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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1992》二十七 憑地起波瀾(2)
  提起劉大初,這也是一個可憐人,小時候犯了眼疾沒錢治,加上那個年代醫療條件又差,拖久了導致瞎了一隻眼睛。

  劉大初他家只有他這麽一個兒子,眼看著兒子因為沒錢治病而瞎了眼,老兩口心有愧疚也慣著劉大初長慢慢長大。從小到大,飯來張口衣來伸手,養成了劉大初遊手好閑,好吃懶做的臭毛病。

  到了開親那會,十裡八鄉的姑娘沒一個瞧得上劉大初,外地的姑娘倒是連哄帶騙上門幾個,結果沒出半年,娶上門的新媳婦一個接一個的往外跑,鬧成了遠近聞名的笑話。

  時間一長,劉大初他老爹老娘也熄了找兒媳婦的心思。老兩口心裡門清,就劉大初那德性,找媳婦那是害人。眼看著兒子傳宗接代不成,老兩口心裡一狠,不知道從哪裡撿了個棄嬰抱回家養著。

  雖說是個女孩,但後半生總算有點指望。那女孩叫劉夢雙,名字還是請讀過私塾的老村長起的,劉夢雙就這樣落戶到了張家灣。

  “鬧得這麽厲害,人沒事吧?”余天明順嘴問了一句。

  “人沒死,從醫院回來了,在家躺著,出了這麽大的事,劉老瞎這狗東西還夜不著家,不知道跑去哪裡鬼混,家裡就夢雙那小Y頭在照顧,老嬸經過這麽一折騰,出氣多進氣少,只怕也活不了幾年。”

  張大勇連著拔了幾口煙,一把扔掉煙頭,又煩悶道:“征地這件事你聽說了吧!灣子裡都在看叔的笑話,叔現在是裡外不是人,沒法子整。”

  看著張大勇滿臉愁苦,余天明心裡直想笑,聽大姨說征地的事就屬張大勇最積極,村裡其他人幾乎沒一個同意的。

  想想也是,九十年代,市場經濟還沒有發展起來,幾畝田地是農村人一家子活下去的命根子,別說是你張大勇,就算政府要強製征收,照樣有人敢跳出來拚命,一點補償哪裡比得上一代傳一代的田地。

  腦子裡閃過後世那些因強拆強征造成的悲劇,余天明沉聲道:“勇叔,田地是活命的家夥,村子裡老少爺們,大小媳婦,哪家哪戶不都指望著田地裡那點收成,好過日子,要是沒了田地,咱灣子裡今後要怎麽過活?”

  “叔不是沒想過。”

  張大勇自顧自的又點著一根煙,繼續道:“天明,你讀書多,又去外面見識過,你說征地蓋廠房不好嗎?沒了地,大家去工廠上班也能過日子。

  再說,現在種田種地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個錢,還不如拿點補償,要麽像你爸一樣去做生意,要麽找個單位上班,總比辛辛苦苦一年熬上頭要強。”

  “勇叔,這是兩碼事。”

  余天明搖了搖頭,琢磨著怎麽組織語言說服張大勇。前世裡,征地建起來的製鋁廠根本就沒辦起來,不到一年便關門停業,還造成了泉河這一帶的水資源汙染,張灣村深受其害。

  “勇叔,我是侄子輩,不知道該怎麽和您說,不過,我看的書多,製鋁是重汙染的行業,生產製造鋁通常要用到電解槽,在生產鋁的同時會產生大量有毒氟化物。

  製鋁廠要是建在咱們張灣,這些氟化物會通過水洗降塵,一部分會隨著粉塵排放到空氣中,一部分會排進泉河。氟化物可是劇毒,輕則能讓人中毒,嚴重的能要人命。”

  這些說詞有點誇大,但講的也是事實,張大勇明顯有些觸動,不自覺的皺起眉頭,但臉上仍然帶著不信。余天明見狀,知道多說也無用,站起身準備走人。

  張大勇抬起頭,

眯起眼睛道:“知道你小子有文化,  莫不是在誆我。”

  話有點不中聽,余天明並不惱,笑著說,“勇叔,我可不是開玩笑,您要不信,可以上市裡面去找礦山機械廠的老師傅打聽一下,只要是見過工業製鋁的,你看我說的對不對。”

  余天明心裡煩悶,說實話,他並不反感張大勇想為村裡做點實事,只是那個寶島老板征地建廠就是扯淡,弄不好還在耍套路,騙一筆土地抵押款轉頭就會跑路。

  這種事在市場經濟蠻荒發展的年代比比皆是,老一輩的農村人沒讀過多少書,也沒什麽見識,有時候為了眼前一點利益,其它的什麽都不在乎,就像糞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

  走上村間小道,望著眼前一直綿延到河邊的田地,田畈上嫋嫋升起的炊煙,想起前世在外打拚多年,泉河邊的這一片田地,一直停留在他的腦子裡,那是他對故鄉最深的記憶。

  余天明深吸一口氣,心裡暗暗發狠,不管張大勇怎麽想,征地的事他都打算給攪黃啦!這事就是不成。

  沿著村間小道走到盡頭,上了田埂繼續往前,陸陸續續碰上扛著鋤頭,跨著竹籃,往灣子裡去的村民。

  “天明,回來過年啦!”

  “天明,是你呀!嬸子差點沒認出來。”

  .......

  大家親切的打著招呼,那場升學宴辦的流水席至今仍被張灣村的男女老少津津樂道。熟悉的,不熟悉的,余天明笑著點頭張煙,一盒煙很快見了底。

  隨手扔掉煙盒,余天明朝著張橋家的方向走去。

  來到籬笆築成的小院,余天明直接跨過院門,瞧見張婷正在水井旁洗米,笑著問,“小婷,你哥呢?”

  “去工地了,還沒回來,晚上才會回家。”張婷見是余天明,知道他問的是大哥張橋。

  “明天年三十,工地還沒停工?”余天明一邊問,一邊掃了一眼張婷凍得發紫的雙手。

  張婷搖搖頭,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張鵬聽到院子裡有人說話,從廚房內走出來道:“我哥在工地上守夜,要看著材料,每天晚上都會回來吃飯,天明哥,你找我哥有事。”

  余天明瞧了一眼張鵬身上打著補丁的棉衣棉褲,笑了笑道:“沒事,過來轉轉。”

  張鵬見余天明不停的搓著手,出聲道:“天明哥,要不進廚房坐一會,烤烤火。”

  沒見著張橋,余天明打算轉身便走,瞧見牆角邊堆著的一摞帶著泥巴的蓮藕。

  “那是剛起的蓮藕?”余天明指著牆角問。

  “上午在村後面的大塘裡起的,剛挖起來沒多久。”張鵬回頭掃了一眼,接著道:“天明哥,你要嗎?我給你拿幾根,這東西不值錢。”

  余天明笑著點點頭,“行,你用草繩栓幾根,待會我拿回家,我媽愛吃這東西。”

  張鵬二話沒說,在柴房裡抽了幾根稻草,雙手搓揉幾下,弄出一根草繩。

  余天明瞧了一眼,見張鵬雙手生滿凍瘡,想了想問,“鵬子,現在蓮藕賣多少錢一斤?”

  張鵬呵呵一笑,頭也不回道:“不值錢,大塘裡的野藕多得很,就是比較難挖,那裡的淤泥深,腳下不好踩。”

  村子後面的那口大塘余天明知道,到那裡去還要走上2裡路,這些藕連帶著藕哨子整條挖起來並不簡單,從那裡背回來更是辛苦。

  “小婷,你知道蓮藕賣多少錢?”余天明轉過頭,問向水井旁的張婷。

  “平時賣2毛5分一斤,過年會賣得貴一點,大概5毛錢一斤。”張婷歪著腦袋,脫口而出。

  見妹妹張婷不假思索的說出價格,張鵬連忙回過頭,瞪了自家妹妹一眼。張婷大概意識到自己不該說,忙低下頭,接著清洗鐵盆裡的小白菜。

  余天明笑道:“鵬子,別欺負小婷,我就隨便問問,你小子鬼心眼多,生怕我給錢,別想多了,我身上可沒帶錢。”

  張鵬憨憨一笑,不自覺的撓了撓頭,手上帶著的泥巴也沾到頭髮上,將捆好的幾根蓮藕提起來,準備遞給余天明。

  “你先放著,我待會走的時候再拿。鵬子,我有個問題想問一問,你說咱們張灣家家戶戶,一年到頭種地賣菜到底能掙多少錢?”

  張鵬隻覺得余天明問得奇怪,想了半天,他隻得道:“天明哥,你問這個幹嘛?我也不知道我媽一年賣菜能掙多少錢?”

  余天明有點失望, 又覺得有點冒失,問人家的家庭收入總歸有點不好,他估摸著大多數村民也沒算過這筆帳。

  “大概不到900塊錢。”

  弱弱的聲音從身邊傳來,余天明眼神一亮,看向張婷道:“小婷,你知道,你是怎麽算出來的?”

  張婷習慣性的歪了歪腦袋,想了片刻道:“我大概算了一下我和二哥一年的學費,還有二哥住校的生活費,媽賣菜掙的錢,基本都花在這上面,家裡沒攢什麽錢,除了大哥在工地掙的錢,余的也不多。”

  余天明心裡驚訝,這種計算方式大差不差,地裡出產的農作物很難按市場進行測算。這年頭田地的最大價值是供給一家人的口糧飯菜,解決溫飽問題,只有多余的農作物才會拿到市場上進行售賣,這裡面產生的收入才是實打實的可支配收入。

  張婷以家庭實際現金支出來比對可支配收入,如果持平,則表明田地裡一年的出產剛好就是家裡一年的生活開支。

  除此之外,每家每戶別的來錢渠道並不多,有的話,可以另做單列計算。

  余天明背起手,在院子裡來回走上幾步。以前他只是從各種文獻資料中看到過農民的收入低,那一串串數字就像冷冰冰的符號,見過後轉瞬即忘,根本沒有親身感受過農村的貧窮。

  難怪張大勇一心想要促成征地建廠,將招商引資項目留在張家灣,一切還是因為貧窮,窮則思變,哪怕村裡人都不支持他,在他的認知裡,他也一定認為自己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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