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發愣間,何方忽然看到有一個人,從船艙裡出來。
那人身段頎長,眼睛很亮,即便是穿著一身黑衣,也掩蓋不住他身上那種優雅的氣質。
何方看著這個人,心中有些酸楚。
石群真不該做一個殺手,他應該是一個詩人,或者是音樂家。
他對音樂的熱愛,與他對殺戮的厭惡一樣深。
再一想,似乎也不對。
快活林這幾個人,若不是宿命束縛,有誰願意當殺手?
石群迎了上來,臉上帶著笑。
何方也笑了,道:“這麽多天,總算讓我看到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能看到自己的兄弟,無疑是值得高興的。
石群也笑道:“如果你知道我還有禮物給你,想必會更高興的。”
他說話的時候,看了一眼何方身後的花若語三人,不過迅速就移開了視線。
他知道,一直盯著人看,是很不禮貌的。
石群是個優雅的人,從來不會做對別人不禮貌的事情。
他也沒有那種每見到一個人、就心生懷疑的習慣,況且這些還是自己兄弟帶來的人。
何方意外道:“哦?禮物?”
他想起石群的性格,每次任務結束之後,都會給幾個兄弟各帶一份禮物,這次竟然也有?
不過隨即他又想到,現在似乎應該先說其他事情。
遂笑道:“不急,先介紹一下朋友。”
何方向石群一一介紹後面的幾個人,然後又對他們介紹石群。
得知夏子雨的身份後,石群顯得有些奇怪,忍不住多看了她幾眼,本來要說的話,忽然一下子卡在了喉嚨中。
何方敏銳地察覺到,便問:“怎麽了?”
他並沒有說出關於夏子雨在童家被如何傷害的事情,這些也本就是不必說的。
不過石群竟然會露出這種表情......
何方看了看江面上那幾艘船,想到童赫先前來追殺自己,隱約猜到了石群的擔憂。
夏子雨本也是童家的人,石群和孟星魂為了救自己,想必已經殺了很多童家的人。
何方恍然一笑,拍了拍石群的肩膀,道:“不用擔心,我或許已猜到你要送我什麽禮物,這份禮物我一定會喜歡的。”
石群有些意外:“你真的能猜到?真的會喜歡?”
“不錯,一定會喜歡的......”何方說著看了看夏子雨,接著道:“我想夏姑娘,也一定會喜歡的。”
夏子雨不是個很聰明的人,但她一向很安靜,說話很少。
說話少的人,能觀察到的細節也會比尋常人多一些。
所以看到何方的目光,又聽他略帶暗示的話,再看看空無一人的幾艘船,就算再不聰明,也能猜出幾分了。
她輕聲道:“只要是禮物,無論是什麽,我都會喜歡的。”
離開了童家,她本就已無家可歸。
無家可歸的人,自然也不會有在意的人。
要說唯一有在乎的,或許有那麽一絲感情的,就只剩何方一個人了,畢竟不知多少次救過她的命。
所以她也相信,何方喜歡的禮物,她也一定會喜歡。
石群有些愕然地來回看了看兩人,隨後無奈地笑笑,道:“好吧,那你們跟我來。”
童赫就在船艙裡。
石群並沒有將他綁起來,對於一個被點了穴的人來說,綁不綁都一樣。
如果有人能用自身的內力衝開穴道,那麽解開繩子或者直接震碎繩子,也不會是什麽難事。
況且童赫身上還有傷。
他的脖子邊上,有一道像趙春城當初一樣的劍傷,距離要害隻偏了一寸。
這是流星劍法的特征,劍法以迅速毒辣為宗旨,出手一擊必殺。
所以,用這套劍法對敵,敵人要麽不傷,若傷必是要害。
想在這種劍法出手後留人一命,只能偏離要害一寸。
石群帶著眾人進到船艙時,童赫已經醒了過來。
他本來是個養尊處優,習慣於發號施令的富家少爺,現在的樣子卻已像條被逼到絕路,又身受重傷的狗。
不是野獸,只是條狗!
野獸在被人逼到絕路時,也同樣會有拚死反撲的能力與魄力,童赫卻沒有,無論是能力和魄力他都沒有。
何方看到他的時候,他的眼睛裡已只剩下了一種顏色。
恐懼的顏色。
童赫看著一個個從艙口進來的人,彷佛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他最先看到的人,是石群。
這個人他不認識,但他卻明白,這個人一定認識自己,否則不會對自己動手。
然後第二個,就是何方。
石群進來後,就安靜地站在一邊,看著何方慢慢走進來。
童赫看著這一幕,什麽都明白了。
他知道,將自己控制住的這個人,是將自己當作禮物,送給了何方。
這個人與何方的關系自然不言而喻。
隨後又進來了兩個他不認識的陌生人,一個似乎是瞎子,還有個看一眼就知道十分精明能乾的女人。
童赫的內心已經徹底失去希望,他知道自己的手下恐怕全已遭遇了毒手。
童家的勢力在鎮江,離這邊雖不遠,卻是隔江相望,就算有人來救,也必然已來不及了。
接著,他就看到了跟在最後面進來的人。
夏子雨。
看到她,童赫一直帶著恐懼的臉龐,第一次有了其他表情,很複雜的表情。
說不出那是憎恨,還是心痛,又或是懊悔。
但片刻之後,他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了,只剩下了一片的絕望。
他知道無論是何方還是夏子雨,一定都不會輕易放過他。
何方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
這個人已和死人無異,殺他沒有任何意義,甚至連一點爽感都不會有。
不過他既然認識自己,又接到了那個“王爺”的懸賞追殺令,必然知道不少事情,倒還有一些殘余價值。
此時最重要的,是想想怎麽能讓他開口。
石群說道:“這人是童家的少主,我想對你來說或許有用,所以讓小孟留了他一命。”
他說話的同時,也在看著夏子雨。
這個本來應該是童家媳婦的女人,看著童赫的眼神中,竟然全是厭惡和恨意,不過她並沒有說話,也沒有去做什麽,只是看著何方,似乎在等他的意見。
察覺到這一細節,石群隱隱猜到了原因,心中暗歎,卻又有一些疑惑。
這女人,為什麽會跟何方在一起?又為什麽會對他這種態度,倒像是一切盡聽何方吩咐似的。
自己這位兄弟......不像是會對美色感興趣的人啊?
莫非先前那場大病過後,真的破而後立了?
何方看著童赫,淡淡說道:“你想活嗎?”
對於一個將死的人,能活,自然擁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童赫頓時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喉嚨動了動,似乎想說話,卻又說不出來。
石群伸手解了他一處穴道,童赫一口氣才終於吐了出來,大口喘氣。
他沒有回答想不想,只是看向何方,沉聲道:“你想要什麽?”
何方笑了,他發現這人竟然並不笨。
“你這麽聰明,自然知道我想要什麽。”
童赫遲疑道:“你是想知道...懸賞你的人是誰嗎?”
何方微笑點頭,他喜歡和聰明人說話,能省很多不必要的口舌。
童赫歎了口氣,道:“可惜,我知道的也不多。”
何方皺眉,問道:“不多?”
不多的意思不是沒有,說明他自然還是知道一些的。
童赫點點頭,“我只知道他是個王爺。”
“什麽王爺?”
花若語忍不住問道,她與旁人不同,做的是正規生意,接觸的白道上的人更多,對此更加敏感一些。
童赫說道:“不知道是什麽王爺,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沒有王府,王爺此名也沒有皇族的明發詔令,但大家都叫他王爺。”
他顯然是想活的,所以對於自己知道的事情,沒有一點隱瞞,說的極為流利,又條理清晰,簡潔明了。
花若語喃喃道:“那就說明,他做的事情並不是皇族的命令,是為了什麽呢?”
這與何方之前的推測相同,皇族不會做這種損失名譽之事,要麽是暗令,要麽就是借職位之便行私利。
不過這個人被稱為王爺,卻沒有皇族明發詔令......這又是為什麽呢?
莫非是那人好名,自封的?
這有些不合理,何方搖搖頭,忽然想到童赫方才的話,似乎還蘊含了更多的信息。
何方看著他,眼中閃動著光采,緩緩問道:“你見過誰喊他王爺?”
童赫臉色微變,眼中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又迅速恢復:“我,我沒見過......”
何方冷笑,轉頭看向石群,打趣道:“這份禮物不錯,我本來是很喜歡的,可忽然發現這份禮物不適合我。”
石群皺眉道:“不適合便如何?”
何方笑道:“不適合的禮物,自然是不能留的,隻好退給你了。”
石群歎了口氣,道:“你可聽說過送出的禮物又退回的?”
何方搖頭道:“沒有。”
石群道:“所以你要退回,我自然是不肯收的。”
他看著何方,忽然也笑了,說道:“不過你總該知道,很多人收到不適合自己的禮物之後,也並非沒有處理辦法。”
何方疑道:“哦?”
石群微笑道:“你為什麽不能將他送給更適合的人?”
何方的眼睛亮了,不住地點頭:“不錯,這樣一來,既不會埋沒你的心意,也可以讓這份禮物有了更好的去處。”
隨即,他的視線轉向了夏子雨,問道:“這份禮物你喜不喜歡?”
夏子雨注視著何方,目光中似有淚光閃動,但她卻笑了。
這是何方第一次見到她露出這種笑容,他忽然發現,這個苦命的普通女人,竟也有如此美麗動人的時候。
看來人確實應該多笑笑,無論相貌如何,微笑的時候總不會難看的。
她看著何方,緩緩道:“只要是你的禮物,我都喜歡。”
何方笑道:“好,那就送你。”
他唰地一聲拔出腰間長劍,隨手一揮,瞬間釘在童赫身邊的船艙壁上,釘入三寸,劍身還在顫抖。
童赫的臉色已經白了,石群隻解開了他喉上穴道,他的身體還是絲毫都動不了。
何況他本來就受了傷,已經流了很多的血,就算此時給他解開穴道,恐怕也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他幾乎已經能想象,落到這個女人手裡,絕對比一劍直接殺了他更痛苦!
何方看了他一眼,隻一眼,便移開了視線,對石群道:“你我的禮物都已送出,接下來就不關我們的事了。”
石群微笑道:“不錯。”
兩人相視一笑,就走出了船艙。
童赫忽然嘶聲喊道:“等等,我願意說!我願意說了!”
何方腳步絲毫不停,只聽到他的聲音:“禮物既已送出,我若收回,豈非失了禮數,讓我很沒面子?”
石群笑道:“不錯,況且別人已經接受了你的禮物。”
“那就更不能收回的了!”
“當然,而且連提都不能提起的!”
兩人一句一句地說著,聲音卻越來越遠,逐漸安靜了下來。
瞎子不知道何時也走了出去,氣氛一片死寂,船艙裡只剩下了花若語和夏子雨,面對著一個形同廢人的童赫。
花若語是個極其細心,也非常聰明的女人,所以才能幾乎成為江南花家的家主。
在這短短的一小會,只看何方和夏子雨、以及童赫三人的談吐態度,她心裡對此事已能了解的通透無比。
花若語歎了口氣,使勁握了握夏子雨的手,輕聲道:“夏姑娘,我們在外面等你。”
說罷她也看了童赫一眼,轉身緩緩離開。
童赫眼裡的絕望,已經成了徹底的憎恨,他看著夏子雨,身子有輕微的發抖,雙手使勁想握起,卻連攥拳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是石群點穴的水平好,而是他自身的實力太差。
夏子雨拔出壁上的長劍,很平淡地看著他。
她忽然發現,只是不到兩天的時間,她與眼前這個曾是噩夢般的人,似乎已不在同一個世界了。
那些曾經的懼怕與恨意,已經在跟著何方的這兩天裡,被衝淡了許多。
這兩天,她經歷的事情實在是太多,與那些經歷比起來,這些瑣事似乎都成了小孩子過家家。
良久,她的臉上再次露出了笑容,說了兩個字。
“再見。”
這是童赫第一次看到她笑,或許也是最後一次。
......
微風拂過江面,卷起一道道波紋。
石群看著水面,問道:“這女孩...是你什麽人?”
他問的當然是何方。
何方躺在他身邊的石頭上,閉目養神。
“是個不相乾的人。”
石群轉過頭,疑惑地看著他。
似是察覺到他的目光,何方歎道:“她是苦命人,我們也是,苦命人跟著苦命人,總是沒好處的。”
石群歎了口氣,喃喃道:“不錯,那你打算丟下她?”
何方道:“花若語小姐是個好人,也是個很有能力的女人,江南花家的勢力也不小,我想......”
“你想讓我帶她走?”
兩人轉過身,就看到花若語微笑著站在身後。
何方不好意思地笑笑,“想是想的,當然也要看花小姐肯不肯。”
花若語哦了一聲,饒有興致地問:“我若不肯呢?”
“若不肯......”
何方喃喃自語,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他還有許多事情要辦, www.uukanshu.net 這些事情隨時都有可能付出生命危險,帶著夏子雨一起,無論對誰都沒有好處。
莫非真的丟她一個人流落嗎?
花若語看著他,笑容漸漸散去,變成了凝重之色。
良久,她歎了口氣,緩緩道:“我可以帶夏姑娘回花家,可你別忘了,她是你救的人,也最信任你,若有一天......”
她沒接著說下去。
何方明白她的意思,感激道:“若有一天,我安定下去了,定會親自拜訪花家,不會給您多添麻煩的。”
......
不久,夏子雨從船艙裡走了出來。
劍上沒有血,她臉上卻帶著笑容,最純粹的笑容。
看到她此時的狀態,何方明白,無論童赫的下場如何,她的心結,都已經徹底打開了。
“我沒有殺他,對於我來說,殺他已沒有價值了。”夏子雨緩緩道。
何方接過長劍,笑道:“無妨,無論他是死是活,以後都沒有關系了。”
夏子雨感激地點頭:“對,沒有關系了,再也沒有了!”
她深吸了口氣,忽然說:“不過,他在極端恐懼的時候,透露了一條消息,對你們或許有用。”
幾人都略感意外,何方忙問:“什麽消息?”
“他說,他父親曾見過那個王爺,而且最近的一次就在三天前,他們童家也就是那個時候接到的懸賞追殺令!”
父親......
這也難怪他先前不想說了。
一個人就算再禽獸,也不會心甘情願出賣自己父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