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石其祖,這家祖上在舊社會是很窮的,自打燒鍋的玉雲菊生人生死後,他窮家薄業的,還有一個未成年兒子石修你寄養在圩裡宋妹妹家,因此也再難續弦了。這年梅雨季節和伏天又發起了大水,石其祖妹妹一家人帶著石修你到百嶺衝來躲水。好幾口人擠在石其祖的三間破舊的土牆茅草屋裡,又悶又熱。石其祖妹妹侄兒石修你唱歌謠:《提起圩鄉苦斷腸》
提起圩鄉苦斷腸,汪汪淚水出眼眶;五六月裡發大水,蓋天暴雨連日下;一塊田地被水淹,家家房屋被吹倒;豬牛雞犬都淹死,拖兒帶女去逃荒;一個男孩換鬥米,一個女孩換籮糠;老天呀,哪年哪月才能把身翻。
石修你仰起臉問道:“阿哺,你們也要把俺換米嗎?”
石其祖妹妹說:“孬子,我們才不會拿你換米呢!”
石其祖轉過身去屋外,默默流淚。
洪水退去後,石其祖妹妹一家人帶著石修你又回圩裡宋家去了。
晚秋初冬時節,石其祖就到山上砍些茅柴挑到街上去賣。但街上賣茅柴的人太多,價格賣不上去。回去的路上,石其祖聽幾個賣茅柴的唱道:
《賣茅柴》
窮人苦難挨,
糧食沒錢買,
隻好上山砍茅柴,
挑到街上賣。
早起天沒亮,
慢慢往前趟,
路遠泥滑柴難挑,
一路跌著好幾跤。
挑到大長街,
滿街都是柴,
柴多不好賣,
賣不出價錢來。
柴賣一吊三,
隻給八十錢,
拿回家去不夠買油鹽,
窮人真可憐。
冬天到了,石其祖住的破土牆茅草屋在風雪中搖搖欲墜,他絕望地唱起歌謠:
《油鹽柴米都漲價》
大雪紛紛下,
油鹽柴米都漲價。
麻雀滿天飛,
老鴰哇哇叫。
板凳當柴燒,
板床嚇得怕。
這一年,石其祖舅父便把石其祖送到一個大戶人家去做長工。男人沒老婆,就沒料了,無兒無女不成家。東家便給了一間屋子給他住,也給他置辦了床上被絮等一應生活用品。
誰知做了一陣子,石其祖覺得打長工太辛苦了,東家不把長工當人待。長工們背後都唱起歌謠來歎苦:《東家的稀飯真過勁》
東家的稀飯真過勁,
半天撈不到白米星。
上頭照見人,
底下淹死人,
喝得肚子圓滾滾。
鋤頭還沒有扛上肩,
一泡尿撒得光光淨。
狗入的再進你家門!
《長工苦》
打長工,不能混,
囫圇覺想不到一下子困。
稻子下田要挑糞,
稻子出苗下田耘,
稻子黃著鐮刀鈍,
稻子上場拖石頭滾。
三十晚上一帳算,
落不到一根鋤頭柄。
一年忙到頭,
就算養了個龜頭孫!
《長工短工打不得》
攀根草,節對節,
長工短工打不得。
一起早,二摸黑,
爛醃菜,吃不歇(一為“吃不得”)
要吃肉,等過節,
要拿工錢等臘月。
三四吊錢拿家去,
不到初三就過著撇。
於是,一天夜裡,石其祖趁東家人睡著了,
便把東家給他睡覺的床上被褥並臉盆及其它用具一並收拾在擔子裡挑著偷回了家。一路上,石其祖小聲哼唱著歌《長工謠》: 正月裡長工正月天,
要做長工先講錢,
大錢要給三五串,
小錢要給七八千,
不乾就做別人家田。
二月裡長工二月天,
東家娘子嘴巴尖,
又說長工多吃飯,
又說長工死要錢。
哪個老鬼不要錢?
三月裡長工三月天,
扁擔絡子不離肩,
晴天挑糞扁擔閃,
落雨天挑糞更可憐,
一步滑得三丈遠。
四月裡長工四月天,
肩馱犁頭去犁田,
左手牽著老牯牛,
右手拿著桐油鞭,
打得泥巴飛上天。
五月裡長工五月天,
河裡龍船鬧翻天,
姑娘小夥子都去看,
留我長工插秧田,
泥田裡踮斷我兩腳尖。
六月裡長工六月天,
熱得石板冒青煙,
東家樹棵裡扇毛扇,
長工做田哪得閑,
曬得身上滾油煎。
七月裡長工七月天,
罵聲老天瞎了眼,
天上牛郎會織女,
地下長工苦無邊,
早稻黃了要開鐮。
八月裡長工八月天,
場基上曬稻鋪到邊,
風扇稻籽粒粒圓,
從早到晚禾桶響,
長工累得巴不開臉。
九月裡長工九月天,
肩馱耙子去耙田,
三耙當做一次耙,
東家罵我做懶田,
牯牛的肚子比我圓。
十月裡長工十月天,
扁擔挑糞不離肩,
小窖大窖都挑滿,
還說我長工偷了閑,
長工得的是血汗錢。
十一月長工十一月天,
東家叫我撤(鏟)豬圈,
豬圈牛圈都撤過,
蹲著歇畈吃袋煙,
東家罵我不要臉。
臘月裡長工臘月天,
東家做粑忙過年。
四兩豬肉八個粑,
打發我長工好回家。
我入你媽媽,
今年幫著死人家!
這一下子可就捅了紕漏了,東家找石其祖舅父,舅父那邊來人追查,對石家族長與族裡幾個德高望重的人說:“這叫什麽話,哪有介紹外甥做長工,他卻偷了東家的東西的道理,你這族裡的風氣不都叫他給敗壞光了。這是一定要抓著沉塘的。”這邊族裡幾個慈善的人便求情說:“人家沒有燒鍋的,還有個兒子未成年,家裡實在窮得過不去,才這樣乾出沒臉面的事來,只要他肯認錯,還了人家東西,再杖他幾十族法,以正族規,好叫他日後改邪歸正便是了。”族長聽著覺得有理,便聚集族人到祠堂裡開會,執行家法,責令打他四十族棍,並問:“誰來執行?”卻沒人來執行。一則都是族裡人,於情面難過,二則看他可憐見的,也不忍心。這時族裡一年青小夥子,叫石其光,長得雖不虎背熊腰,但英俊瀟灑,中等身材,十分的矯健清秀,他上來說:“族長,我來執行吧!”族長便點頭說:“好!就你來!”叫下人遞過族杖,是一根雞毛撣子。族長原隻想點到為止,便給石其光遞了個眼色,讓他做出樣子給舅家人看,無非是嚇嚇他,讓他以後不要再乾這樣丟人的事。石其光會意,於是假打。玉雲舉則沒明白過來,就衝過去真拉。
這時,石其余回來了,他問明了原由,說:“人家好心好意收留你做長工,你卻鬼頭賊腳,愛小,眼皮子淺,偷人家這點不值錢的破爛回來,丟了我們姓張的臉,禍及祖先,連張氏祠堂裡的祖宗也沒臉了,要狠狠地打。還是我來打吧。”族長也給石其余遞了眼色,誰知石其余理會錯了,以為是叫他往死裡打,抓起扁擔索狠狠抽打起來,他又是年青氣壯,又是平素裡就瞧不起這窮鬼的人,便掄圓了膀子,狠勁打下去,實打實著,卟卟隻響,打了二十幾下,被打者鬼哭狼嚎地便暈過去了。眾人將他抬回家,放到床上。誰知這一打,一嚇,石其祖竟生病了。一天,來了對唱門歌的,是一對中年夫婦,他們挨家挨戶倚在門邊唱門歌,一邊敲著小鼓、小銅鑼。只聽他們唱道:“來是一捧火,去是一堆灰,綾羅包窮骨,到老討飯胚。”唱的原來是藝人自歎歌。石其祖聽了,好生傷心,自言自語地說:“討飯胚,討飯胚,唱得好,俺就是討飯胚。”於是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石其祖傷病越來越嚴重,加上沒有女人照顧,飽一餐餓一頓,沒過多久,便死了。隻留下未成年兒子——石修你,尚且寄養在圩裡宋家妹妹家,艱難度日。族裡為了不失去石其祖的名譽,便對他編了一個故事:說是他父親一次劃著小船去西湖蘆葦蕩打魚,遠遠地便見前方岸邊有一盤黑的東西,中間還有一根黑柱子直聳到天上去了,他父親好奇地驅船近前一看,原來是一條千年巨蟒盤在那裡,他父親頓時嚇得三魂盡飛,六魄皆失,沒命地劃船逃回家去了,一年後就死了。
也有人說石修你父親挑了一棵雷霹下的楓樹枝到家準備做犁,沒想到幾十米的距離,到家就大口吐血,一年即亡,都說這棵古楓樹是神樹,已經成精,從此再沒有人敢動它一枝一葉。除非是秋後落下的楓葉,人們掃回去燒鍋,這楓樹樁所在的山後來分產到戶成了玉忠道家的自留山,玉忠道家也從來不敢對它施以斧斤。
一天,石興邦來到官山頭玉雲舉家,說:“玉雲舉,當年我們參加新四軍打鬼子,但是後來鬼子好容易投降了,新四軍北上卻將我們給丟下了,結果組織又叛變了,交出了黨員名單,我們就這樣糊裡糊塗地被迫自首了,你說冤不冤。”
玉雲舉點著用竹根製成的旱煙管,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袋,說:“冤枉,也不冤枉,你看,日本鬼子是趕出中國了,但是戰還在打,我們要是還在軍隊上,說不定早成了炮灰了。”
石興邦說:“話可不能這樣講,如今我看形勢,國民黨敗局已成定勢,所謂後敗如山倒。咱們現在要是在軍隊,說不定能立功名,成富貴,將來也好博得個封妻蔭子。”
玉雲舉笑道:“中國人打中國人,有什麽意思,縱然博得個功名富貴,也沒勁。”
石興邦說:“我反正鐵定了心要去參軍了,我這是二次革命!呵呵。我本想拉著你一道去哩,你卻這樣講。石普根也不想去,還有石文義,都不想去,一心隻想著找燒鍋的。”
玉雲舉說:“我也一心隻想著找燒鍋的,所以我也是不可能去二次革命了。”
石興邦說:“你這樣在家裡做個小老百姓,能討到什麽好燒鍋的?不如賭一把,參軍去,要是立功了,當官了,到時候什麽樣燒鍋的討不到?”
玉雲舉說:“我都三十六歲了,比你整整大十五歲,都不是一代人了,怎麽能跟你一樣去混。”
石興邦說:“好吧,我就一個人去參軍,我就不信,我不能混出個名堂來。”說完,石興邦轉身就走了。
果然,第二天,石興邦就辭別石其余夫婦,參軍去了。那時當兵很容易,石興邦怕做農活,就去了,去了就收了。不像後來當兵,要托人找關系開後門,十分不易。
石興邦在舊社會讀過私塾,長得又青絲,是個有名的美男子,不像後來老了,長了一臉的絡腮胡子。石興邦參軍後,被池州專區區長王輝一眼看中,讓他給自己當通訊員,給石興邦佩了把手槍。石興邦捎了封信回來,石其余夫婦見了信,都高興得不行,逢人就誇自己兒子有出息,將來一定能當大官。玉雲堂對玉雲舉說:“二弟,你是不是後悔沒跟石興邦一道去參軍。”王應說:“鬼才後悔,不過是個通訊員罷了,有什麽了不起,說白了就是個傭人,秘書。我不識字,我要是識字……石興邦為人一向懶惰,好吃懶做,他是為了逃避繁重的農活才去當兵吃糧的,我又不像他,我不怕吃苦。”玉雲堂說:“你講得也對。你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找燒鍋的,不然真的要成寡漢頭子了。”玉雲舉說:“這事不用你著急,我正四處打聽著哩。”
這時正是1948年。石其余寫信將石興邦從部隊上叫回來,要給他娶燒鍋的。同一年,石興邦在石其余的父母之命下與冬梅你結婚,石興邦屬蛇,今年二十一虛歲。石興邦不要第一個老婆冬梅你,因為冬梅你一手是栽子。結婚後,石興邦就跑了,在池州專區區長王輝面前當通訊員,不回家。據說石興邦父親石其余想生兒子,就爬灰媳婦冬梅你。
且說衝石村上山村石普根也是1948年娶了個燒鍋的。
玉雲舉家裡窮,丁蘭花在世時抓得不緊,玉雲舉成家自然就遲了,玉雲舉又老實巴交,因此玉雲舉結婚尤其遲。而此前不久,丁蘭花已經去世。眼見著侄兒玉福喜都快結婚了,玉雲舉急了起來,成天哼唱著《寡漢歌》:
正月裡是新年,
家家都團圓。
寡漢頭子四十多,
混混又一年。
十五看龍燈,
板龍遍地滾,
人家看燈笑呵呵,
寡漢頭子來看人。
看人看哪個,
單對奶姆睃,
人家老婆看不飽,
越看越難過。
進門一盞燈,
出門一把鎖,
人家灶熱床也熱,
寡漢頭子就一個。
揭開鍋蓋看,
鐵鍋鏽半邊,
寡漢頭子煮鍋飯,
鍋巴黃半邊。
打開碗櫥門,
一碗山芋藻,
三口兩口吃餐飯,
一人吃著全家飽。
灶門口扒一扒,
爬出個大蛤蟆,
蛤蟆對我哈口氣,
嚇得我肉一麻。
掀開破棉絮,
破絮冷絲絲,
蒙到頭上蒙不到腳,
越困越有氣。
都講寡漢好,
我講寡漢壞,
人家墳頭有酒菜,
寡漢頭子死著沒人埋。
奶姆,銅陵方言,指婦女。山芋藻,指山芋葉杆。
日本鬼子被趕走後,國民黨在這裡恢復了統治。玉雲舉盼著日子會好起來,又想到自己已經三十幾歲了還打著光棍,便四處打聽誰家女兒沒有嫁人。打聽來,打聽去,終於聽說山裡有一個國民黨軍官家裡有一個童養媳,又聽說國民黨軍官獲悉,共產黨勝利已成定局,在長江以北打了三次大戰役,解放了北方,國民黨已龜縮在長江以南,並且準備向台灣逃跑。這位軍官便要變賣家產,打算連童養媳、傭人一並賣了,好方便向台灣逃跑。玉雲舉便托人去聯系,打算將軍官家裡那位童養媳買來給自己做媳婦。
直到解放戰爭後期,1948年下半年,玉雲舉才花了家裡所有積蓄,足足一籃子洋錢,應當是法幣、偽幣、銅錢之類,從一個國民黨軍官家裡買了一個童養媳做老婆,這一年玉雲舉已經36歲了。玉雲舉終於給自己辦完了終身大事,了卻了一樁心事。
當時全國解放前夕,國民黨軍兵敗如山倒,南京國民政府搖搖欲墜,蔣介石已經逃到台灣,江南的國民黨軍官都準備著往台灣跑,他們乘船沿順安河從壩埂頭進入長江,再轉乘輪船逃往台灣。山裡有個國民黨軍官家裡有個童養媳,又瘦小又黑,國民黨軍官不喜歡,就賣給了玉雲舉成了他的老婆。她本也姓玉,叫玉菊花,嫁過來後,她自己將姓改成汪,叫汪菊花,那時改姓名很容易,不像後來找公安局,手續繁雜。
汪菊花原是山裡汪北人,與胡城(鐵壺)不遠。原姓玉,原是廬江或是樅陽逃荒來的,家裡人口多,除了汪菊花,還有一個姐姐,一個妹妹,另有一個哥哥,四個人。汪菊花父親死了,後來汪菊花媽媽又找了一個繼夫,繼夫和汪菊花媽媽生了兩個弟弟。家裡人口太多,又太窮,就將汪菊花賣給了山裡一戶大戶人家做童養媳,離她家沒有多遠。那家人原打算留著汪菊花做媳婦,但是這家少爺是個不安分守己的人,就跑到國民黨裡面去了,不要汪菊花做老婆。就將汪菊花賣給了玉雲舉做燒鍋的。到底花了多少洋錢,玉雲舉死也不講,碰到有時開玩笑時,玉雲舉說:“花了一籃子洋錢。”不過是個誇張的說法。據玉忠道後來推測,大概不過花了十幾個大洋,就這十幾個大洋,也還是家裡的積蓄加上外頭借的一起,才湊足的。
剛來玉家時,汪菊花看上去還是個黃毛丫頭,怕死人的,多說童養媳可憐,主人家不把她當人,癆得(餓得)不像人,又瘦又黑,主人又不給吃,又讓她做重活。
青山縣人稱童養媳為“待年媳”、“養媳婦”,就是由男方家養育女嬰、幼女,待到成年後與男方正式結婚。童養媳在清代幾乎成為普遍的現象。在青山縣,童養的女孩有兩種情況。一是年齡很小,因家中生活困難,將女孩送到也是相對貧困而有子的家庭去撫養,女孩長大後就與該男子結婚。另一種情況是女孩年齡較大,甚至已經成年,送到男方家去等待男孩長大成人後再成婚。這種情況下一般稱為“等郎媳”。等郎媳其實是無償的勞動力,在婆家多遭受虐待,其所受精神痛苦比肉體痛苦更甚。青山縣舊時流行過這樣一首歌謠:
十八大姐周歲郎,早早晚晚抱上床,半夜起來要奶嘗。我劈頭給你兩巴掌:孬子小郎你睜眼看,是你老婆不是你娘!
汪菊花最喜歡哼唱一首叫《童養媳,真正苦》的歌謠:
童養媳,真正苦,
舂米舂到三更鼓。
剛上床上夾下眼,
婆婆喊打早飯米。
手把窗子朝外望,
月亮在天上,
星星眨眼睛,
這麽早做什麽飯?
這麽早燒什麽鍋?
鍋又大,人又多,
公公要吃大米飯,
婆婆要吃酥水饃,
小叔要吃麵條子,
大姑要吃素饃饃。
一人難中千人意,
這種日子怎麽過?
叫聲大,叫聲娘,
叫聲弟弟和哥哥,
何年何月才能熬成婆。
這一年玉雲舉虛歲三十六歲,汪菊花屬蛇,虛歲二十一歲,與石興邦同齡。玉雲舉比汪菊花整整年長十五歲,是典型的老夫少妻,因此王應潛很是疼愛汪菊花,對她言聽計從。汪菊花則簡直成了女皇,她成天交朋結友,打骨牌,抽煙、喝酒,晃趟子,走親訪友,像個有錢人家的闊太太。顯然是在大戶人家過慣了好日子,即使嫁給了窮漢子,也還要架子不倒,當真是:“乍富不知新受用,乍貧難改舊家風。”即使在大戶人家只是做個童養媳,待遇很差,但沒吃過豬肉,難道還沒看過豬跑?汪菊花眼裡見過的富貴也是富貴,因此雖然嫁了個窮漢子玉雲舉,但自己也想學著過富人的生活。玉雲舉雖窮,但很勤勞,開荒、叉鱉,樣樣能來,盡量滿足汪菊花的高消費。汪菊花一輩子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就是:“豆腐潑了架子在。除非揚子江裡面的水幹了,老娘口袋裡的錢才會乾!”汪菊花最喜歡打骨牌,其實是一種印在紙上的骨牌,也叫紙牌。骨牌用牛骨或木頭製成,在我國流行也很廣。各地打法不同。青山縣的骨牌一副有三十二張,四個人玩。骨牌從骰子發展而來,每張骨牌牌面的點數都由兩個骰子的牌面組成,這就有了新的叫法:兩個六點牌面為十二點,稱為天牌,一對天牌湊一起就叫“對天”;兩個一點稱為地牌;兩個四點稱為人牌;一點和三點組成和牌, 或稱鵝牌;兩個五點稱為梅花,也叫梅牌;兩個三點稱為長牌,或叫長三;兩個二點稱為板凳。其他牌與牌的組合有虎頭、四六(也叫紅頭十)、么六(也稱高腳七)、么五等等。出牌時可以單個出,也可以組合出。單個出時,按其分支,天牌最大,板凳最小;九點最大,三點最小等等。組合出為每兩張一起出,一對天牌,一對九點,也可以天九、地八、人七、和五等等。打骨牌並不比麻將複雜,卻勝於擲骰子和推牌九,在古時很受文人喜愛。小說《紅樓夢》和金庸的《鹿鼎記》裡對打骨牌都有生動的描寫。現今,玩骨牌的只是農村裡的老一輩人了。
汪菊花有一個姐姐,一個妹妹,一個哥哥,兩個弟弟。她和姐妹的感情很好,她經常哼唱歌謠《三個姐妹一樣長》:
螢火蟲,夜夜紅,
哥哥騎馬我騎龍。
借我刀,切年糕,
借我剪子剪荷包。
借我牛,下街頭,
借我馬,下揚州。
揚州底下三槐堂,
姐妹三個一樣長。
大姐把到金鑾殿,
二姐把給海龍王,
剩個三姐沒處把,
留在家裡養老娘。
老娘養到頭髮白,
穿紅戴綠把江北。
去時櫻桃才開花,
來時櫻桃結滿椏。
一手摘一個,
兩手摘一把,
老爹一半,
老娘一半,
兩個老的笑掉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