”高個子李偉看看那個比較老的男子，等候他答腔，但他卻直盯著地上。

　　“接著，我們就開始挖那附近的落葉堆和垃圾堆，但挖到的骨頭怎麽看都不像狗的。”

　　他雙臂環抱胸前，下巴緊縮著。

　　“怎麽說?”林墨問。

　　“太大了。”他說這句話時，舌頭就在一個大齒縫中忽隱忽現，活像一條探頭見光的蟲兒。

　　“還有什麽嗎?”

　　“什麽意思?”李偉問。

　　“在這些骨頭附近，你們還找到其他東西嗎?”

　　“有啊。我們就是這樣才覺得不對勁。”李偉又展開雙手比出一個尺寸說:“我們在垃圾堆附近找到一個這麽大的塑膠袋，還有……”

　　他雙手一攤，聳一聳肩，沒把話說完。

　　“還有什麽?”林墨的不安感越來越強烈了。

　　“一根通條。”李偉的語氣急促、困窘又激動。

　　劉強看了林墨一眼，他似乎和林墨一樣，也覺得同伴的反應過於激動。

　　他的眼光已離開地面，開始飄移不定。

　　“一根什麽?”林墨想可能聽錯了，又再問一次。

　　“通條，廁所用的。”李偉傾著身子，雙手做出握住通條手把的樣子，一上一下地動著，好讓林墨明白他所指的東西。

　　這時，劉強開口說了一句:“真慘……”便又把眼光移回地面。

　　林墨緊緊注視著劉強，總覺得不對勁。

　　於是林墨停止記錄，把記事本合上。

　　“那裡全很潮濕嗎?”除非必要，否則林墨實在不想穿上雨鞋和工作服。

　　“不會。”李偉說完又看了劉強一眼，尋求認同。

　　劉強搖搖頭，但眼光始終沒離開他腳上的汙泥。

　　“好吧，那我們走。”林墨希望自己能表現得冷靜一卓。

　　李偉帶路。他們穿過草地，走進了樹林，到達一個像小峽谷一樣的深溝。越往深溝底下，樹木和灌木葉越繁盛茂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