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
高漸飛從佛像後走出來:“是個鋒芒不露、提著口箱子流浪天涯的刺客?還是個遠避紅塵富逾王侯的隱士?”
高漸飛問他:“這兩種人是完全不同的,究竟哪一種才是你的真面目?”
“你呢?”蕭淚血反問道:“是個對人世間每件事都覺得好奇的熱血少年?還是個視人命如草芥的無情劍客?”
“我是個學劍的人,一個人如果要學劍,就應該獻身於劍,雖死無憾。”
高漸飛又反問他:“你呢?你殺人是為了什麽?是為了錢財?還是因為你殺人時覺得很愉快?”
高漸飛凝視著他:“一個人知道自己能主宰別人的生死時,是不是會覺得很愉快?”
蕭淚血忽然轉過身,走到大案前,從一個水晶樽裡倒了杯酒,慢慢的喝了下去。
然後他才淡淡的說:“對我來說,這已經不是愉快的事了,只可惜我也像這世上大多數人一樣,也會去做一些自己本來並不想做的事。”
“這一次你為什麽要殺楊堅?”
“為了朱猛,因為我欠他一條命。”
“誰的命?”
“我的。”
“朱猛救過你?”
“每個人都難免會有危險困難的時候,我也不例外......”
蕭淚血淡淡地說:“將來你也會有這種時候的,可是你永遠都無法預料那時是誰會去救你,就正如現在你也不知道將來會有些什麽人要死在伱手裡一樣。”
高漸飛道:“不是死在我的手裡,是死在我的劍下,死在我劍下的人,都早已把性命獻身於劍,就像我一樣,如果我死在他們的劍下,我死而無怨。”
蕭淚血忽然從壁架上取下一柄形式奇古的長劍,冷冷的看著高漸飛:“如果現在我就用這柄劍殺了你呢?”
“那麽我就會覺得很遺憾了。”
“為什麽?”
高漸飛道:“因為現在我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你知道的已經夠多了,已經多得足夠讓我殺了你。”
“哦?”
“你已經知道我殺了楊堅,也知道我那口箱子的來歷。”
“可是我還是不知道箱子裡是什麽,還是想不通那怎麽會是天下最可怕的武器?”
“你想知道?”
“非常想。”
蕭淚血忽然拔劍,冷森森的劍氣立刻逼人眉睫而來,閃動的劍光竟是碧綠色的。
“這柄劍叫綠柳,是巴山顧道人的遺物......”
蕭淚血輕撫劍鋒:“昔年顧道人以七七四十九手回風舞柳劍縱橫天下,死在這柄劍下的成名劍客。也不知有多少了。”
他放下長劍,又從架上拿起一柄宣花大斧。
“這是昔年黃山隱俠武陵樵用的斧頭,淨重七十三斤,他用的招式雖然只有十一招,可是每一招都是極霸道的殺手,據說當時江湖中從來都沒有人能在他手下走過七招。”
宣花斧旁擺的是柄又像是槍又不是槍的武器,因為槍頭上裝的不是槍尖,是柄鐮刀,還用條鐵鏈子掛住。
“鐵鏈飛鐮,殺人如割草......”
蕭淚血道:“這件武器據說是來自東瀛的。招式詭秘,中上未見。”
他又指著架上一對判官筆,一雙娥眉刺,一柄跨虎藍,一把吳鉤劍,一隻鉤鐮槍,一筒七星針,一把波斯彎刀,和一根白蠟大竿子介紹:
“這些武器昔年也都是屬於當代絕頂高手所有,每件武器都有它獨特的招式,每件武器都不知附著有多少武林高手的英魂。”
高漸飛忍不住說:“我問的是你那口箱子,不是這些武器。”
蕭淚血淡淡地說:“但是我那口箱子,就是這些武器的精華。”
“我不懂......”
高漸飛搖頭道:“一口箱子怎麽會是十三種武器的精華?”
蕭淚血沒有說話,卻從武器架的最後面提出了那口箱子,放在高漸飛面前。
“你只要能打開這口箱子,就有看它的資格。”
高漸飛的心立刻又激動起來。
這個誘惑實在太大,大得令人難以抗拒。
猶豫許久,他終於忍不住伸出了手。
高漸飛的手極為靈巧,而且受到過極嚴格的訓練,曾經在一次試驗中,連續不停的打開了分別由十一位名匠打造的三十把好鎖。
那些鎖別人就算有鑰匙也很難打開,他用的卻只不過是一根鐵絲。
箱子上的機簧,很快就被他找到,只聽“格“的一聲輕響,機簧已被撥開。
——箱子裡究竟有些什麽東西?為什麽會是世上最可怕的武器?
這個秘密終於要揭露了,高漸飛的心跳得更快。
他輕輕地掀起蓋子,立刻就驚呆了。
箱子裡裝著的只不過是一些形狀奇特的鐵管和鐵件而已,大概有十三四件,每一件的形式和大小都不相同。
蕭淚血看著他,眼中也泛起了光。
這個少年,是來到這裡的第二個外人,比起上一次的何方,悟性和智慧都差了不少,但卻天生就繼承了家族的天賦,是個極好的胚子。
高漸飛愣了很久,才抬起頭問他:
“這些只不過是些支離破碎的鐵塊鐵管和鐵片而已,怎麽會是十三種武器的精華?”
“這其中的奧秘,你當然不會看得出來......”
蕭淚血收起箱子,輕輕放了回去,接著說道:
“但是你也應該知道,世上所有的武器本來都只不過是一些零碎的鐵件,一定要拚湊在一起之後,才會成為一種武器。”
他又解釋:“就算是一把刀,也要有刀身、刀鍔、刀柄、刀環、刀衣,也要用五種不同的東西拚湊在一起,才能成為一把刀。”
高漸飛好像已經有點懂了。
“你的意思是不是說,你可以用你那口箱子裡的那些鐵件。拚湊出一種武器?”
“不是一種武器,是十三種武器,十三種不同的武器。”
高漸飛又怔住。
“用十三種不同的方法,拚湊出十三種不同形式的武器來,可是每一種形式都和常見的武器不同,因為每一種形式至少都有兩三種武器的功用......”
蕭淚血說道:“這些武器所有的招式變化精華所在,全都在我那口箱子裡,現在你是不是已經明白了?”
高漸飛已經聽得完全怔住。
他雖然想通了,卻還是不能完全相信。
如果沒有親眼看見,有誰會相信世上真的有這麽樣一件構造如此精巧精確精密複雜的武器存在?
但是他不能不信。
他還想多知道一點,蕭淚血卻已經改變了話題:
“這口箱子固然是空前未有的傑出武器,要使用它也不容易,如果沒有一個傑出的人來使用它,也不能發揮出它的威力。”
蕭淚血並不是在誇耀自己,也沒有自負之意,只不過是敘述一件事實而已:
“這個人不但要精通這十三種武器的招式變化,對每件武器的構造都要了解得極清楚,而且還要有一雙極靈巧的手,才能在最短的時間裡,把箱子裡的鐵件拚湊起來。”
蕭淚血又說:“除此之外,他還要有極豐富的經驗、極靈敏的反應和極正確的判斷力。”
“為什麽?”
“因為對手不同,所用的武器和招式也不同,所以你一定要在最短的時間裡,判斷出要用什麽形式的武器才能克制住你的對手。”
蕭淚血道:“在對方還沒有出手前,你就要算準,應該用哪幾件東西拚成一種什麽樣的武器,而且還要在對方出手前將它完成,只要慢了一步,就可能死在對方手下。”
高漸飛苦笑。
“看來這實在不是件容易事,像這樣的人找遍天下恐怕也找不出幾個。”
蕭淚血靜靜的看著他,過了很久才冷冷的說:
“要打開我那口箱子,也不是容易事,可是你很快就打開了,你的手已經足夠靈巧。”
“好像是的。”
“你的武功已經很有根基,而且還練過傳自天竺秘宗的瑜伽術、聖母之水峰上的劍術。”
“好像是的。”
“傳給你這柄淚痕的老人,和我這口箱子本來就有點關系,所以直到現在你還沒有死。”
“難道你本來想殺了我的?”
“是的。”
“你為什麽沒有殺?”
“因為我要你留在這裡......”
蕭淚血一字字道:“我要你繼承我的武功,繼承我的箱子,繼承這裡所有的一切。”
這是別人連做夢都想不到的幸運之事,他卻說得無比隨意,無比平淡。
——富可敵國的財富,天下無雙的武功,天下最可怕的武器。
一個一無所有的年輕人,忽然間就要擁有這所有的一切,他一生中的命運忽然間就已在這一瞬間改變。
這個年輕人心裡會有什麽樣的感覺?
高漸飛居然連一點反應都沒有,就好像在聽別人說一件和他完全無關的事。
蕭淚血又說:“我唯一的條件就是在你還沒有把我的武功練成之前,絕不能離開此地一步。”
這個條件並不苛刻,而且非常合理。
“只可惜你忘了問我一件事。”
“什麽事?”
高漸飛笑道:“你忘了問我是不是肯留在這裡?”
這個問題其實不必向的,這樣的條件只有瘋子和白癡才會拒絕。
高漸飛不是瘋子,也不是白癡,蕭淚血卻還是問了他一句:“你肯不肯?”
“我不肯。”
高漸飛連想都不想就回答:“我也不願意。”
蕭淚血的瞳孔忽然變了,由一個凡人的瞳孔變成了一根針的尖,一柄劍的鋒,一隻蜜蜂的刺,直刺著高漸飛的眼睛。
高漸飛的眼睛連眨都沒有眨,又過了很久,蕭淚血才問他:“你為什麽不肯?”
“其實也不為什麽,也許只不過是因為這裡太悶了,而我卻一向過慣了自由自在的日子。”
高漸飛凝視著這個神秘而可怕的人,淡淡地說:“也許只不過因為我不想做像你這樣的人。”
“你知道我是個什麽樣的人?”
高漸飛道:“我不知道,可是我總覺得你這個人好像一直都是活在陰影裡的,不管你用哪種面目出現,好像都只有在陰影中出現......”
他歎了口氣,接著道:“你雖然有富可敵國的財富,天下無雙的武功,可是有時候我卻覺得你的日子過得還沒有我愉快,有時候我甚至會想同情你。”
蕭淚血看著他,瞳孔裡的寒光忽然散開,散成了一國朦朦朧朧的光影,散成了一片虛無。
高漸飛道:“每個人都有權選擇自己生活的方式,我也有權選擇我的,我要活在太陽下!”
蕭淚血默然,眸子中露出一種很悲涼的意境。
高漸飛忽然笑了笑:
“現在我的肚子餓得要命,我只希望你留我好好的吃一頓飯,然後就讓我走,我看得出你不是個小氣的人,我這個要求大概也不算太過份。”
“的確不算過份......”
蕭淚血冷冷地說:“只可惜你也忘了問我一件事。”
“什麽事?”
“你忘了問我肯不肯送你出去......”
蕭淚血的語氣更冷:“或者說,還是送你的屍體出去?”
高漸飛居然還在笑:“你當然會把我完好的送出去。”
“為什麽?”
“因為我們是朋友,不是仇敵,我從來也沒有得罪過你。”
“你錯了。”
蕭淚血說:“你不是我的朋友,天底下沒人配做我的朋友。”
他眼中忽然又露出種奇特的光影:“如果我肯讓你活著出去,只不過為了一點原因。”
“什麽原因?”
“因為你同情我。”
蕭淚血眼中忽露出一種又辛酸又苦澀的譏誚之意:“這個世界上只有人恨我、怕我,卻從來也沒有人間情過我,只因為這一點,我就不妨給你一次機會。”
“什麽樣的機會?”
蕭淚血站起來,從大案上隨便拿起了兩個水晶樽,要高漸飛選一瓶喝下去。
“為什麽要我選?這兩瓶酒好像是完全一樣的,連瓶子都是一樣的。”
“只有一點不一樣。”
“哪一點?”
“這兩瓶酒有一瓶是毒酒,穿腸奪命的毒酒。”
其實這兩瓶酒還有一點是不一樣的,其中有一瓶酒比另外瓶少了一點。
因為這瓶酒已經被蕭淚血倒出來一點,而且已經喝了下去。
現在他還活著。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這一點高漸飛應該看得出來,但是他選的卻是另外一瓶。
蕭淚血冷冷的看著他,冷冷地問:“你選定了?”
“我選定了,而且絕不會改變主意。”
“你有沒有看到我剛才喝過一杯酒?”
“我看見了。”
“你知不知道我喝的是哪一瓶?”
“我知道。”
“你為什麽不選我喝過的一瓶?”
“因為我還不想死。”
高漸飛微笑,笑得更愉快:“你知道我不是瞎子,也不算太笨,一定能看得出這兩瓶酒裡有一瓶是你喝過的,可是你還要讓我選,因為大多數人在這種情況下都會選你喝過的那一瓶。”
“這是事實。”
高漸飛道:“幸好我不是大多數人,你也不會把我當作那些人,你喝過的那瓶酒裡如果真的沒有毒,你就不會用這種方法來試我了。”
有些人就算有智慧,能想到毒酒很可能就是蕭淚血自己喝過的那一瓶,也未必有膽量把另外一瓶喝掉。
“毒酒是你的,你當然有解藥,就算喝個十瓶八瓶也沒問題,可是我就喝不下去了,所以我只有選這一瓶。”
眼前的高漸飛,與當初的何方,雖然都有足夠的膽量,思路卻是完全不同。
蕭淚血用一種很奇怪的眼色看著高漸飛,用一種很奇怪的聲音問他:“如果你選錯了呢?”
“那麽我也只有死了算了。”
說完了這句話,高漸飛就把一瓶酒一口氣喝了下去。
然後他的人也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