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林,我去一趟張橋家,晚點回,媽要是回了,你們就先吃,不用給我留飯。”余天明拿著手電,朝院子內交代一聲,扭頭便扎進屋外的夜色中。
“大哥,大哥,你去幹嘛?”余天晴追了出來,連聲詢問。
余天明轉過身,揮了揮手電筒,“有事,你們呆在家裡,別到處跑。”
這是從黃市返回的當天晚上,回到泉城,兩人先跑了一趟火車站,余天明買了一張去鵬城的火車票,之後送秦磊回家,順便在秦磊家蹭了一頓午飯。
下午回到張灣,余天明去找張橋,他在灣子裡的朋友不多,劉正去了南方打拚,張威正在省城苦熬,灣子裡就剩張橋還在家裡。
要去港島了,他打算去看看張橋,不過下午並沒有見到張橋,聽張鵬說,張橋在城區的一個工地上乾活,要到晚上才回家。
走在鄉間的田埂上,四處傳來一陣陣蛙鳴,一隻隻螢火蟲在田野上一閃一閃的翩翩起舞,夏日裡的夜晚喧囂而寧靜,遠處的黃土路上偶爾傳來行人的腳步聲,還有自行車的鈴鐺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穿過田埂,踏上田間小路,再走幾步便到了張橋家。余天明走到院門口,推了推門,見院門被鎖上了,便大聲喊道:“橋子,回來了嗎?是我,余天明。”
“來了。”張橋的聲音來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著他。
院門從裡面被打開,迎著微弱的燈光,余天明見到衣服上滿是泥灰印子的張橋。
“你剛從工地上回來?”
“嗯!剛到家,先進來,吃了嗎?要沒吃,和我一起吃點。”張橋憨厚的笑了笑,拉著余天明進了院門。
張橋的母親站在堂屋門口,看著迎面走來的余天明,熱情道:“是天明呀!快來坐,鵬子,你去給天明哥倒杯水。”
“張嬸,不用了。”
余天明笑著搖搖頭,瞧了一眼擺在堂屋門口的飯桌,一盤辣椒炒青番茄,一盤炒黃瓜,接著道:“橋子,就你一個人吃飯?”
“他們吃過了,媽,你再去炒2個菜,天明肯定還沒吃飯。”張橋不由分說的做了安排,拉著余天明坐到飯桌前。
“好,我這就去,天明,嬸子這裡沒啥好東西,你將就著吃一點。”張嬸笑著點點頭,連忙朝廚房走去,不一會兒,廚房裡傳來一陣叮叮當當的聲響。
“鵬子,你在高一哪個班?我在學校很少瞧見你。”余天明坐下後,問向張鵬。
“我在二班,天明哥,你考上港大了?”張鵬很會來事,拿了兩瓶啤酒擱在飯桌上。
余天明笑了笑,“你怎麽知道?”。
“學校都傳開了,天明哥,你可是泉高建校以來第一個考上港大的,還是提前被錄取,相當於保送,我們班好多同學都在以你為目標。”張鵬顯得興致勃勃,邊說邊拿著筷子撬開啤酒瓶蓋。
余天明接過啤酒,笑著鼓勵道:“你也加油,給你媽爭口氣,也給你哥爭口氣。”
“我會的,你們喝,我去廚房幫忙。”張鵬應了一聲,轉身走向廚房。
“鵬子不錯,又勤快,又懂事,比我弟弟天林強多了。”。
余天明拿起啤酒瓶和張橋碰了一下,張橋咕隆咕隆的灌了一大口,抹著嘴巴道:“我聽鵬子說,天林的成績比他要好,穩穩的年級前三,我看,你們家以後妥妥的兩個名牌大學生,在張家灣這裡可是獨一份。”
余天明咧嘴笑笑,
自家人知自家事,要不是他重生回來,老余家今年就會急轉直下,哪像現在這樣蒸蒸日上。 “不一樣的,橋子,決定一個人能取得多大成就,不是學識,而是性格。決定一個人能有多富有,不是命運,而是眼光和思想。”
張橋圓睜著眼,想了想後,搖了搖頭又點了一下點,大概是不太明白話裡的意思,但又覺得余天明說得很有道理。
“還是讀書好,我們四個從小玩到大,就你會讀書,這些道理,威子,正哥,還有我,聽都沒聽過。”
張橋拿起啤酒又喝上一口,接著說,“你是不是要走了?去港島?”
余天明有點詫異,心念一轉,又覺得理所當然,平日裡悶聲悶氣的張橋,在他們四個人裡,心思才是最細的。
“我明天下午的火車,今晚來看看你。”
張橋沒有說話,笑呵呵的拿起酒瓶敬了一下余天明。
“砰!”
啤酒瓶輕輕碰撞的聲音響起,兩人對著酒瓶子喝了一大口。
“你們都喝上了!”
這會,張嬸端著剛炒好的兩盤菜走出廚房,見兩人正在喝酒,笑著張羅道:“這是下午才從地裡摘的絲瓜,炒了雞蛋,還有豆角,新鮮著!天明,趁熱吃。”
“張嬸,謝謝,您要有事,就忙去,不用管我們。”
余天明並不拘謹,張橋家裡的經濟條件在整個張家灣都談不上好,越是這樣,他越不能客套,隨意就好。
越是貧苦的人家,心裡越是有一口氣,那是人家辛勤勞作的自尊,他很敬佩,也很珍惜這份難得的心氣。
“行,你和橋子慢慢吃,飯在灶鍋裡,給你們熱著。”張嬸臉上笑眯眯的,接著便自顧自的去忙。
“你怎麽去工地了,那些都是重活,吃得消嗎?”余天明夾了一筷辣椒炒青番茄放到嘴裡,邊吃邊問。
“呵呵,有啥吃不吃得消的,習慣就好,現在地裡的活不多,家裡有我媽,還有小婷,忙的時候我再搭把手,差不多也就夠了。
威子五月底回來了一趟,他幫我找他爸說的,勇叔給我找了個師傅學泥瓦匠,學個手藝能傍身,以後也有條出路。”
張橋輕描淡寫的說著工作,余天明早就瞧見張橋手上的破口和老繭,他不動聲色的看了看自己的手,細皮嫩肉,又瞧上一眼張橋那雙粗糙不堪的大手,心裡默默的歎息一聲。
“威子回來了,怎麽沒來找我?哦!那會我應該去了港島,他現在怎麽樣?”
余天明又夾了一塊辣椒炒青番茄塞到嘴裡,他很喜歡這道菜,那股青澀的番茄味再配上青椒的辛辣,帶著獨特的鄉土氣息,那味道像他前世裡記憶中的童年。
“找啦!嬸子說你去了港島面試,那會我就知道你要去港島上大學,威子也替你高興。他現在還好,已經出師了,不過不在他學徒的那家酒店乾。聽他說,好像和師傅一起出來了,去了另外一家酒店,具體在哪,我也不清楚。”
張橋邊吃邊說,見余天明很喜歡吃辣椒炒青番茄,接著笑道:“沒瞧出來,你喜歡吃這個。”
余天明呵呵一笑,“我就喜歡這個味,大魚大肉我沒什麽興趣,等年底回來,我去省城找他,你要是有時間,到時候我們一起去,看他混得怎樣。”
張橋也樂呵呵的說道:“行,到時候一起去。”
兩人邊喝邊聊,余天明摸了摸肚子,覺得差不多了,心裡面琢磨一陣,最終還是道:“橋子,我今晚來找你,本來是想讓你去我家新開的店裡做事,這件事我早就和我爸媽說過,他們都同意,我沒想到你已經去工地上開始學手藝,那活有些重,你要是覺得吃不消,就直接去找我媽,她會給你安排的。”
張橋聞言,頓時有些愣神,不過轉瞬間便呵呵一笑道:“天明,謝謝。”
張橋猛灌了一口啤酒,接著道:“你家新開的店我知道, 叫友年電器商城,就在中心廣場那一塊。我幾次路過那裡,在外邊站著看了一會,那家店真氣派。
天明,我自己知道自己,沒什麽文化,嘴巴又笨,不適合乾那個,還是工地上適合我,學門手藝,以後說對象也方便一點,勇叔就是這麽說的。
嘿嘿,我現在挺好,你別多想。”
余天明擱下酒瓶,靜靜聽著,橋子的話樸實無華,沒什麽大道理,也沒什麽太多想法,他從裡面聽出了一絲苦澀和樂觀。
張橋很苦,父親早早過世,上小學時便開始幫著家裡乾農活,插秧、割稻、犁田、翻地,在田地裡一乾就是一天。
現在張鵬又考上泉高,家裡的負擔會更重。橋子去工地上苦乾,只怕也是在為張鵬上大學一分一角的積攢。
“嗯!橋子,你好好乾,日子總會好起來的。來,幹了,喝完我也準備回去,晚上還得收拾行李。”余天明沒有再勸,拿起啤酒瓶,笑著朝張橋示意。
“好,幹了。”張橋爽朗的笑了笑,也拿起酒瓶,兩人碰了一下,一口氣喝完剩下的啤酒。
吃完飯,張橋送余天明出了院門,兩人相視一眼,揮了揮手,算是無聲的做了告別。
打著手電筒,余天明飛快的走上田埂,穿過田畈,回過頭又看了一眼張橋家院門口的那盞燈,朦朦朧朧的燈光後面是張橋家的土坯房。
夜幕沉沉,那盞燈光顯得格外孤獨和無助,又倔強的散發著光明,一如張橋樸實堅毅的性格,他正在用自己清瘦的身軀扛起家庭的重擔,一步一步走得樸實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