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季季做了一個很詭異的夢。

　　他仿佛置身於汪洋大海之中，鹹濕的海水湧入他五髒六腑，幾乎無法呼吸。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不斷沉淪下去的時候，遠方忽然遊來一道身影。

　　蕭季季定睛一瞧，竟是一條美人魚！

　　她臉龐隱藏在黑暗之中，但身形曼妙，長長的魚尾在身後搖搖曳曳，銀白色的發絲在海水中蕩漾，發髻上好像還別著一朵小紅花。

　　美人魚好奇的打量著他，輕輕說道:“親愛的冒險者啊，恭喜你遇到了可愛的人魚，請問你是要金寶箱、銀寶箱還是鐵寶箱呢?”

　　蕭季季一愣:“有什麽區別嗎?”

　　美人魚微微一笑:“沒區別，獎勵都是我的一個吻哦~”

　　說著便嘟著嘴湊了過來。

　　蕭季季這才發現，原來這美人魚竟是一個赤著上身、嬌俏可愛、霞飛雙頰的...

　　老大爺！！！

　　蕭季季驚恐後退，卻發現老大爺越湊越近，直到那紅唇要印在他面門時，他才用盡全力大聲怒吼:“你不要過來啊！”

　　......

　　“你不要...咦?”

　　蕭季季從鋪上彈坐而起，一臉茫然且驚疑不定的打量著四周。

　　昏昏暗暗的大堂，幾個略顯眼熟的外堂青衣莫名其妙的望著他，更遠處的唐長老和張長老等人也側目望來。

　　而在角落裡，姬長老仍在酣睡，但好似很不滿的撇了撇嘴。

　　蕭季季默默盯了他許久，越看越覺得這老貨和夢裡的美人魚特別相似...

　　“公子莫動，奴家在幫你擦藥呢~”

　　溫溫婉婉的聲音傳來，讓蕭季季心頭一顫。

　　原來一個侍女打扮的人正在默默為他處理腿上傷口，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動作極其溫柔。

　　他不由感動道:“謝謝姐姐啦。”

　　然後侍女就緩緩抬起頭來:“不客氣呢~”

　　濃濃的胡渣，笑得很是羞澀。

　　“鬼啊！”

　　蕭季季瘋狂蹬腿，差點用上了五境修士的靈力。

　　而“侍女”則輕咬貝齒，委屈巴巴地撲到了身後同僚懷裡，那臉上有條刀疤的青衣也連忙拍打著他的背，好似在耐心安撫。

　　“喲，醒了啊。”

　　沈河正好捧著一捆卷宗路過，順手也拍了拍矮壯青衣的腦袋以表安慰，接著才瞥向這位離山真傳:“昨天你暈倒在大街上，是李頭兒背你回來的。”

　　“李頭兒?”

　　蕭季季想了想，但沒什麽印象了，只能依稀記得那濃烈的鹹腥味，讓他現在都有些惡心。

　　“既然少俠無礙，我們這便去把守秘境了。”

　　唐長老拱了拱手便板著臉起身離開，眾修士緊隨其後，不敢多言半句。

　　他們早就查探過傷口，也知道多半是赤衣羅刹瞧這小子不爽，因此便出手教訓了一下。

　　這麽著急走，倒不是怕這位離山真傳，而是擔心少年人落了面子想要報復，屆時無雙城便兩頭都不討好了。

　　唯有趴在同僚背上的姬長老夢囈了一聲，似乎感到深深的失落。

　　修士們都走了，場間氣氛一時便有些尷尬，蕭季季仍在茫然發呆，眾外堂青衣則顧忌他的天宗弟子身份，連呼吸都變得緊張起來，一個個看著案台上的卷宗，假裝自己很忙的樣子。

　　只有沈河比較淡定，接過諸葛小青遞來的蘋果，“哢嚓”咬了一口，上下打量著這位中二少年:“長老們說你傷的不重，

你自己感覺怎樣?”　　蕭季季先是點頭，繼而又搖了搖頭，他腦海裡仍是那六大天宗異象浮現於夜空之中的場景。

　　“那女人好強...就算我們同一個境界，我也不可能是她對手。”

　　“那當然，赤衣羅刹...”

　　沈河說到一半忽然頓住，接著若無其事的啃起蘋果，好像說漏嘴的不是他一樣。

　　蕭季季只是中二又不是傻子，他狐疑道:“你剛才想說什麽?赤衣羅刹?”

　　“什麽赤衣羅刹?”

　　“我明明聽到了！”

　　“你肯定聽錯了。”

　　“哦~！你和她有一腿！”

　　“屁！我心裡只有我家娘子！”

　　“咦，那個姐姐好大。”

　　“哪裡?”

　　沈河迅速回頭，只見諸葛小青對他嫵媚一笑。

　　“不是，你要不要這麽幼稚?一個謊話用兩次?”

　　“那你還不是上當了。”

　　蕭季季得意一笑，但笑容很快消失，重重歎道:“其實我就算知道了她的名字也沒用，差距太大了。”

　　沈河很配合的點了點頭，只要你不回離山搖人就好。

　　他可不想和娘子在無雙城生活的好好的，結果莫名遭遇一場修行界大戰。

　　“不過有一點我很奇怪...”蕭季季抬起自己的手，左右晃了晃，疑惑道:“她好像只是為了揍我一頓...可我根本沒得罪她啊。”

　　“有沒有可能你出言不遜冒犯到她了?”

　　“老妖婆算嗎?”

　　“嘶...這樣看來你被揍的一點都不輕啊！”

　　“可是我罵她之前她就準備揍我了！”

　　“那是你得罪她的男人了?”

　　“這種狠辣的老妖婆怎麽可能會有男人！”

　　“雖然你罵的不錯，但為何我感覺哪裡怪怪的...”

　　沈河皺眉沉思片刻:“有沒有可能，她在故意錘煉你的心靈，順便激發你的潛力，讓你不知不覺的成長起來?”

　　“胡說八道！我師父對我都沒這麽好！”

　　“總不可能是她想搶你東西...嗯?你作甚?”

　　“我...”

　　蕭季季渾身上下一陣摸索，急的滿頭大汗:“我的須彌戒丟了！裡面有好多靈石和修行資源！”

　　沈河彎腰看了看地上:“是不是丟在王員外府了?或者路上?”

　　“我堂堂離山真傳怎會犯這種錯誤！”

　　蕭季季仔細翻找了十余遍，最終無奈放棄，咬牙切齒的道:“那老妖婆果然是個小偷！我要詛咒她！詛咒她男人給她戴綠帽子！”

　　“......”

　　......

　　時值午後。

　　還是那家小小的鐵匠鋪，以及鐵匠鋪裡大大的老板娘。

　　沈河和蕭季季正蹲坐在圍欄外面，一人捧著半隻燒雞，吃的津津有味。

　　前者擼起袖子，絲毫沒有九龍青衣的風度。

　　後者滿嘴流油，也並沒有離山弟子的風范。

　　“可惜落落不在，不然她要開心死了。”

　　“昨天那個小女孩嗎?”

　　蕭季季提起這件事就有點傷心，隨即憤憤道:“螻蟻一般的存在竟敢騙我！”

　　“哎，她也是個可憐人啊。”沈河輕輕一歎，神情頗為惆悵。

　　蕭季季明顯被帶動情緒了:“她...她怎麽了?”

　　“她爹爹娘親都在天上...”沈河指了指遠處高空。

　　蕭季季下意識回頭望去，那裡只有空空蕩蕩的城主府閣樓，更遠處，白雲和山巒連成了一條線，仿佛訴說著無盡的蒼涼。

　　“這樣啊...那是我的不對了。”

　　“沒關系，她不會在意的。”

　　沈河很辛苦的憋住笑，然後想了想，把手裡還剩下的雞肉統統塞到白衣少年的手裡:“都拿去吃吧。”

　　“嗯?”蕭季季愣了愣，接著臉色一紅:“我才不需要你的同情！”

　　“同情啥啊，我留點肚子晚上和娘子吃飯呢。”

　　“啊?哦...”

　　蕭季季看了看手裡的雞肉，又瞥了一眼身旁的青衣公子，嘴唇動了動，那句“謝謝”還是沒好意思沒說出口。

　　“我肯定會還你錢的。”離山真傳很鄭重的說道。

　　“一隻燒雞，不算啥。”沈河打著哈欠擺了擺手。

　　他早上剛剛因為右腳踏入衙門，而中了城主大人今天設立的頭彩——一個月俸祿，所以根本就不缺錢。

　　也不知道城主大人能不能再大氣點，這樣他就能吃得起海參了。

　　“不過呢...”沈河上上下下打量了蕭季季一眼，最後拍著他肩膀，語重心長的道:“以後大家就是同僚了，若遇到什麽危險，你定要好好保護我啊！”

　　“廢話！”白衣少年腦袋一扭，隨後微不可察的歎了口氣。

　　那枚須彌戒裡除了靈石和一眾修行資源，也有在凡間需要用到的盤纏，所以他現在身無分文。

　　若不是沈河幫他在無雙城城主面前極力勸說，讓他臨時加入九龍青衣，恐怕今晚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城主似乎也很同情他的遭遇，知道他要在無雙城待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便開始哇哇大哭，讓他都有些感慨這些凡人們的純良。

　　雖然城主哭的像笑一樣...

　　“所以我們現在在這裡作甚?”

　　蕭季季嘴裡嚼著雞肉，目光掃了一眼前方彎著腰盡顯風姿的老板娘，又面紅耳赤的扭開腦袋。

　　“看鐵匠修馬蹄啊?”沈河看得津津有味，興頭上來了還高喝一聲:“好刀法！”

　　“這馬蹄又大又白...有什麽好看的?”

　　“修完馬蹄就可以幫你打佩刀了，急啥。”

　　“笑話！我堂堂離山真傳，怎可能用刀?”

　　“你不帶刀，別人怎麽知道你是九龍青衣?會有很多麻煩的。而且學劍先學刀，這麽簡單的道理你沒聽過?”

　　“學劍先學刀?誰說的?”

　　“烽火大神...哎，你個小屁孩問題真多。”

　　沈河不耐煩的揮著手，同時大聲喊道:“老板娘，你讓你家漢子手穩點啊，別像上次...”

　　話音未落，那馬蹄已然鮮血直流。

　　鐵匠面無表情的放下銼刀，轉頭看了沈河一眼，說了恐怕是今日的第一句話:“滾。”

　　然後就躲進了屋裡，繼而傳來一陣陣“叮叮當當”的打鐵聲。

　　老板娘也很無奈:“公子下次看看就行，莫要再多嘴了。”

　　沈河不以為然:“你家漢子手藝活不好，怪我咯?”

　　老板娘咯咯笑道:“公子的活兒很好嗎?”

　　沈河頓時敗下陣來，搖頭歎道:“也不知你家夫君怎麽看上你的。”

　　“是奴家看上他的。”

　　“可是...”

　　沈河指了指自己的臉，又指了指屋子，最後聳了聳肩。

　　老板娘看懂了，搖頭道:“起先確實覺得他長得不行。”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起來:“後來覺得他確實長的不行。”

　　“???”

　　沈河連忙捂住身旁白衣少年的耳朵:“你別教壞小孩子啊！”

　　老板娘朝他吐了吐舌頭，果真也沒再多說什麽。

　　而蕭季季則拍開他的手:“什麽小孩子，我早就成年了。”

　　沈河沒有反駁，笑吟吟地靠著身後樹乾，抬首望天，默默盤算著自己可以再摸多久的魚，晚上給娘子燒什麽樣的菜。

　　蕭季季雙手枕在腦後也一陣出神。

　　過了片刻，這個年輕的離山真傳忽然問道:“我真的很像小孩子嗎?”

　　沈河看著他:“為什麽這麽問呢?”

　　蕭季季則歎道:“他們都當我是小孩子，就是這次下山的機會，也是我在地上打了一炷香的滾才求來的。”

　　沈河不屑冷笑:“成年人根本不會地上打滾，而是抱著娘子的腿哭。”

　　“可是宗主大人在我這個年紀，已經快殺到無涯海了，就連東靈雎在此時也已到了六境。”

　　“這樣啊...”

　　沈河沒去問東靈雎是誰，反而問道:“所以你覺得實力強，就代表成人了嗎?”

　　蕭季季剛想點頭， 但看著眼前這個連武功都不會的凡人，忽然又沉默了。

　　沈河頓時笑道:“我可沒拿自己舉例，我娘子有時候都說我像個孩子...而且無論修行界也好，凡間也罷，實力高低確實會影響別人對你的看法。”

　　“那...”

　　“那就別在意那些看法嘛，也不需要和別人去比較。每個人的性格不同，成長環境也不同，所以在不同年紀時，處理事情的方法也是不一樣的。”

　　沈河看著蕭季季稚氣未脫的臉龐，再想到他傲嬌中二的一面，心裡忽然一陣感慨。

　　這位離山小竹峰真傳，他的同門想必對他肯定非常愛護吧。

　　沒有吃過苦頭，一切有長輩撐腰，所以才會表現的比同齡人稚嫩許多。

　　而昨天被赤衣羅刹教訓了一頓，驟逢打擊，心境便有些動搖了。

　　“當你開始正視自己的缺點，渴望去成長、去改變時，那個時候恐怕就算成人了吧。”

　　沈河點了點蕭季季的胸口，發現根本點不動，反而手有點疼，隻好悻悻道:“也許你師父同意你下山，並不是因為你的耍賴打滾，而是他也想讓你在凡間歷練，看波濤洶湧，看日月經天，多吃點苦，多遇到一些人和事，那時候你就真正的成長了。”

　　“唔...”

　　蕭季季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而且啊，我覺得你現在已經成長了。”

　　“此話何意?”

　　“剛才我說波濤洶湧是指大海，而你一直在看老板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