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吞了那六境妖丹,便無時無刻都在煉化,可我很快發現,妖丹固然能提高修為,但轉化出來的靈力也極其有限。”
“直到現在,我也不過剛突破四境門檻,待噬靈大陣完成,哪怕再算上襲殺那三境修士而浪費的靈力,我也未必到的了五境。”
“這枚六境妖丹所帶來的提升,甚至不如先前吃掉的四境無丹之妖...”
“可能因為其血脈有異,也可能因為無丹之妖的血肉與人族太過契合了吧...所以我就想呀,若還能有機會,再嘗一嘗無丹之妖的滋味就好了。”
“很幸運,我遇到了你…”
話音剛落,王家小姐足下忽然掀起一股猛烈狂風,與此同時,她蛇腹上的符籙也快速閃爍變大,從腹間蔓延到胸口,眨眼間又至全身...直到連那蛇瞳裡也出現了符籙的影子,她整個身子也陷於一團光芒之中。
‘弗利薩變身嗎...’
沈河眼皮直跳,知道對方已經徹底完成了“噬靈大陣”,他很想跑,又知道根本跑不掉,但不跑又甚覺可惜...
而且她那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王家大小姐想對我告白?
就在猶豫之際,王家小姐周身光芒消散,似乎已“變身”完畢。
徹底吞噬六境妖丹之後的王家小姐似乎更漂亮了些,一縷青絲散落額前,大眼撲閃、嬌豔欲滴,仍是那幾近透明的單薄衣衫,可身下卻又回歸人形,少了份妖異,多了些嫵媚,如同鄰家少女一般。
“果然,只是四境巔峰而已...”
王家小姐抬手歪頭打量片刻,隨後又對沈河笑了一下:“不過殺光無雙城的修士倒是夠了。”
“嗯...”
沈河很敷衍的點了點頭。
對方顯然不知有“赤衣羅刹”存在,否則也不會如此自信。
算了,還是不打擊她了吧。
畢竟強如高傲的賽亞人王子,都在一次次打擊中流下了痛苦的淚水。
“終於輪到公子你了...”
王家小姐此時已行動如常,她邁著蓮花小碎步款款走至沈河面前,俏臉微昂,目光還在他身後探了探:“好可惜,你的那些同伴沒能來救你呢。”
沈河不動聲色退後一步:“姑娘還是說正事吧。”
“正事...公子體內有妖丹,這算正事嗎?”
“???”
沈河眨了眨眼,有點懷疑自己聽錯了。
王小姐卻沒理會他的驚訝,自顧自說道:“遇見那‘無丹之妖’後,我便常常在想,這世上既然有可以修煉人族功法的無丹之妖,那會不會還有能修煉妖族功法的‘有丹之人’呢?”
“畢竟那無丹之妖不可能憑空而生,要麽身後有更強大的神秘存在,要麽就得到了什麽天大的造化...”
“既然如此,人族之中會不會也誕生出這樣的異類呢?”
“直到我遇見了你...”
“第一眼看到公子,我便有了好奇。公子明明身具靈根,身體卻在排斥天地靈氣,這顯然不合常理...”
“而當我用妖力細細觀察之後,才發現公子身上有妖氣縈繞,體內竟也藏著一枚妖丹。”
“身為人族,卻有妖丹,這徹底驗證了我的猜想,公子正是那人族裡萬中無一的...”
“人&妖!”
“......”
沈河徹底傻了,他忽然想到之前自己對老李頭他們說的那句話...
【莫非是人&妖?】
【是人&妖...】
【人&妖...】
所以...小醜竟踏馬的是我自己???
他頓時皺眉道:“你會不會搞錯了?若我體內真有妖丹,
無雙城那麽多修士豈會不知,而我自己也...” 話音未落,王家小姐便打斷道:“你當修士真是活神仙麽?他們只能感知到天地靈氣,卻無法感知妖氣,甚至連妖丹也是在肉&身隕滅之後才會顯形。
只有妖族才能感知到同類存在,也幸好無雙城這半年裡莫名沒了妖禍,否則我和公子這樣的異端早就被發現了。至於公子自己毫無所覺...”
她素手在沈河胸口輕輕劃過,嬌笑道:“妖丹又不是什麽異物,在體內便如同內髒血液一般,而公子不是妖族,沒有血脈傳承,不懂得妖修之法,更不會發現其存在了。”
沈河默然。
王家小姐所說自然不可全信,但他又找不到對方騙他的理由。
自己穿越以來,除了今天就未遭遇過什麽古怪的經歷,若體內真有妖丹,那麽問題便出在“原身”上。
他沒有原身記憶,也沒有認識原身的朋友,唯獨對原身有印象的,也只是那幾個把他當做窮傻子書生的老者。
如此說來,原身的身世來歷便相當可疑了。
甚至有可能也不是餓死的...
“公子還有什麽疑惑嗎?”
“即便是有,你也無法回答的。”
沈河搖了搖頭,卻還是問道:“姑娘和我說了這麽多,又到底意欲何為?”
王家小姐沒有回答,只是彎著嘴角,含情脈脈地望著他。
望著這似笑非笑的模樣,沈河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莫非...”
“又對咯,我想吃了你~”
“......”
“既然無丹之妖可以讓我修為大進,那麽想必有丹之人也能帶來奇妙的變化吧?所以自打我第一眼見到你,便想好如何把你吃掉了。”
“......”
“你拖延時間是想等同伴搭救,而我和你說這麽多故事,也只是想等體內妖丹徹底消化...這樣才能更好品嘗公子的美味呀~”
王家小姐剛把話說完,便見眼前白光一閃,一柄短刀又快又疾地落在她的臉上。
“啪...”
九龍青衣削鐵如泥的製式刀刃隻留下一道淺淺白痕,接著便碎成幾截,輕飄飄地散落一地。
她看著那個抖著手臂、虎口鮮血直流的青衣公子,眼眸裡盡是憐憫:“嘖,凡人。”
沈河深吸一口氣,緩緩豎起中指:“呵,沙幣...”
說來也怪,從進這王家宅院開始,沈河就戰戰兢兢,深怕自己小命不保。
可眼下生死攸關之際,他內心卻反而平靜了許多。
甚至在王家小姐以臉接刀時,他腦子裡還浮現出“你為何不躲”、“因為不怕”這樣的爛梗...
不過,還是要死了啊...
前世留下了太多遺憾,那這輩子呢?
或許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沒能和娘子好好告別吧...
是了,其實他根本就不怕死。
一個早已死過一次的人,又怎會對死亡心生恐懼呢?
他只是怕娘子傷心罷了。
擔心她又變回那個不食人間煙火似的清冷女子,從此看月亮時又多了一份心事;
擔心她沒有好好吃飯,連生火都未曾學會,也不知以後該如何生活;
擔心她被人欺負,那麽柔弱溫婉的女子,在這亂世中總要比旁人更艱難一些;
也擔心她被人欺騙,別人忽悠一下就買了劍符,更何況這世上那麽多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對了,劍符...
沈河在懷裡摸了摸,最後掏出了那枚據說被道士開過光的劍符。
黑不溜秋,蔫不拉幾,比老李頭手上的那枚還要醜陋許多。
如同娘子親手縫製的刺繡。
“劍符?”
王家小姐始終笑吟吟的,也未曾阻止沈河的動作,直到他拿出劍符,她才忍不住笑出聲來:“你覺得這又小又醜的玩意,能比得上之前那四境劍符的威力?”
“...也是。”
沈河也覺得自己失了智,便賭氣似得把劍符朝妖女砸去:“代表月亮消滅你!”
王家小姐抬手便擋——她不怕劍符威力如何驚人,只是不想被這惡心玩意碰到自己。
可隨後她就愣住了。
劍符?
又哪裡是劍符了。
在那枚小小符籙脫離沈河手心的刹那,它便成了真正的劍!
劍氣如絲,無聲無息劃破晚風,風起風止,不曾沾染半點凡塵;
劍光如虹,冷冽光芒直上長空,倚天萬裡,星辰日月拱手臣服;
劍勢如龍,孤劍縱橫顯露崢嶸,煌煌天威,所過之處皆為虛無。
晚霞當空,萬籟俱寂。
天地蒼茫,僅此一劍。
王家小姐目眥欲裂,卻躲不開、逃不掉,只能眼睜睜看著劍芒將自己吞沒。
恍恍惚惚之間,往日種種如過眼雲煙。
她看見了那白衣書生站在樹下,一臉溫柔的笑;
她看見爹娘輕輕擁抱著她,真的很溫暖很舒服呵...
她還看見了一個稚嫩可愛的幼童,一個天真爛漫的少女,一個滿目春情的姑娘,到了最後,便都化作成一個半人半妖的自己...
輕風已逝,長劍悲鳴,不知是誰在歎息。
待劍芒散去,塵煙彌漫,星月黯淡,沈河眼前的整座員外府都已被夷為平地。
又何來妖女身影?
沈河茫然四顧,有些不知所措.
他頓時想起娘子當初介紹這枚劍符時的語氣,甚至還很詳盡地描述了那位道士的外貌。
白發蒼蒼,皺紋深刻,身子佝僂,笑容慈祥,鼻子旁還有一顆大黑痣。
像極了經常路過他們家門前的鄰居老大爺。
起初以為娘子被人蒙蔽,卻沒想真相才令人懵逼...
不過就在沈河以為終於塵埃落定之時,他身子忽然僵住。
就好像有無數看不見摸不著的氣流,往他身邊洶湧而來,最後紛紛沉入了他的身體。
繼而在體內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他感覺五髒六腑都被某種力量充滿,使他無法行動,更無法呼吸。
他也終於明白,王家小姐所說的妖丹確實存在,而且就在他的心臟之旁,從胸口位置隱隱透出一絲金光。
體內那些神秘能量是奔著妖丹去的,而妖丹也如饑餓不知飽的初生嬰兒,不知疲倦的瘋狂汲取著。
這便是妖氣吧?
王家小姐死後所留下來的妖氣。
沒想到有朝一日,我也可以打怪升級了...
沈河很想笑,但根本笑不出來。
他不知妖丹能否將體內妖氣吸收殆盡,但他很確定,在那之前自己的身體便會到達極限,最後爆體而亡。
而在這時,沈河忽然感覺有另一股神秘能量自頭頂湧入。
和體內狂暴肆虐的妖氣不同,這股能量極為平和,如拂過山崗生機勃勃的微風,亦如同天地間最純粹的浩然正氣。
兩股能量稍稍碰觸,妖氣便立刻敗下陣來。
它們仿佛一瞬間消散於無形,又好似全部隱沒在妖丹之中。
沈河漸漸可以活動身子了,呼吸也變得輕松了,再過片刻,便連那妖丹也再無法感覺到了。
如同先前那般,仿佛從未存在。
沈河跺腳蹬了一下地,腳拇指生疼;伸手摸了摸腰子,仍然冰冰涼涼。
“果然還是廢柴流開局啊...”
沈河撇了撇嘴,隨後又笑了起來。
能好好活著,便比什麽都重要了。
“不過剛才是什麽情況...”
沈河皺眉沉思片刻,忽然福靈心至般抬頭,卻見那半盞殘月之下,一道倩影正靜靜懸浮於空中。
一襲紅衣,青絲飛舞,雖看不清面容,卻仍宛若月下仙子一般。
“赤衣羅刹嗎...原來是她救了我。”
不知為何,面對這傳聞中嫉妖如仇、殺神一般的赤衣羅刹,沈河非但沒有畏懼,反而心生一股親切。
仿佛已和對方認識了很久一樣,想和她說說話、聊聊天,若有可能,再通通書信也是極好的。
“不行!”
沈河瘋狂搖頭。
不能對不起我家娘子!
而且我體內有妖丹,不是妖也算是人&妖...
若被修士們知道,必然會將我挫骨揚灰…
想到這裡, 沈河便很心虛的移開視線。
而那赤衣羅刹也未多言,施展法決,就此禦空遠去。
身形又急又快,如同逃跑似得。
“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沈河捏著下巴,皺眉沉思,最後恍然大悟。
果然如此!
原來女修飛到天上時,竟真的不會走光!
“沈河!”
“沈河你沒事吧!”
“我們來幫你了!”
一陣陣聲音由遠及近傳來,沈河扶腰回望,竟是諸位青衣同僚又殺了回來,與其同行的還有那些內堂修士。
斷了一臂的唐長老衝在最前,板著臉、昂著頭,就好像笑一下就會境界全失似的。
瞎了眼的二臂張長老也不知如何看見路的,拄著拐杖跑的比風還快,抽空還偷偷去絆唐長老的腳後跟。
老李頭滿頭大汗地背著姬長老,後者此時竟還在睡覺,顯然睡夢羅漢神功已然大成,只不過老李頭一個勁大呼小叫,險險沒把他嚇醒。
刀疤臉青衣雙目含淚,大喊著“沈河你別死,我願用我媳婦的性命換你平安!”,然後沒注意摔了一跤,把隨身攜帶的賣妻契都摔了出來。
矮壯青衣不知何時換上了女裝,如同披上了無雙戰袍,媚眼如絲,殺氣騰騰。
無雙城所有九龍青衣齊聚於此,俠肝義膽,氣勢衝天。
沈河也遙遙朝他們揮了揮手。
月白風清,一襲青衫,翩翩公子,捂著腰子。
“活著真好。”
他對自己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