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城火車站緊鄰京廣鐵路,經停的列車比較多。候車廳燈火通明,熙熙攘攘,不少旅客提著大包小包聚集在大廳內,煙味、汗味、各種食物散發出來的氣味混雜在一起,讓大廳的空氣顯得沉悶而窒息。
余天明拿著行李,鼻子忍不住一陣抽動,略微有些不適,“爸,咱們去那邊的通風口站一會,這裡的氣味太難聞了。”
余有年也不自覺的擦了擦鼻子,點頭道:“嗯!就去那邊,我們那趟火車快要到站,站一會就要檢票。”
兩人來到通風口站了沒多久,車站管理人員便拿著大喇叭喊著要檢票的車次,靜坐的人群頓時有了動靜,烏泱泱的蜂擁而上,生怕晚了點,沒趕上趟。
余有年和余天明不慌不忙的排到人群最後,父子倆買的是臥鋪票,兩張都是下臥,在同一個車廂。
一會後,兩人找到對應的車廂登上列車,臥鋪車廂內的秩序比較好,沒那麽多人。這年頭,沒多少人願意花二百多塊去買臥鋪票,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才五百塊錢,一張臥鋪車票去了將近一半,任誰都會舍不得。
放下行李,兩人坐在各自的床鋪上東張西望。兩張上臥沒有人住,中臥只有一張床鋪上放著一個旅行包,沒見著人。
火車啟動後,中臥的旅客這才不慌不忙的走進車廂,余天明靠在床頭上正在看書,朝門口瞄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進來的是個濃眉大眼的年輕人,嘴裡哼著流行歌曲,先是朝床鋪下面的皮鞋掃了一眼,接著一臉和善的看向余天明,笑著說,“兄弟,借坐一下。”
余天明點點頭,將腿盤起來,靠在床頭繼續看書。年輕人又道:“小兄弟,出遠門還不忘看書,看你像個學生,泉城的?”
“閑著沒事,找本書看看。”
余天明沒有多說,隨便應付一句,大家萍水相逢,保持點距離比較好。
年輕人笑了笑,接著又道:“我從省城上車,準備去花都闖一闖,小兄弟這是去哪?”
余天明雖然在看書,但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著年輕人,見他再次問話,便附和道:“去鵬城轉一轉。”
“鵬城,那地方我熟得狠,以前我就在沙頭角,對面那邊就是港島,一水的高樓大廈,可比內地發達多了。”
年輕人自顧自的吹噓,余天明撇了撇嘴,1993年的中英街哪有什麽高樓大廈,全都是兩三層的小樓房,就是個小集鎮。
年輕人滿嘴跑火車,眼神有意無意的停留在對面看報紙的余有年身上。年輕人也看出來了,兩張下臥住著的是一對父子,只是看報紙的余有年眼神都沒抬一下,也沒有搭理年輕人和余天明的交談。
年輕人吹了幾句,見余天明沒什麽興趣,尷尬的笑了笑,脫掉鞋便上了中臥。等年輕人翻上中臥,父子倆相視一眼,余天明伸手指了指頭頂的中臥,又指了指余有年放在床頭上的手提包。
余有年笑了笑,掃了一眼對面的中臥,將手提包塞到枕頭地下,然後若無其事的繼續看報紙。
夜漸漸深了,列車飛快的行使在原野上,車軲轆發出一聲聲鋼鐵碰撞的悶響,車廂不時的搖搖晃晃像是在轉彎。
余天明睡覺比較認床,躺到半夜也沒能睡著,一直挺到凌晨時分,強烈的睡意漸漸上頭,這才眯眼睡了過去。
不知什麽時候,上鋪的床板發出幾聲響動,余天明瞬間驚醒,睜著雙眼,盯著上鋪看了一陣。
片刻後,
一條腿從中鋪放了下來,徑直踩在床架的踏板上,余天明微眯著雙眼,似睡非睡。 年輕人動作麻利,並沒有借力踩在余天明的床鋪上,三兩下便直接落地,發出一聲輕微的聲響,很快被列車疾馳的嘈雜聲淹沒。
年輕人落地後,先是朝下鋪的余天明和余有年各自瞧上一眼,接著蹲下身,不慌不忙的穿上球鞋,眼睛的余光仍不忘左右觀察,余有年的鼾聲此起彼伏,余天明一動不動的像是在沉睡。
年輕人站起身,盯著余天明看了一會,又轉身看向余有年,靜靜的觀察片刻。年輕人摸了摸下巴,似乎覺得無從下手,索性轉身,輕手輕腳的離開車廂。
等年輕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余天明睜開眼,慢慢坐起身朝老爸那邊看去。
余有年的鼾聲也漸漸停了,先是看了看對面的中臥,見年輕人已經將背包收拾好,並沒有隨身拿走,便小聲說,“可能是個扒手,小心點,別著了道。”
余天明點了一下頭,躺下後,閉著眼睛繼續假寐。
大約半個多小時,年輕人步伐輕盈的走進房間,再次朝余有年的床頭瞧了一會,像是在觀察,又像是在猶豫。
半晌後,年輕人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表,似乎做了決定,走到中臥旁,拿起床鋪上放著的背包,轉身出了房間。
等年輕人走了有一會,余有年歎氣道:“估計是得手了,馬上就到郴州站,那小子會在郴州站下車。”
余天明雖然也瞧出來那個年輕人不怎麽實誠,但沒余有年這麽肯定,疑惑問,“爸,你怎麽知道他得手了?”
“哼!要是沒得手,他不會馬上回來取包下車,這種在火車上作案的慣偷,沒得手是不會下車的。
跑一趟車,成本不低,兩手空空,本都沒撈回,那還乾個屁,搞不好是團夥作案,這種事我見多了。
他剛才要是敢下手,老子一定要他好看,年紀輕輕的幹什麽不好,非要乾扒手,不是個東西。”
余有年壓著火,冷哼一聲,接著說,“換我年輕那會,非逮著他去報案。
媽的,老子當年也著過道,辛辛苦苦掙了點錢,全被這般生孩子沒屁眼的玩意給禍害了,氣得老子當時都想殺人,這些混帳玩意沒一個好東西,都該拉出去槍斃,浪費國家糧食。”
聽著老爸絮絮叨叨,余天明安慰道:“爸,別想那些,沒犯著咱,咱也別搭理這些破事,這種人社會上太多了,沒辦法管。”
余有年躺在床上沒再繼續說,余天明也沒了睡意,想著剛才的事。
那個濃眉大眼的年輕人,也許只是這年頭無數年輕人中的一個縮影,根子裡還是社會的流動性不夠,經濟發展不起來。
社會不能給底層的年輕人提供更多的就業崗位,更好上升空間,大家都要吃飯,都要填飽肚子,那就只能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會讀書的,靠讀書走出山村,走出小城鎮。不會讀書的,人又老實巴交,只能在家種地混日子。心思活絡的,大多去混社會。
當下,不老實又有想法的年輕人佔了大多數,這些人一旦經不住誘惑,很容易走上邪路,於是地痞流氓,小偷慣犯,越來越多,管都管不過來。
火車繼續行駛在茫茫黑夜中,經停郴州站後,列車繼續向前,奔向下一個目的地,直到早上,年輕人也沒有回到房間。
不一會後,兩個鐵路公安開始挨個房間盤查詢問,幾個車廂的旅客同時被盜,事實正如余有年所說,那個年輕人是個扒手,偷盜得手後在郴州站便下了車。
抵達羅湖火車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父子倆出站後在附近找了家飯館隨便對付了一頓,看了一眼時間,余天明提議說,“爸,我們直接去皇崗口岸算了,先入境港島,到中環我們再找酒店入住。”
余有年摸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嘀咕道:“成,早點過去早安心,這裡真熱,才四月份,氣溫就這麽高。”
“火車上就和你說了,不用穿那麽多衣服,鵬城和港島的天氣差不多,穿短袖就行,你看大街上不是短衣短袖,就是大褲衩。”
余天明一邊說,一邊看向外面的街道,低矮的樓房,塵土飛揚的工地,到處都在施工。 此時的鵬城還不是後世那個全國聞名的一線城市,頂多只能算剛剛擺脫小漁村的狀態,正在向大城市邁進。
余有年脫下外套拿在手上,直接道:“打個出租車,直接去皇崗口岸。”
1個多小時後,父子倆通過入境通道進入港島,余天明直接要了一輛的士,打車前往中西區。
出租車一路跑下來,余天明沒什麽感覺,余有年卻是震驚不已。
汽車越往前開,街道越加繁華,人也越多。進入油尖旺,高樓大廈鱗次櫛比,氣勢恢宏的摩天大樓不斷映入眼簾,比他去過的京都還要繁華。
過了紅磡海底隧道,出租車上跳動的計費表也讓余有年暗自怎舌,已經跳到300了,這還沒到地方。
剛駛入灣仔,余天明道:“師傅,麻煩就近找個酒店。”
司機連聲問,“靚仔,要環境好的,還是一般的?”
“一般的,吃飯方便一點就行。”
余天明隨口應答,完全沒有征詢余有年的意思。
余有年沒有多話,這一路下來,感覺兒子怪怪的,像是對這裡很熟,他就知道港島大學在中西區薄扶林道,這還是從面試通知書上記下來的。
讓他詫異的是兒子竟然會講粵語,嘰裡呱啦的說得非常流利,不過他是一句也聽不懂,只能抓瞎。
司機應了一聲OK,汽車拐入匝道,駛過一條街,很快停在一家酒店門口。
余天明掏出兌換好的港幣付了車費,余有年不動聲色的掃了一眼計費表,眼角直抽,花錢如流水啊!真他娘的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