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見王夢瑤,恍然有種許久未見的隔世感。
余天明走上台階,笑著道:“班長同志,歡迎你來到腐朽的資本主義社會。”
“余老二,好久不見。”王夢瑤背著手,雙腿交錯,笑盈盈的看向拾階而上的余天明,嘴上又說,“演講不錯,一年不見,你的風采依舊。”
余天明笑呵呵道:“湊合,純屬瞎掰,你昨天到的,怎麽沒聯系我?”
“我沒有你的聯系方式,要不是在交流會上看見你,我都不知道要怎麽找你。”
王夢瑤依然在笑,余天明也跟著笑,以前經常聚在一起的五人已經天南海北,兩人也有一年多未曾見面,再次相見依然親切如故。
“走,請你吃飯。”
“好。”
余天明主動相邀,王夢瑤淺淺的微笑,沒問要去哪裡,兩人走在港大綠樹成蔭的紅磚小道上,像是重新走回泉城高中的操場,在那些個為高考而奮鬥的日夜,並肩而立,結伴同行。
“還能呆幾天?”
“明天還能呆一天,後天中午就要走。”
“你難得來一趟港島,明天我帶你到處走一走。”
“好。”
兩人一個笑著問,一個笑著答,陽光下的兩道身影彼此微笑,有著無聲的默契,像多年未見的老友,哪怕是一起去壓馬路,也能讓彼此開懷大笑。
晚上去了維多利亞灣,在繁華與寧靜中欣賞香江的夜景。兩人邊走邊聊,像是有說不完的話題。
“我聽秦磊說,你們家都搬回了浙省?”
“嗯!我老家在千島湖,不過我從小在泉城長大,更喜歡泉城的山山水水。”
王夢瑤依著欄杆,望向深邃的大海,“畢業後,你有想過去國外嗎?”
余天明瞧了瞧王夢瑤被海風吹起的長發,搖頭道:“我沒想過出國深造,國外的月亮不比國內圓,我這個性格不適合做學術研究,你呢?”
王夢瑤勾起嘴角,笑著打趣,“可惜了,世間從此少了一個經濟學家,多了一個滿腦子都是金錢的俗人。”
余天明樂呵一笑,“俗人也不錯,我喜歡俗人,俗人追求物質,沒有物質基礎,哪能超凡脫俗。
俗人也好,庸人也罷,哪怕是聖人,都是一生一世一輩子,都在努力的活著,相比於有追求的活著,我更願意沒有追求的躺平,輕松自在,無病無災過一生。”
“你這張嘴,老氣橫秋,我說不過你。”王夢瑤翻著白眼,想了想道:“我學的是計算機科學,有機會的話我會選擇出國深造。”
余天明笑了笑,抬頭望向夜空,月明星稀,海風徐徐,帶起王夢瑤的長發輕快飛舞。
“以後呢?是留在國外,還是學成之後返回國內?”
王夢瑤轉過頭,睜著大眼睛道:“想不了那麽遠,現在,連出國深造我都要拚盡全力,學院裡優秀的同學太多,全國各地拔尖的學生都在那,大家都在爭。”
余天明笑著點點頭,沒有再多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想,王夢瑤的理想大概是想出國深造,朝著科學技術的巔峰奮力攀爬。
前世裡,她走上了這條路,這一世,大概率也會如此。
歷史以既有的慣性默默向前,余天明想到自己,上一世他考過研,想繼續讀研,甚至讀博,然後留在象牙塔內,一邊教書育人,一邊做研究。
後來的事實證明他不是那塊料,考研失敗後,他便南下鵬城,為了生存,
也為了活著,一頭扎進市場經濟的大潮,開始了貧困蹉跎的二十年,直到四十多歲,生活才逐漸安穩。 有時候,他很羨慕王夢瑤,為了理想堅定不移,這是一種高尚的純粹,而他,在俗世的中摸爬滾打,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為了幾兩碎銀可以四處卑微,當年的意氣風發,在一次又一次的人生逆境中,被打得稀碎。
第二天,兩人結伴先是去了太平山頂俯瞰整個港島,之後又去了廟街、尖沙咀、銅鑼灣,返回酒店時,已經是晚上10點多。
余天明揮了揮手,“明天我就不送你了,夢瑤,一路順風。”
“好,天明,保持聯系。”
王夢瑤微笑著擺了擺手,看著余天明拉開車門,駕車離開。
晚風吹動裙擺,撩起耳尖上的秀發,王夢瑤站在原地,靜靜的看上一會遠去的汽車,又抬頭望了一眼深邃的夜空,轉身走進酒店。
相聚短暫,告別也簡單,揮一揮手作別今日,再見時,不知是何年何月。
行到半途,李楠打來電話,問怎麽沒見著人。
余天明解釋幾句,便掛斷電話。
一進門,見李楠已經換上睡衣坐在沙發上看書。余天明笑著問:“怎麽突然過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
李楠面無表情的盯著余天明,看得他心裡發毛。
“女同學?”
余天明乾笑幾聲,點點頭。
“先去洗澡,等下我有事和你說。”李楠岔開話題,沒有繼續追問。
“什麽事?”
瞧著李楠鄭重其事,余天明張口便問。
“我們院下個月組織外出實踐,要去馬來西亞,我報了名。”
“哦!去馬來西亞哪裡?要呆多久?”
余天明並不覺得意外,港島這邊的大學教育非常注重課外實踐,經常會有這類外出的實踐活動。
“吉隆坡,大概半個多月。”
“多出去走走也好,能增長不少見識。”
嘴上這樣說,余天明心裡還是不樂意,不過,新聞專業確實需要進行大量的課外實踐,親臨現場,親身感受新聞素材。
他又想起王夢瑤在太平山頂上說過的那句話,世界那麽大,她想出去走一走。人與人果然是不同的,他就沒這些想法。
什麽理想,什麽抱負,這些對他來講都是浮雲,多活一世,能輕松一點,為什麽要那麽累。
李楠大清早便往學校趕,余天明罕見的沒有起早床,昨夜一宿纏綿,既讓他興奮,又讓他過度操勞。
余天明心生感歎,身邊的人都有追求,都在努力奮鬥,李楠也不例外,為什麽在他身上就沒那骨子精氣神。
剛來港島的那半年,他還行,一門心思的想著搞錢,想著盡快完成資本積累,那時候,他有生存發展的壓力,有壓力才有動力。
生活果然不能太安逸,他是個俗人,理想這種東西離他太遠,他的理想已經埋葬在前世。
躺在床上琢磨半晌,余天明找到一個詞,目標,他不需要理想,目標這個詞更加符合他的定位。
作為一個徹頭徹尾的現實主義者,活著要有目標,比如說兩年內他要成為港島首富。
一九九四年,港島首富的身價不會超過200億美金,要完成這個目標有難度,但並非不能實現,關鍵要怎麽做。
翻身從床上爬起,牙也不刷,臉也不洗,翻開記事本,余天明提筆寫下九五年投資計劃展望。
大二學年過得很快,經過第一學年的新鮮和迷茫,大多數同學開始沉澱,雖然還未進入大三,但就業的壓力已經日漸逼近。
鍾振邦在籌備考取證書,顧維謙朝著保研的方向努力,黃希傑已經申請加入交換生項目,他的目標是倫敦政治經濟學院。
余方教授像是特別關注余天明,再次將他找到辦公室,“你沒有申請交換生?”
余天明想了想道:“余教授,我暫時不想出國。”
余方點著煙抽上一口,笑著說:“有點可惜,你上次的演講很好,如果提出申請,教務處會優先考慮你。”
余天明不好意思道:“余教授,謝謝您的關心,其實還好,我打算先在學校念完本科,以後有機會,我會考慮出國學習。”
面對滿頭銀發,又關心他學業的余方教授,余天明說起謊來心裡也發虛,他沒有出國的想法,只能辜負余教授的關愛。
“今天我找你來還有另外一件事,上次,你提出的《經濟全球化中的不平衡和矛盾》,這個課題很好,你花點時間將這個課題寫成論文。時間上不用急,最好能進行辯證和邏輯分析,年底放假前交給我就行。”
“好,我記下了。”
心裡雖然疑惑,余天明也想不明白余教授為什麽讓他寫論文,但還是老老實實按吩咐去做。
“嗯!沒其他事,對了,方立德下個月會來港島,到時候,你也一起來吃飯。”
余方笑呵呵摸了一把頭上的白發,又道:“立德人到中年,老婆竟然又懷上了,真是有意思。”
“好的,余教授,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論文我會用心寫,德叔要是到了,您知會我一聲。”
從余方那裡離開,余天明走出學校,前往宏興會館,今天楊怡約他面談天成公司總經理的招聘人選。
翻閱完三位候選人的資料,余天明都不滿意,不是學歷和工作經驗不夠,而是太好。
這三人,一個目前供職於DDT德勤會計事務所,一個之前是巴克萊銀行的投資部主管,最後一個來自高盛。
天成公司的廟太小,暫時用不上這些大咖。三人裡面他最鍾意來自高盛的林百強,不過林百強是美籍華裔,並不適合在內地發展。
余天明不想讓旗下的公司與幾大投行有太多牽扯,在人選上猶豫不定。
楊怡坐在沙發上,瞧著余天明時而皺起眉頭,時而搖頭不語,心裡也跟著起伏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