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局 磯部與圍棋世界是一個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過是一些演員,他們都有下場的時候,也都有上場的時候。 ——莎士比亞《皆大歡喜》
福岡的冬天溫暖濕潤,母親卻還是放心不下,用手織圍巾把燈的脖頸包裹得嚴嚴實實,才滿意地拍拍他的頭。
“好啦,我們走吧。”
告別了嘮嘮叨叨的奶奶,燈一家三口前往新乾線的車站。
“回去之後想乾點什麽?”母親看燈一路上默不作聲,問。
“啊,嗯,先去看看朋友吧。已經三個多月沒見面了,順便把手信帶過去。”燈盡量乖巧地笑,“接著去日本棋院報名考試……”
“那個院生考試,我去幫你報名就行了。”母親插話道。
“……”燈深深地望了他的母親一眼,“謝謝。”
母親只是淡淡地笑:“不過,要注意身體,好不容易才恢復成現在這樣,萬一因為圍棋垮掉我可是會生氣的。”
燈深吸了一口氣。這孩子的身體實在不行,天生的體弱多病,這樣下去當棋士會很辛苦,但,這並不會成為燈放棄的理由。
“是。”
父親一直沉默地坐在旁邊,燈印象中父親很少說話,幾乎沒有任何存在感。
窗外的水田已經收盡,冬天是真的來了。不知不覺,時光飛逝啊……不知道自己還能擁有多少個冬天。燈突然感到莫名的悲傷,那悲傷將他層層包圍,如同拆不破的繭,如同之前從指間溜走的歲月。
我……
光還在書桌前奮筆疾書,樓下的美津子“小光,久原來了”的叫聲打斷了他的思考。
這小子,居然趕在考試之前來……
——小光,我們和小燈已經有三個月不見了呢……
佐為喜形於色。光家沒有電腦,使得他就算想和燈下棋也無濟於事,這樣的機會實在難得。
[啊……是哦……]光掰著手指算了算,確實挺久了,[不知道那家夥棋藝如何了……我說我也差不多該超過他了吧!]
——……好像很困難。
佐為毫不猶豫地潑冷水,光臉上的笑容一僵。
[吵死了!我一定會贏他給你瞧瞧!]
光三步跨作兩步地跑下樓,燈已經坐在客廳裡等他了。光費神地端詳了他許久,看他神采奕奕的樣子就知道,修身養性的這段日子他活得非常滋潤。
“好久不見,進藤,佐為。”燈目送美津子走近廚房,才笑吟吟地轉向光。
佐為心裡一暖。這孩子果然還是掛記著自己的。
“啊,你元氣滿滿的根本不像個病號嘛……”光大大咧咧地吐槽,“大半個學期沒有上學,我還真嫉妒你。沒事了的話,以後不會再隨隨便便消失掉了吧?”
什麽啊,說得好像他有多自作主張似的。
“……那是什麽?上次來還沒見過的。”
燈敏捷地注意到了牆上的書畫。
“那個啊,是秀策的親筆書法喲!你不在的時候,我和佐為在一場業余比賽裡贏來的。”光美滋滋地炫耀。
“哦……下次跟我具體透露一下吧。不過,現在……”
燈自顧自地掏出包裡的土特產,衝光揚了揚手,仿佛在說“你看你看我沒忘記吧”。光看見食物的瞬間就雙眼放光,馬上忘掉了他應該再吐槽一番的事。
“這是什麽?”光傻裡傻氣地問。
——誒……現代的魚怎麽還能包裝成這樣!
佐為才是那個真正最激動的人。
燈雖然看不見,也猜得到他在圍著光團團轉問東問西。 “手信。”燈不要臉地甩出一句,“現在進藤你欠我的東西可是越來越多啦。”
如果多虧欠一點什麽的話,你就會記得我吧……燈沒有說出後面半句話,他只是內涵不明地微笑著。
“啊?這是你自己要送的好吧!”光隱約覺得又上當受騙了。
——小光!我們快去下棋!
佐為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圍棋上。
“嗯……對了,久原我們去下棋吧!”光躲開佐為的袖子攻擊,附和道。
“佐為又在玩兒你頭髮了吧,進藤?”燈看著光捂頭的動作,有些忍俊不禁。
“誒?!你怎麽會知道!”光下巴掉地。
“……我們去下棋吧。”燈卻避開了這個話題,建議道。
“喂喂喂不要無視我久原燈你這個大混蛋都三個月沒見面了你要不要一見面就故意惹我啊!!”光要暴走了。
“因為惹你生氣很有意思嘛!”燈笑。
“去死!不下啦!”光只能拿這個威脅他。
“哦?進藤你剛剛說了什麽嗎?”燈身邊的氣壓極速上升,溫度驟降,光感到恐怖的寒氣迎面襲來。
怪物啊!
光不連貫地回答:“是……我什麽都沒說。”
——噗哈哈……
佐為已經笑開了,光果斷給他一記白眼。
“那麽,去下棋吧,進藤君。”燈躊躇滿志地點點頭,無視了光幽怨的目光。
想下更多的棋……
所以想要永遠的時間……
我好像,稍微有點明白了,佐為,你為什麽那麽的,留戀這個世界。
“塔矢,我回來了。”燈趁天色尚早,辭別進藤家之後急急忙忙趕到了塔矢家的圍棋會所,亮依舊每晚放學後會去坐一會,這個習慣不知要持續多久。
奇怪……自己開始喜歡杞人憂天了呢……
燈無奈地搖搖頭,不去瞎想。
“久原?”亮正在和北島講棋,看見燈後淡淡一笑,“你剛回來?”
“給你送遲到的生日禮物。十二月十四日剛剛過吧,看你那樣子,多半又是在家憋了一天吧。”燈狡黠地笑了笑。
“……你記得啊。”亮有些意外,眼神微黯,“我還以為……不會有人知道。”
燈皺起眉頭,亮沒有幾個同齡朋友他是理解的,但是沒有人為他慶生還是有點太可憐了。
“塔矢……”
北島先生倒是沉不住氣:“啊,久原,你怎麽每次都突然出現,很嚇人的耶。”
“真是不好意思。”燈在面對除光之外的其他人時都是彬彬有禮的,“北島先生也有份哦,手信。”
“啊啦啦……這怎麽好意思……”北島早就藏不住好奇,一臉討好。
“是看在塔矢的面子上才送的哦,北島先生要好好照顧他才行。”燈說得好像他是亮的媽媽一樣。
“那是,當然的!就算久原你不說我也知道。”北島喜笑顏開。
“對了,月初的天元戰,塔矢名人守住了天元頭銜吧,代我說聲恭喜哦。”燈回望亮。
“我知道了。呃……久原,要下一局嗎?”亮還是只知道下棋。嘛,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大家都是一樣的吧。
“嗯,下下星期我要去參加棋院的院生考試,最近就當是特訓好了。”燈熟練地找來一把椅子,搬到北島旁邊,“我先看你們檢討完這一局吧,北島先生也很希望塔矢你給他講講棋的呢。”
亮的目光變得明亮。
“好。”他開始繼續他的講解,“這一手,不太合適……”
“塔矢亮在嗎?”
突然間,門口傳來燈感覺似曾相識的聲音,文雅卻又粗暴,這個人是……
燈回過頭,看見頭髮變長了一點的磯部秀樹,驚訝之情溢於言表。
“磯部君?!”燈瞠目結舌,“你怎麽會——”
啊,說起來,因為身體不好的緣故,今年冬季的全國圍棋大賽燈沒有參加,磯部輕輕松松拿到冠軍,所以……
“久原燈?”磯部的表情變來變去,最後忍不住快步走近,“真的是你?”
亮才是最莫名其妙的人:“久原,你們是熟人?”
磯部挑挑眉,直接無視了亮的話,對燈發起挑釁:“為什麽沒有參加大賽?你不知道我看見決賽對手是個女人的時候還以為你被淘汰了,直到裁判長告訴我你壓根兒沒參加……該不會是怕了吧?”
燈盡量維持謙遜的禮貌微笑:“這麽說來,磯部君得到了冠軍?恭喜你了。”
總有種時空混亂的錯覺啊……長江後浪推前浪。不對,燈是主動棄權的所以不能這麽說吧。
“我不需要你的祝賀。”磯部說話還是火藥味很濃,“今天我本來是想找塔矢亮下棋的,嘛,遇見你也算幸運,我們快點決戰一盤吧!這大半年我可是進步不少的。”
看他燃燒的熱情,燈對他的印象稍稍改觀。
“……正有此意。”燈也想知道磯部能不能上升一個檔次擺脫龍套角色的命運,笑道,“塔矢,借你家棋盤一用,這孩子就不必收費了。”
“你家棋盤”指的是塔矢家的圍棋會所。
“嗯,可以啊,不過收不收費還得問市河小姐。”亮配合地點點頭,心下回味著“這孩子”這個奇怪的稱呼。
“話說,我沒想到你還會認識塔矢亮。”磯部斜眼瞟了一眼他原定的對手,又死死地盯著燈。
“這些等下完棋再聊吧。”燈以微笑化解磯部的殺氣。
“……猜子吧。”
估計是上次被燈搶先說猜子讓磯部覺得吃虧,今日大有無論如何都要搶回來的氣勢。
“我是白子。”燈微微欠身,“那麽,請多多關照。”
安靜而淡漠,這樣的燈,才是磯部一直在意的對手。
“請多指教。”磯部一如既往地不情願說這句客套話,眼中卻多了份渴望,“讓我看看你有沒有變弱吧,久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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