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雪薇鼓著嘴不說話，只是搖了搖頭，晶瑩的淚珠就紛紛揚揚地滾落下來。

　　“那你哭什麽?別哭了，慢慢說。”張揚連忙下了床，伸手擦幹了小丫頭的眼淚。

　　唐雪薇雙手揪著灰藍色勞動布褂子的衣角，長長的睫毛垂下，看著穿著滿是補丁的千層底布鞋的腳尖，輕聲道:“我說了，你，你可千萬別生氣啊。”

　　“你說！”

　　“早上三丫去知青點給我送了一把麥芽糖讓我吃——她說你要去城裡賣麥芽糖，是真的嗎?”

　　唐雪薇眼簾一挑，泫然欲泣的雙眸寫滿了深深的擔憂和不安，宛若林深處受驚的小鹿。

　　“唉……沒錯。這丫頭，嘴怎麽這麽碎呢！”

　　張揚看瞞不住了，隻好承認了。

　　“你千萬別罵她，不是她要說，是我逼她說的，她都被我嚇哭了。”唐雪薇嚇了一跳，連忙哀求道。

　　“伱放心，我不會怪三丫，她也是好心。”張揚保證。

　　“投機倒把是很嚴重的罪名，我不要你為我去違法犯罪。”

　　唐雪薇聲音輕柔，但俏臉卻非常認真和嚴肅:“我家庭成份也不好，人見人嫌的，又不是什麽千金大小姐，你願意要我，已經是我的福氣了。”

　　“我不要彩禮的，也不要三轉一響和大瓦房，只要打個結婚證照一張結婚相就行了。”

　　“我知道此前……借了不少錢，但你也別著急，只要我們一起辛勤勞動，一起掙工分，節省點，一定能還清的。”

　　她從褲兜裡掏出一個包裹得整整齊齊的小手絹，放在床上。

　　打開以後，是三張大團結、幾張五塊、兩塊、五毛、兩毛、一毛的票子，還有二十斤糧票。

　　“這是我這幾年攢下來的錢和糧票，誰要是催問的急，你就先拿去還給人家！”

　　這年頭，一樣的勞動，但知青的掙得工分要比當地社員少。

　　但又處於身體發育，代謝功能強，能吃能喝的時候。

　　幾乎所有知青都是食不果腹的，不少知青還需要父母寄錢和糧票才能維持生活。

　　據說唐雪薇和家裡關系不太好，家裡從來不給她支持，甚至還要她寄錢和糧票貼補家裡。

　　所以，這些錢，就是她一分一厘，從牙齒縫裡摳出來的！

　　多好的女人啊！可我前世竟然……

　　無盡的愧疚和愛意湧上心頭，張揚一把將唐雪薇緊緊地擁入懷中，雙眸淚光閃爍。

　　唐雪薇從張揚身上，體會到久違的溫暖。

　　她萬萬沒想到張揚竟然為了自己去投機倒把。

　　心裡除了擔憂和恐懼，更多的是感動！

　　自從母親改嫁，在新家庭裡，她就再沒享受過多少溫暖。哪怕張揚是個二流子，也是個把自己放在心裡的二流子啊！

　　她像是母親哄孩子般輕輕拍打著張揚的肩膀，輕柔地道:“張揚，你莫怕莫慌嘛，一輩子很長的，債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好好的，錢總會還清的。我會陪著你一起還錢的……”

　　張揚松開唐雪薇，雙手捏著她的肩膀，正視她的眼睛，道:“雪薇，我知道你擔心我。”

　　“可我還是要進城賣麻糖，我會讓賴皮幫我放哨，那小子機靈得很，你要相信我，不會出事的！”

　　況且，張揚對縣城的黑市情況也比較了解，知道一個從來沒出過事兒的黑市。

　　最關鍵的是，哪怕他重活一世，對功名利祿早已看淡，晚幾年，等政策完全扭轉，

再安全賺錢也沒關系。　　但他不能不在乎唐雪薇肚子裡的孩子啊，嗷嗷待哺的孩子沒辦法等幾年啊！

　　唐雪薇天天連紅薯、麥麩和野菜都吃不飽，更別說碳水、蛋白質和脂肪的攝入！

　　嬰兒要能健康生長發育，那才叫怪了呢！

　　別說嬰孩體弱多病，這年月，很多嬰孩剛剛生出來不久就夭折了，比例驚人！

　　唐雪薇眼簾下垂，低頭看著腳尖，久久地沉默著。

　　爹娘都下地掙工分去了，小妹去公社中學上學了，院子裡安安靜靜，讓氣氛顯得更加壓抑。

　　張揚擔心她又哭又鬧。

　　他鈦鋼直男，不會哄人，無法收拾。

　　而且擔心唐雪薇對他有什麽看法。

　　這年頭，大家夥都以勤勞樸實，為集體做貢獻為榮。

　　謀私利，顧小家，傳到外面，那都是被當成過街老鼠的。

　　誰曾想，過了一會兒。

　　小丫頭卻仰起頭，輕聲道:“既然你決定了，那我和你一起乾，替你放哨，我，我也很機靈的。”

　　張揚:?！

　　被整不會了！

　　“人家都說夫唱婦隨，如果真出事了，那我就陪你一起去坐牢吧。”

　　唐雪薇嬌聲細語地道:“再說，這是咱家的事兒，讓賴皮冒風險也沒道理， 二叔二嬸根本就不會答應的，你要先斬後奏，那他們後面知道肯定會生氣！”

　　“可是……”

　　“你要是不答應我陪你去，那我也不答應你去縣城搞投機倒把！”

　　唐雪薇說話嬌滴滴的，但張揚卻能感受到她的決心，這件事，根本沒得談！

　　張揚快把頭皮給抓破了！

　　這叫什麽事兒哦！

　　要是倆人一起被抓了，那可就麻煩了，唐雪薇肚子裡的孩子怎麽辦哦！

　　有一瞬間，他都想放棄了！

　　可是，事已至此，張揚已經沒有退路了！

　　家裡的存糧只能堅持一個月，這些年自己不上工，基本爹一個人賺工分，入不敷出，已經負債累累，整個河灣村都被張揚家給借遍了。

　　坐吃山空，那就是等死！

　　得想個萬全之策才行啊！

　　張揚撓破頭皮！

　　對了！

　　生產隊隊部那條狗！

　　張揚雙眼忽然一亮，笑道:“好，我有辦法了，那我們就一起去。”

　　張揚此語一出。

　　唐雪薇立刻破涕為笑，笑容明媚如花，仿佛昏暗的房間都被她的笑容照亮了。

　　早上，娘用僅剩下的一點白面給張揚烙了六張餅子，又煮了一些大碴子紅薯乾粥。

　　張揚就著辣疙瘩絲吃了兩個餅子，喝了幾口粥，就算吃了早飯。

　　帶上余下的烙餅當乾糧，用軍用水壺灌滿涼開水，揣上一包大前門，再用竹籃子裝了三十斤麥芽糖，用大毛巾遮好……

　　收拾停當，就打算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