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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國夢》第八章 石興邦奔喪遇詐屍,遊擊隊無名英雄傳
  石興邦爺爺石大禮也就是石其光和石其余父親石大禮突然死了,石其余兒子石興邦聽到噩耗,就向林富德請假回來奔喪。

  衝石家這兒死了人,要停屍三天,然後入斂下葬。停屍時,二十四小時都不離人,白天有人陪著吊孝的人舉哀,叫“哭孝”——哭喪。夜裡有人守著屍首過夜,叫守夜。大概是怕野獸來壞了屍首吧。即使是親人,深更半夜守著死人,那也是挺嚇人的,除非是像玉家這樣在墳山裡安家的人,膽子已大到了極點,所以才不害怕守夜。石其光和石其余父親石大禮本來不是好死,是因為侵犯了神樹——楓樹樁而暴死的,所以他的屍體就更怕人了。守夜人一共安排了四個村中的壯漢。四個人大眼瞪小眼,長夜漫漫,實在難熬,於是就打撲克爭上遊。四個人圍著八仙桌打著撲克,石其光父親的屍首則停在大門那兒,頭朝外,腳朝裡。突然,對著大門的那個人發現屍布下面動了起來,他嚇得心臟撲撲直跳,但是又不敢告訴別人,怕惹惱了死鬼,於是放下撲克,說:“俺出去撒泡尿!”說著,站起身抬腳從後門出去了,一溜煙往家跑去。剩下三人在等出去的那個人,突然左手邊的人,無意中用余光掃見了石其光父親已經坐了起來,他嚇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兒,借口說:“俺也去撒泡尿!”站起來也從後門出去了。過了一會兒,右手邊的人也用余光掃見石其光父親已經掀開白棉布,正在下地,他嚇得臉色發紫,也說:“俺也去方便一下!”也跑回家去了。剩下的這個人,見出去的人左等不來,右等不來,正在焦躁之際,突然有雙冰冷的手搭到他的肩上,他猛然扭頭,只見石其光父親正站在他身後,低頭看著他。這個人嚇得一口氣沒上來,死了。他連同板凳轟然倒在地上,驚動了石家男女老少,從房間跑出來,一看眼前景象,個個驚得目瞪口呆。

  “不好了,不好了,詐屍了,大大成陽生地了!”石家兒女大喊大叫,奪門四散而逃。石興邦掏出手槍朝石其光父親石大禮連開幾槍,但既不出血,人也不倒,還齜牙裂嘴,張牙舞爪地朝石興邦走來,發出低沉的吼聲。石興邦確信石其光父親成了陽生地,也奪門而逃,一直跑到水庫旁。突然,一個黑影擋在自己的面前,沒想到石其光父親已經跑到自己前面。石興邦咬了咬呀,說聲:“老老(爺爺),不管你是人是鬼,孫子我都對不住你了!”邊說邊朝石其光父親腦袋開了一槍。腦袋頓時開了瓢,濺得石興邦一臉一身的腦漿和血汙。石興邦翻腸倒胃地嘔吐起來,一頭扎進水庫裡拚命地清洗起來,恨不得洗下幾層皮來。正洗著,水裡突然冒出一個披著長發一絲不掛的年輕女子,借著月光,石興邦發覺這個女人很性感,很迷人,不免有些想入非非。但是石興邦仍然嚇了一跳:“你,你是人是鬼?”女人說:“是人呀!你不記得了嗎?有一年我們這裡發生了瘟疫,村中男人死光了,只剩下一些女人,她們就不穿衣,坐在石頭上梳洗。一個男孩用水炮筒吸陽溝水朝女人下面那個地方射。你小時候就用水炮筒朝我襠下打過陽溝水哩!我這裡被你弄髒了,所以我一直在這裡洗呀!你怎麽也來洗呀,你的下面也被陽溝水弄髒了嗎?”

  石興邦一聽,魂不附體:“我的媽呀!”大叫一聲,拚命地衝上岸往家裡跑去。女鬼還在水裡喊他:“來呀,石興邦,別走呀,我們一起洗呀!”

  石興邦驚魂未定地跑回家,一家人好容易聚齊。

次日把石其光父親石大禮屍體草草下葬了。石興邦見喪事完了,就去歸隊。他一個人在崎嶇的山路上走著,還在回想著昨晚的一幕幕驚險場面,尤其是水庫裡那個女鬼,讓他想起遙遠的往事。  那時,石興邦只有八、九歲光景,是村中有名的調皮搗蛋的壞孩子,方言稱“臭厭”。以前,水庫這兒還不是水庫,而是山谷中的盆地,這兒有幾十戶人家,人煙阜盛,人口眾多,行五十板的龍燈。可是有一年,這兒發生了一種瘟疫,奇怪的是,這種瘟疫讓青壯年男子差不多死光了,但女人和小孩卻很少死亡。沒有成年男子了,人口也稀少了,漸漸地這兒就只剩幾戶人家了,這兒又被鄰莊修建了水壩,形成水庫,利用水庫裡的水為下遊的田地灌溉。當時,這兒由於成年男子幾乎死光了,女人們也就無所謂避嫌了,在夏天晚上的時候,女人們一絲不掛地坐著或躺在石頭上乘涼。石興邦就愛惡作劇,用水炮筒去陽溝裡吸滿髒水,趁女人不注意時,朝她們的下身射去,弄得女人們幾乎發瘋。沒想到有個女人不久就病死了,她的鬼魂到今天還在水庫裡清洗自己的下身。

  “站住!不許動,舉起手來!”石興邦正在浮想聯翩之際,突然從路旁樹林裡竄出幾個日本鬼子和偽軍,用槍指著石興邦。有個日本鬼子小頭目哇啦哇啦地叫了起來,漢奸翻譯官說:“皇軍問你是什麽人,什麽的乾活?”一個日本鬼子將石興邦全身上下搜尋了個遍,將他的手槍和匕首繳了。石興邦說:“我的,農民的乾活!”翻譯告訴了日本小隊長,小隊長說:“不,你的,新四軍遊擊隊的乾活!”石興邦說:“什麽,什麽!漢奸你轉告他娘的小日本,老子有槍,但並不能說有槍就是新四軍呀,你們不都有槍嗎?難道你們也是新四軍!”日本鬼子暴跳如雷,掏出手槍就要槍斃石興邦,日本鬼子吼道:“你的,死啦死啦的!”但石興邦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漢奸翻譯攔住了小隊長,說:“皇軍且慢,不如讓他說說看?”小隊長就把槍放了下來,瞪著眼吼道:“你的,老實地交待!”

  石興邦說:“好好,我老實告訴你們吧,我這槍是從你們和新四軍的戰場上撿來的,覺著好玩,就帶在身上了。再說現在兵荒馬亂的,土匪、日本兵、新四軍、偽軍、頑軍,三夾攻,我正好用槍和匕首防身,有什麽不妥嗎?”漢奸翻譯和日軍小隊長哇啦哇啦說了一通日語,小隊長點點頭,漢奸翻譯說:“皇軍說了,不管你是土匪、農民,還是遊擊隊員,新四軍,槍和匕首沒收了,至於你,作為民夫,去新橋礦或是銅官山銅礦給日本人挖礦去,這兩個地方,任你挑!”石興邦一聽,心下慌了:“別,別呀,我這人天生懶骨頭,力氣又小,光會吃飯,乾不了重活。”漢奸翻譯說:“少說廢話,你快選一處,不然惹惱了皇軍,你小子小命不保!”石興邦說:“你們要想挖礦,我告訴你們一個地方,有無盡的寶藏哩!”漢奸和日本人一聽,來了精神:“什麽地方,快說!”石興邦說:“小金山,離這兒十來裡遠。”“你怎麽知道這山裡面有寶藏?”石興邦說:“那兒附近的村莊裡從前住著個人,在山坡上開荒,種滿了冬瓜,但是奇怪的是,只有一棵冬瓜藤蔓上結了一個冬瓜,這唯一的冬瓜長得盡管很大,然而仍然不能彌補這個人付出的辛勤勞動,還有揮灑的汗水,所以他非常生氣,在他收獲果實的那天,他的心情糟糕透了,一氣之下,照著那個霸王之瓜狠狠地踢了一腳,‘噗’地一聲,冬瓜裂為兩半。但同時,‘轟隆’一聲巨響,如同晴空裡響起了霹靂,那座山居然也裂開了,從裡面射出萬道金光,燦爛無比。種冬瓜的人回過神來時,發現那發光的東西全是金銀珠寶之類的東西,他直走進去,隨手拿了幾隻金杯子,幾雙金筷子。他想:這麽多寶貝,我一個人是拿不出去的,不如回家叫家裡人帶上口袋和扁擔來往家裡挑(“擔”的意思)。於是他帶著金杯金筷子跑回村裡,將全家人乃至全村人都喊了來。全村男女老少,全體出動,有的帶著籃子、籮子,有的拿著扁擔口袋,有的挑著筐子,湧到山前。可是等種瓜人帶著眾人來到山前時,這山又合二為一了。大家很是失望。從此,人們就把這座小山稱作小金山。從那時起,不斷有人在小金山挖坑探寶,但一直沒有挖到那些寶貝,只是淘了點兒金子!”

  石興邦說完,漢奸和日本鬼子都將信將疑。小隊長說:“八格雅魯,一派胡言,你的,該死了死了的!”說著又拔出手槍。漢奸卻說:“太君,這個傳說確實一直在民間流傳,雖不可全信,但也不是一點沒有價值,至少說明小金山裡有礦藏啊!”鬼子小隊長想了想,說:“嗯,不無道理!但是還是要先抓民夫到銅官山銅礦和新橋硫鐵礦去!”石興邦很無奈,隻好說:“那我就去銅官山銅礦吧!”

  就在石興邦被抓去銅官山銅礦當礦工為日本鬼子挖銅礦的同時,玉雲堂也在回家探親的途中被抓到銅礦去了。同時,還有不少遊擊隊員也被抓到銅礦去了。林富德和雙槍手唐起家、陳尚和等人開了個緊急會議,議題就是如何營救銅礦的民工,包括遊擊隊員和其他平民。林富德帶領警衛員余茂青,玉雲舉,張普根,石文義等人去解救石興邦。遊擊隊員突襲了銅官山銅礦和新橋硫鐵礦,救出了石興邦、玉雲堂等許多遊擊隊員及民夫。

  這時,日本鬼子開始在大山與官山頭交界處修建馬路,這條馬路由石佛鄉一直通順安,另一頭一直通往古庫橋頭。鬼子征用民夫,大山與官山頭交界處的一段由衝石家人及官山頭玉家人修建。

  一次,林富德見日本鬼子駐扎在張家衝——後來叫小農場那兒,把那兒變成了銅陵一個大本營,不斷向四處出兵清鄉掃蕩。小農場乃日軍一個侵略老巢,或者說據點、窩點,是日軍一個大隊部所在地。於是林富德隻身去小農場偵察,想在摸清敵情後,帶領遊擊隊去偷襲鬼子駐點。

  林富德穿了新四軍軍服,頭上戴了青枝綠葉掩蔽帽,來到小農場偵察敵情。

  他潛伏在草叢中向鬼子據點觀望,只見鐵絲網、碉堡、塔樓、壕溝等構築成嚴密的工事,要想明刀明槍地攻進去,憑遊擊隊那幾條破槍,連門都沒有。看來,隻可智取,不可力敵。正當他偵察的起勁之際,好幾管日軍士兵的槍對準了他。林富德正準備回身撤退,突然間覺得硬硬的東西頂住了自己。幾支冷冰冰黑洞洞的槍口指著林富德。林富德被抓住了。

  林富德五花大綁被帶到了鬼子指揮官小野正雄這兒。偽軍替小野正雄問:“你叫什麽,是幹什麽的?”林富德說:“老子叫林富德,新四軍遊擊隊,怎麽著?”偽軍說:“皇軍問你,為什麽要跟新四軍乾,不跟我們乾?”日本人與翻譯問他:“你為什麽加入新四軍?怎麽加入的?”

  林富德說:“我是窮苦人,新四軍抓壯丁,有錢人以錢代役,或找人替差。我家裡揭不開鍋,就給有錢人頂了差。”“老子沒飯吃,沒衣穿,他娘的,這兵荒馬亂的年月,不當兵能幹什麽?跟你們乾,你們也不帶我玩啊!”

  日本人問他:“為什麽不替差加入國民黨軍隊,而加入共產黨軍隊?”林富德說:“國民黨軍隊不民主,盛行長官作風,克扣糧餉。”

  “你願意跟我們乾嗎?”日本人就叫他給日本人做事,替日本人擦擦桌子、掃掃地,端端茶,送送水,問他可願意。

  林富德說:“當然願意啦,你們這裡吃得好,穿得好,吃好、穿好、住好,有好槍,又不象新四軍遊擊隊,東逃西躥,穿樹葉,吃樹皮,提心吊膽,拎著褲腰帶過日子,朝不保夕。何樂而不為?誰不願意跟你們乾啊?”

  就這樣,林富德加入了鬼子隊伍,留在了小農場。

  於是林富德就在日本鬼子大隊部幹了幾天,他最激動的是看見了日軍軍械庫,他娘的全是自動步槍、機關槍、三八大蓋槍之類,一摳扳機,“嗒嗒嗒”一梭子彈出去,能撂倒一大片,不象新四軍那小米步槍,摳一下扳機,打一顆子彈,再上一顆,還常卡殼,在槍筒中爆炸。難怪日本人這麽膽大包天,侵略全亞洲,要滅咱中國人的種,亡咱的國,毀咱的家園,搶咱的寶貴物資,奸咱們的姐妹,殺咱的兄弟父母!要是咱中國也有這武器,日本人拿咱的土炮洋槍,他娘的,情況可能恰好相反,不是有:在唐朝,薛仁貴征東時滅了日本種,留了唐人種在日本之說嗎?

  在日軍大隊部也有人說呆了幾個月後,林富德請假回了家。圩裡林村全宗族的人都來求他:“千萬別逃到新四軍那邊去,全宗族的人性命全系在你一人身上了,你一跑,咱全村人都要遭殃。“林富德說:”不逃,不逃,怎麽可能逃到新四軍那兒去呢,在日軍那裡吃好、穿好,孬子才逃到新四軍那幫窮鬼那裡遭罪去,這叫樂不思蜀。”

  但是沒過幾天,林富德扒下偽軍黃狗皮,還是背著槍就逃走了。

  鬼子震怒了,第二天,在偽軍的簇擁下,浩浩蕩蕩開往山東圩,圩裡林村,兩個連的日本兵將圩裡林全村包圍了。

  林富德是個機智過人的人。他在房頂上放一架梯子直通山頂,日本鬼子一來,林富德便順著梯子爬上屋頂,一會兒就不見了,逃之夭夭,於深山老林之中潛形隱跡,神出鬼沒,人皆以為神,真是神通廣大矣。

  鬼子將林富德堂兄堂弟,只要不是女人、老頭與小孩,全抓走了。鬼子將查姓全族人趕到林氏祠堂,日本人將他們抓來的人雙手用八號鋼絲捆了吊起來,屁股放在削尖的木樁上,不管刮風下雨還是天晴,都放在外面,一天隻給一個飯團,屎尿都拉在褲襠裡。同時,通緝林富德。陸續便死了許多人,林氏宗族的老人與女人便想辦法去營救這些青壯年人,將村裡豬、雞、鴨、鵝全抓了給日本人送去,給這些無辜人求情,日本人才將余下者放了下來。鋼絲早嵌入肉裡見了骨頭,老人與女人將他們抬回去搶救。

  過了幾天,鬼子讓偽軍宣布:“天黑之前,如果不交出林富德,皇軍就要將林氏全族人殺光!”天快黑了,沒有一個人能說出林富德具體在哪兒,死亡的陰影籠罩在祠堂上空,婦女和小孩們哭聲一片。

  突然,四下裡乒乒乓乓響起槍聲。“不好了,皇軍,林富德帶著遊擊隊大部隊來了!”鬼子一見陣勢不妙,立即下令撤退,丟下十幾具屍體,落荒而逃。

  林富德並沒有就此罷休,不久,他又隻身潛入小農場,一夜之間,砍了三十幾個日本鬼子和偽軍的人頭。

  1941年1月6日皖南事變後,風雲突變。玉雲舉掩護新四軍突圍人員。有一次,兩個戰士經上級安排來到官山頭山頂玉雲舉家這個交通站。晚上,玉雲舉護送他們二人從小路走到王衝站附近,那時這兒還沒有建立閘口,要過古庫河只能坐船。玉雲舉從蘆葦蕩裡搖出一隻搖子盆,讓兩名新四軍上去,他拚命朝對岸劃去,這時,從壩埂頭方向來了一隊鬼子和偽軍,玉雲舉立即下水,用力將搖子盆及兩個戰士一把拉上岸,讓兩名戰士朝江邊跑去。日本鬼子和偽軍趕來,問玉雲舉在這裡幹什麽?玉雲舉沉著地說:“我的,在打魚。”鬼子沒有發現異樣,就離開了。兩名新四軍趕到江邊,坐上接應的小船,乘夜劃向江北無為白茆洲。

  在永豐圩有個牧家莊。牧家莊的人都姓牧。牧天靈是牧家莊的一霸,他的話,牧家莊沒有一個人敢說不。牧天靈一跺腳,牧家莊的地就要抖一抖。牧家莊人唬孩子,隻說一句話:“牧天靈來了!”孩子只要聽到牧天靈三個字就不敢哭鬧,安靜得像一隻綿羊,又像柔弱的兔子。許多年後,玉孝義記得小時候,大人是以“馬老虎來了,快別哭了”這句話來嚇唬他的,或者說“公安員來了,再哭就將你戴上手銬帶走”!他就立即安靜了下來。但牧天靈的名氣比馬老虎或者公安員還要大。牧家莊人無論婚喪嫁娶紅白喜事,都要請牧天靈坐一席。牧家莊男人但凡娶媳婦,第一夜必讓牧天靈乾,只有他配得上享有這至高無上的初夜權!

  牧天靈替日本人乾事。日本人侵華的策略是以戰養戰、以華製華,通過牧天靈來間接統治牧家莊,比日本人事無巨細事必躬親直接管理要有效百倍。牧天靈單憑這一條就完全可以在建國後獲得死罪。但是牧天靈並沒有因為十惡不赦而獲死罪,因為他對共產黨有恩,他救了共產黨一名新四軍。他說:“讓我來當劊子手親自處死他吧!”日本人就“喲西,喲西,大大的好!”叫個不停。牧天靈是個神槍手,一顆子彈從心肺之間的間隙穿過,新四軍就無聲無息地倒了下去。晚上有幾個黑影將他抬走,他居然奇跡般地被救活了。牧天靈大概也感到了日本人是靠不住的,兔子的尾巴長不了,為了應付秋後算帳,他給自己留了條後路,王佐斷臂,留一手。

  日本人只在村莊、城鎮、平原上活動,不敢去山區掃蕩,更不敢去西湖蘆葦蕩。日本人之所以不敢去這些地方,是因為這一帶山高林密或者茫茫蘆葦氹中人好藏身,有新四軍遊擊隊鬧得凶。最有名最讓日本人與漢奸偽頑聞風喪膽、寢食不安視為心腹之患、必欲先除之而後快的幾個人是林富德、陳尚和、雙槍手唐起家、蘇拓夫、張偉烈、陳孝愷等。這些人之中,被小野中四郎優先列入鏟除名單的是林富德和唐起家。

  小野對牧天靈命令道:“八格雅魯,林富德與唐起家趕快死啦死啦的!你的,明白?”聽了小野的命令,牧天靈照例將腰杆猛然一直,雙腳一並,大聲說:“明白,太君!”

  日本人滅絕人性無惡不作。但日本鬼子又以華製華,到處建維持會。話說日本鬼子在青山縣順安河東謝家建了一個據點,又建了一個紅保,紅保就是謝村維持會,都是漢奸當會員。

  日本人進村先燒殺淫掠,後又安民共處。日本人對小孩好,對老人壞。

  因為小孩可教,老人頑固。日本人以糖果待小孩,對老人則動輒打罵。

  日本人喜歡女人,日本鬼子見謝家婦女洗衣服,就圍了過去,婦女們也不怕。婦女們高高地挽著白格生生的腿和白格生生的胳膊,站在洗衣埠子上洗衣,一邊大大咧咧地說笑逗鬧。日本鬼子就色眯眯地看著,但是鬼子也有規定,見到兩個以上的女子在一起,不準強奸,否則會破壞日本人在中國老百姓心目中的形象,有損“大東亞共榮事業”,因此鬼子只是垂涎欲滴地看著。有時婦女在洗衣時,日本鬼子就扔桃子,用桃子砸到水裡,將水濺到女人身上,給女人搶,女人們大笑著爭搶桃子吃。鬼子自己則樂得要命。當真是民女不知亡國恨,隔水猶搶桃子吃。有的女的主動找鬼子,提一籃雞蛋換油鹽肥皂,有的還主動與鬼子睡覺。

  許多年後,謝村這兒的人有點像日本人,有人說是當年日本人留下的種。日本人在謝村這一帶確實留下不少種。這兒的女人少有不被日本人糟蹋的。

  墩上村及陳村的陳尚和、陳尚仁、陳孝鳳、陳孝愷等皆同宗族人,是永豐圩區抗日名人。那時的村莊戶戶連通家家呼應。攻打壩埂頭那場戰役勝利後,村裡站了兩道崗,村民大開慶功宴;正在這時,日本鬼子開著洋船來到壩埂頭,四川人從西面殺來,遊擊隊便向順安方向及中灘撤退而去。日本鬼子一把火從這兒直燒到順安。

  這天,在官山頭作為秘密聯絡站的玉雲舉家,林富德正穿了新四軍軍裝與宋紅四、玉雲舉、玉雲堂、吳後發等幾個人商量事情。

  玉雲舉問:“日本在這裡只有那幾個人,還不一下子就殺了?”

  林富德說:“日本人不能殺,雖然容易殺,可是殺了會給百姓引禍,所以只是搗亂或引入灘塗暗殺。”

  突然,日本人就撞了進來。副官一手按住了手槍,一手按住了東洋武士刀,眼睛瞪到極限,然後又眯成一條縫,那撮人丹胡子一欠一欠地。三個日本兵就將步槍一齊對準了這一幫人,槍栓哢哢嚓嚓地嘩嘩啦啦地拉著。副官小野中四郎說了句“八格雅魯”!

  宋紅四就突然變了臉色,怒發衝冠、目眥盡裂,一看就知道是憤怒到了極點,他一巴掌就打在了林富德臉上,破口大罵道:“你媽的屄!你沒事閑得活得不耐煩了,從哪裡找這麽一套黃狗皮來穿,人不人鬼不鬼的,老子看了就有氣!還不快脫了扔灶堂裡燒了,去給太君燒壺茶來!”

  接著,宋紅四就又連忙站起來,面向小野副官點頭哈腰,笑著說:“太君!皇君!莫生我家奴才的氣!他是我家的長工,精神不正常,常做些別人想不到的稀罕事,上次還將我老婆的褲頭子當帽子戴呢!”

  林富德就這樣逃過一劫,揀回來一條小狗命。

  東城有個青年余茂青,他是林富德的警衛員,也就是貼身保鏢。

  林富德的保鏢余茂青,也和林富德一樣生得虎背熊腰、牛高馬大,是員猛將,此人身強力壯,力大無窮,武功超群。但沒有林富德聰明、機智和勇敢。有一次,在戰鬥中,林富德腿部受了傷,余茂青背著林富德逃命幾天幾夜沒停歇,有人說余茂青架著他逃了三天三夜,又一說是背著他跑了三天三夜。反正余茂青帶著林富德,健步如飛,邊開槍邊跑,一邊跑一邊朝後打槍,彈殼打了幾籃子,就這樣在圩區和山區與日本鬼子周旋,終於救出了林富德。

  還有一個外號叫二十四的人,他是林富德侄兒,十二指十二趾,故稱二十四,也跟著林富德身邊。

  “打江山易,守江山難”,治江山尤難。打戰似乎與文化的關聯不大,比如文盲林富德在抗日的時候卻能機智勇敢地與敵人周旋,他居然會使用各種計謀。

  有一次林富德和保鏢余茂青帶人在唐家衝村來回跑上一夜,將田埂上的草都踩死了。日本鬼子和偽軍頑軍(以前叫白軍)土匪漢奸都嚇得屁滾尿流,夜裡不敢出門,槍不離手,都說:“不得了,大部隊來了!”

  有年冬天,下了場大雪,大雪封山,萬徑人蹤滅。這是進山掃蕩的好季節。林富德連夜叫大家將草鞋倒穿著開進了山區。天明,日本鬼子見了腳印,都跺著腳叫嚷:“八格!毛胡子的出山了!”

  還有一次林富德被兩個日本鬼子抓住了,兩個鬼子背著槍一人抓一條林富德反背著的胳膊,押著他往犁橋走,想將他押到鬼子的據點去審問。鬼子問:“你是林富德?”林富德說:“我是林富德。”鬼子問什麽,他如實回答什麽。鬼子一松懈,只見他用力將棉襖一掙,棉襖的扣子便掙開了,用金蟬脫殼的辦法將雙臂胳膊從袖子中裉出來,掙出袖子後,撒腿就跑,腳底一溜煙跑開了。兩個鬼子在後面哇啦哇啦地亂叫,日本兵一邊追趕,一邊開槍,林富德繞著村莊中的稻草堆——草垛繞圈子跑,子彈打不到他,三繞四繞便不見了蹤影。兩個日本兵三轉四轉,累得大汗淋漓、氣喘籲籲,可是林富德連影子都沒了。鬼子氣的亂叫。

  林富德用金蟬脫殼之計從抓住他兩隻胳膊的兩個日本兵手中跑了,一時廣為傳頌,都說林富德神勇。

  林富德的妻子是當地一個大地主的女兒,丈人作惡多端,就以愛女妻查,以期保全自己。可是罪大惡極,林富德也保不住,還是給槍斃了。別人說林富德這是“大義滅親”!

  後來,有一次,林富德的保鏢余茂青在一次戰鬥中被日本鬼子偽頑軍抓住了。其實就是被國民黨偽軍,一說漢奸維持會抓住了,經過一番威逼利誘後,林富德警衛員余茂青叛變了林富德,叛變了革命,出賣了抗日組織。他將林富德托付他交給組織的二十條(一說二百條)槍和五百塊洋錢隱藏的地方供了出來,余茂青對日本人說:“槍歸你們,大洋歸我!”

  余茂青之所以這麽容易叛變,據說這是因為林富德的老婆很有姿色,被保鏢暗戀上了,丁警衛垂涎於她的美色,遭到林富德的斥責。余茂青因為被林富德責罵過,因此懷恨在心。余茂青便欲置林富德於死地而奪其嬌妻,猶吳三桂“衝冠一怒為紅顏”。

  林富德知道余茂青叛變的消息後,怒火中燒,發誓要將余茂青“除了”。

  這時,崔光漢與崔後烈都是共產黨員,崔光漢生得一表人材,並且很有學問,讀了許多書。崔後烈生得肥頭大耳、膀大腰圓,他沒有文化。崔光漢覺得乾共產黨沒勁,吃的穿的住的都太差了,還得東躲XZ,朝不保夕。他想:國民黨多神氣、多威風!有美國人撐腰,與日本人關系也搞得靈活,不象共產黨,誰都敢得罪,翻臉不認人,只是跟泥腿子土包子人民群眾打成一片,這有什麽用?這能成什麽氣候?於是1941年5月左右,崔光漢就脫離了共產黨,加入了國民黨,果然立即受到國民黨的重用,討了好幾房老婆。崔後烈揚言抓住崔光漢要喝他的腦漿。崔光漢也揚言要吃崔後烈的腦子。

  古庫鄉西湖郜家村有個姓郜的青年人,也是個好材料,也參加了新四軍,槍林彈雨經得多了。

  在安徽省青山縣石佛鄉(古庫鄉,河西鄉)有個史家村,史家村在石佛山腳下,離官山頭不遠。

  關於這個史氏家族有一個“史來缸缸”的故典。有一次發生江崩,江水經年累月衝刷使江邊山坡崩潰,露出九口大缸,每口缸中都滿盛著金銀元寶,這九缸金銀元寶在江面上急速地打著旋,向下遊漂去。有個姓史的發現了,就吊住一口缸不放,急得忘了從缸中抓幾個元寶出來,結果手抓的那塊缸碎了下來,缸也被衝下去了。在下遊,這九缸元寶被一家人全得了去。那家人遇見一個補缸的,就叫他補。補缸的沿江尋碎片,遇到史氏,史氏說自己有一片碎缸片。補缸的喜出望外,說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原來在你這裡。

  有一次,皖南遊擊隊第三大隊隊長林富德和手下遊擊隊員被日本鬼子和白偽頑軍包圍,困在了石佛山上,形勢十分危急。遊擊隊彈藥、乾糧及藥品都已所剩無幾,眼看就要支持不住了。

  這時,日本鬼子和偽軍又發起了進攻,只見那些日本鬼子一個個抱著槍朝山上滾,子彈就是打不著他們。有個遊擊隊員,向一個正在朝山上滾的日本兵接連開了幾槍,連根毫毛都沒有傷著。正在不知所措之際,剛才還在不遠處鋤草的一個少年放下鋤頭走了過來。

  這個少年只有十五歲,叫史村王,他就是史家村人。只見他對這個遊擊隊員說:“你這打什麽鳥槍?讓我來打給你看看!”

  那個遊擊隊員很是不屑,說:“我槍法這麽準都打不著,你一個鋤草的小毛孩子,乳臭未乾,你能打中?”但他還是將槍交給了史村王。

  只見史村王端著槍站了起來,也不瞄準,隨手放了三槍,一槍一中,三個日本鬼子頓時命喪黃泉。這下子日偽軍全給鎮住了:不好,山上有高人!於是丟盔棄甲,倉皇撤退了。

  史村王三槍為遊擊隊解了圍,救了全體隊員,被記為頭功。因為當時形勢已經明擺著,只要日本兵和偽軍再堅持一會兒,就能衝上來,一旦衝上來,這些遊擊隊員將會全軍覆沒,恐怕無一人能夠生還。史村王一下子出名了,被林富德收為遊擊隊員,並作為骨乾力量加以培養。

  可惜後來在沿船溝夜戰中,林富德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將麥秸草點燃了,本想用來疑兵,不想照亮了戰場,反倒成全了日本兵和偽軍。這一戰,犧牲了許多戰友,史村王也在這場戰鬥中被打死。一個神槍手,十五歲就殞落了。

  皖南事變新四軍北上後,那時地下黨員玉雲舉、遊擊隊員玉雲堂和汀家洲新四軍遊擊隊員雙槍手唐起家結為生死兄弟,在銅陵敵後縣委朱農和陳愛曦及林富德的領導下打遊擊,抗擊日寇,敵後除奸。唐起家是個神槍手,是個狠人,厲害角色,令鬼子和國民黨聞風喪膽,都視為心腹之患。鬼子跟國民黨就勾結起來將他搞死了,用麻袋裝著綁上石頭墜入長江喂了魚,就這樣暗殺了。

  唐起家遺霜和唐起家就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叫唐革命。唐起家被國民黨暗殺沉江後,他的家人就由玉雲舉一家照顧,唐家與玉家來往一直延續了下去。唐起家犧牲後不久,小荒子奶奶又招了一個男世界(丈夫),是個姓方的中醫,掙了不少錢。但中醫也有兒女,只是死了老婆,因此方醫生並不常住她家,只是偶爾來她家一趟。

  方中醫來了,就教唐革命唱抗日戰爭時期的革命歌謠, 這天又教他唱《反動派真是不要臉》:

  反動派真是不要臉,

  打鬼子沒有真本事,

  專門吹牛皮。

  把個皖南十二縣,

  白白送敵人。

  縣政府要錢不要人,

  區公所專門敲竹杠,

  只要大龍洋。

  這年頭到處是,

  貪官和汙吏。

  縣黨部就是特務部,

  不抗戰專門來反共,

  壓迫老百姓。

  大官僚小特務,

  霸道又橫行。

  嘴裡說進山去剿匪,

  到山裡放火搶東西,

  殺豬又打雞。

  行動民自衛隊,

  本身就是匪。

  不管你日子無法過,

  不管你沒有米下鍋,

  全家餓肚皮。

  出費事派伕子,

  還要抓壯丁。

  這年頭有苦說不得,

  搞不好說你通共匪,

  抓進班房裡。

  踩杠子辦自首,

  有錢是好人。

  老百姓沒有日子過,

  到處烏龜和王八,

  專門糟蹋人。

  國民黨反動派,

  真是活閻王。

  聽說江北辦事好,

  老百姓減租又減息,

  到處鬧翻身。

  共產黨新四軍,

  真正是救星。

  在皖南也招新四軍,

  打廟首又戰樵山嶺(1942年12月),

  勝利到處傳。

  新四軍老百姓,

  團結來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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