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啊!張揚,你快和嬸子說說,哪個大隊的,誰家閨女?”桂花嬸停下手中的毛活,立刻來了興致。
張揚看著高建設笑道:“建設,你讓我說不?”
“張揚你一天天小嘴叭叭的,整天淨胡球屌扯,沒靠過一次譜兒!”高建設白了張揚一眼。
“我胡扯?我不靠譜?!那我說了!”
“你說唄,反正也是胡吊扯!”高建設很舒坦地斜靠在被子垛上看書。
“我要說對了怎辦?”張揚笑道。
“你要說得對了,我把我那盒新撲克送給你!”高建設不屑冷笑。
“好,那我說了,不是咱本地的閨女,是知青點的夏小蘭。”
前世,在高建設痛失愛女,又離婚後,不止一次喝得酩酊大醉,抱著酒瓶子和張揚叨叨。
當初就應該大膽一點,追求夏小蘭。
結果,就因為他一時的懦弱和自卑,夏小蘭被魏駝子欺負了,自己也婚姻不幸。
“張揚,伱別瞎說,我沒有,我不是……”
高建設立刻否認三連,臉變得紅彤彤的,跟猴屁股似的,拿《林海雪原》擋住臉。
但慌亂的眼神,早已經暴露了一切。
高建設心裡納悶。
自己對夏小蘭的感情一直掩飾得很好,平時別說搭腔了,連多看一眼都沒有。
張揚是怎麽發覺的!
這狗草的,越來越邪性了,難道是神棍附體了不成?!
“夏小蘭?!”
桂花嬸愣了愣,看了一眼兒子。
高建設皺著眉頭,煩躁地道:“娘,你別聽張揚胡咧咧,我和夏小蘭根本沒搭腔過!”
桂花嬸子繼續打手上的毛活兒,笑道:“那姑娘長得俊俏又能乾,大大方方的,倒是好姑娘。”
高建設皺眉道:“娘,你別說了!”
“我就說兩句,免得你牽扯不清,傷了自個——你就是相中人家了,也沒戲。”
桂花嬸歎息道:“人家爹娘都是雙職工,吃商品糧,她現在是在插隊,但看這形勢,她早晚也要回城的,咱家條件在村裡算不錯,但和人家一比,那就不行了……”
高建設臉紅脖子粗地嚷嚷:“娘,你別說了。我又不是三歲小孩,能不知道這些嗎?!”
他和夏小蘭之間橫亙著一條巨大的階級鴻溝,看不到彌合的希望。
教科書上都說工人農民是階級兄弟,但誰都知道,農民和工人相比差得太遠太遠了。
一個是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一個是會有工作,吃商品糧的城市女孩,高建設根本不敢高攀,也高攀不起。
並不是哪個知青都像唐雪薇那傻,為了一份感情,放棄回城,扎根農村的!
高建設很聰慧很敏銳很早熟,從春心萌動的那一刻起,就認識到倆人之間的巨大差異,主動扼殺了感情的幼苗。
“不要氣餒,事在人為嘛!”
張揚並沒有把自己當作無所不能的上帝,但會試著改變周圍人的人生軌跡。
前世,高建設真正對夏小蘭斷了念頭,一是因為夏小蘭被魏坨子侮辱後,便對魏莊人深惡痛絕,順帶著連高建設也愛答不理了。
二就是高建設因為備考不充分,高考失利,沒有考上大學,只能留在農村。
張揚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攛掇高建設早點複習。
高建設比張揚入學早一年,而且不像張揚那樣留級過,因此是讀到高三沒辦法獲得推薦進入工農兵大學,
才輟學回家的。 但他在學校的時候,成績不錯,基礎很扎實。
如果早點複習,不說考個好大學,至少考個大專,脫離農門,不在話下。
另外,張揚打算多創造倆人在一起的機會,年輕人血氣方剛的,荷爾蒙分泌過剩,一定能擦出火花來。
愛情的小火苗一旦燃燒起來,別說旁邊有人拱火了,就是有人潑冷水,那都澆不滅。
當然,張揚也不會太刻意。他們倆到底能不能在一起,那還得看是否投合,是否有緣分。
“我去看看唐知青做的怎樣了,張揚,你自己坐,自己倒水喝啊!”桂花嬸輕輕歎息,進裡屋幫忙去了。
“好嘞嬸子,你去吧。”張揚應了一聲。
高建設悶頭抽煙看書,不理張揚,沉默了好一陣子。
“對了,建設,你能不能給我找兩套高中課本來。”張揚忽然問道。
“你要課本幹啥?”高建設詫異。
“我想考大學,也想讓雪薇一起考。”
“考什麽大學?多少年沒高考了,你想考,也沒地方考去啊!”
張揚單刀直入,沒作什麽隱瞞:“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未來二十一世紀什麽最貴?是人才。”
“我預感,總有一天會恢復高考,甚至有可能就在不遠的將來。”
“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最貴的是人才?”高建設被張揚給震到了。
沒想到張揚一個二流子,竟然突然說出這麽深刻的話來,做出這麽大膽的判斷。
“張揚,你這番話,很有道理啊!”
高建設激動得連忙又點了一根香煙壓壓驚:“張揚,要是真憑借高考,那我就有希望了啊!”
“可是你行嗎……”
高建設懷疑地看了張揚一眼,言外之意,你隻讀了高一,又沒有讀高二高三,哪怕複習,你也沒多大希望啊。
“還是那句話,事在人為!反正提前準備,總不會吃虧!”張揚笑呵呵地道。
據前世一些親歷者講述,高考恢復的第一年試卷,非常簡單。
比如語文,作文題目是“難忘的一天”,現在的小學生都能洋洋灑灑寫幾百字;比如解釋詞語,給文言文加上標點符號之類的題目,都是天堂模式。
比如英語,就是考單詞的時態、單複數變化,回答你是不是一個學生,你家裡有幾口人等,除了翻譯句子外稍微有點難度罷了,簡單到令人咂舌。
數學也隻相當於後世初中生題目的難度。
但就這樣,好多當年參加高考的,也考得一塌糊塗。
畢竟這些年都是工農兵大學生,不用高考。
在校學生的水平都特別稀爛,更別說那些輟學的高中生或者插隊知青了。
為什麽張揚非要參加77年的高考?
就是因為這一年的試卷特別簡單。
往後的幾年,試卷難度增加,雖然張揚兩世為人,但還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那行。我家裡有一套課本。”
高建設仿佛找到了人生的目標,渾身都是乾勁,眼睛都亮起來了:“我再去隔壁公社同學家借兩套吧。那個同學的哥哥姐姐都讀了工農兵大學,家裡應該有兩套課本。”
說著,高建設背上一個大書包,推出心愛的鳳凰牌二八大杠,風風火火地出門借書去了。
張揚嘿嘿一笑,拿起《林海雪原》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中午時分,高建設帶著兩套課本回來了,汗津津的臉上全是興奮之色。
“張揚,課本找到了,兩套!”
“好嘞!”
張揚接過沉甸甸的書包,心裡也升起一股豪情。
大學,我張揚來了!
余下幾個月時間,每天至少拿出三四個小時,來把這些科目學得滾瓜爛熟。
這年頭,沒有內卷,也沒奧賽什麽的,根本不會有超綱的題目。
搞懂課本,就能拿到一個不錯的分數。
“拚一把吧,夥計!”高建設也很激動。
“這教材,這題目,真簡單啊……”張揚抽出一本高二物理翻看起來。
桂花嬸拿著一件哢嘰布做的人民服從裡屋走出來,滿臉驚歎之色:“你們瞧瞧啊,唐知青做這衣服,比那工廠裡做出來的還板正,還漂亮呢。她手真巧啊!”
高建設打眼一看,也對唐雪薇刮目相看:“還真是,比國營商場裡賣的成衣還挺括呢,唐知青你真厲害呢!”
“可不是,做得還快,麻利得很!一會兒,就做了兩套!要擱在別人身上,一件至少就得半天時間才能做好呢!”桂花嬸讚不絕口。
張揚卻皺起眉頭,拿起那兩套人民服在身上比了比,道:“雪薇,你這是給自己做的衣服嗎?這件太大了吧,這件也太小了啊!你根本穿不了的!”
唐雪薇微笑道:“這兩套衣服是給爹娘做的。”
“是給你買的布料啊,你怎又……”張揚嘴上埋怨,心中卻暖洋洋的,鼻頭卻也有點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