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之中,眾同僚紅光滿面、歡聲笑語,說的都是昨夜匯賢雅敘的趣事。
落落不知何時也坐了過來,她聽不懂大人的聊天,那些“空翻蝶”、“野馬躍”、“鸞雙舞”...什麽的讓她雲裡霧裡。
但她仍然很開心,腦袋緊緊貼著沈河的胳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還時不時將自己碗裡的肉分享過去。
完全沒注意不遠處自家老爹那要殺人的眼神。
小蘿莉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突然對大哥哥親昵起來了。
可能因為他會無緣無故給自己好吃的。
可能因為他會很耐心的給自己講故事。
可能因為他身上有一種很好聞的味道。
也可能,因為他的眼神從始至終都沒有厭惡和嫌棄。
他記得她的名字,而不是和別人一樣叫她“小怪物”、“小傻子”...
“大哥哥,我叫什麽名字呀?”
“落落啊,怎麽了?”
看,就是這樣。
大哥哥就是記得的!
小蘿莉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像極了夜空上的月牙兒。
沈河則莫名其妙的看著她,然後偷偷把自己最討厭的胡蘿卜夾到了她碗裡。
“沈河你怎麽會認識城主大人的女兒?”
刀疤臉青衣昨晚忙著去黑市找殺手了,參與不了昨日匯賢雅敘的話題,此時便無聊湊了過來。
“因為緣分!”小蘿莉不知從哪學來了新詞,立即用上了。
沈河也點頭表示讚同:“對,因為糞。”
隨後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身居主座的華服男子,發現對方不僅不太像“愛哭包”,還垮著批臉死死盯了過來,讓他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我怎麽感覺城主大人看我的眼神不對?”
“別惹他,萬一你把他惹毛了,他會哭的。”
“......”
沈河搖了搖頭,覺得這城主似乎毫無地位可言。
不過他還是左右環顧了片刻,好奇道:“落落你娘親呢?”
“娘親嗎...”
小蘿莉愣了一下,接著嘴巴微微抿起,眼神也黯淡了下去:“娘親生我時難產,之後...”
“唔...”
沒等她話說完,刀疤臉就頓時明白了什麽,雙手捂嘴、眼眶通紅,險險猛男落淚。
沈河則很警惕的看著小蘿莉,他此前已經上過一次當,決定等她說完再考慮要不要感動。
“之後娘親就變得好能吃哦!這些都不夠她吃的,所以她肯定在內堂自己用膳了吧。”
“......”
刀疤臉抽了下嘴角,沈河一拍腦門。
果然如此...
“你以後就不能一次性把話說完?”沈河歎了口氣,順便強行塞了落落一嘴的胡蘿卜。
“可素窩也好闊憐!”小蘿莉鼓著腮幫,口齒不清的道:“娘親每次吃東西都不帶上我!”
刀疤臉則發現了華點,指著滿庭院的山珍海味:“你肯定在吹牛,一個人怎麽能吃得下這麽多東西!”
“窩煤油!”落落最討厭別人懷疑自己了,大聲說道:“娘親就是很能吃,什麽都能吃!”
“喲謔,你娘親連妖怪也吃?”
“吃!”
“人也吃?”
“吃!”
“這樣啊...”
刀疤臉捏著下巴,似乎在思索著什麽,片刻後忽然一笑:“既然如此,我們討論下讓你娘親吃我娘子的可行性吧!”
“咦?”小蘿莉眨了眨眼。
“我娘子,大大的好吃!”刀疤臉笑的很是燦爛。
接著一大一小開始激烈討論起來,偶爾還有“今晚我將我娘子騙出來”、“不對不對,她腦袋大,會噎著你娘親”、“你娘親喜歡吃活的哦?那這樣...”這種話時不時冒出,令旁人心驚肉跳的默默離得老遠。
沈河對他們的腦回路表示震驚,但也樂得清靜,眯著小酒,吃著肉,心思漸漸飄遠。
昨日老李頭給他的黑球,此刻正安安靜靜待在懷裡,但試驗卻意料之中的失敗了。
滴血認主沒有用。
用牙咬、石頭砸、念咒語,都沒有用。
沈河甚至還偷偷摸摸對著黑球喊了幾聲“迪迦”...顯然也是沒有任何反應的。
就連顧南汐也好奇的拿去研究很久,最後神色遲疑的還了回來。
她說,這種東西好像沒辦法用來烹飪。
沈河則很奇怪的問她,平時都如何烹飪的?
顧南汐笑了笑沒說話,但渾身散發的氣勢卻遠超中華小當家。
能夠安然又存活一天,沈河表示很高興。
但找不出黑球的秘密,沈河卻很不開心。
後來娘子幫他處理胯下傷口時,似不經意的說他最近好像有心事。
沈河當時沒反應過來,現在想想,可能是被刺激到了吧。
一言不合就屍首分家的楊長老、一口一個家人的王家小姐、隨時可能被修士發現的人&妖之秘...
他徹底見識了這個世界的殘酷,也徹底明白,哪怕自己什麽都不做,以後也可能沒辦法安穩的生活了。
他也很想如那些小說主角那般從此變強,改變命運,帶著娘子在修行界叱吒風雲。
可是也只能想一想罷了。
沒有金手指,沒有福緣,沒有修行資質,單憑一腔熱血就想踏入修行...嘖,恐怕夢裡都成不了仙。
“黑球就放棄吧,但如果能找出原身的秘密就好了...”
沈河單手支著下巴,心裡默默想著。
人和妖無法交合,這是天道意志,任何存在都無法違背。
這也表示,自己原身的父母至少都是人,而原身體內的妖丹也一定是後來才出現的。
至於如何出現...或許是吃什麽天材地寶,或許是修行了什麽詭異功法,但最大的可能,是人為所致。
有人故意在原身體內放了一顆妖丹。
是出於仇恨,還是有所圖謀,這世界又是否有和他一樣的“人&妖”...沈河一概不知。
所以他一整天都在翻看卷宗,試圖尋找一些關於原身身世的線索,可都一無所獲。
“也可能原身根本就不是無雙城的人...”
沈河無奈歎了口氣,決定明天找老李頭把其他城的卷宗也調來,或許會有什麽新發現。
正在這時,對面那群馴妖師忽然哄笑起來,沈河莫名其妙望去,卻發現他們都在盯著自己這兒看。
原以為他們在笑自己,但等他低頭才發現,刀疤臉青衣不知何時已經離開,而落落則捧著一顆橘子,她似乎看明白要剝皮了,可是她以為橘子皮也可以吃,於是直接啃了一大口,酸的她口水都流了出來。
無雙城在大乾最北,到了秋天已經比南方冬季還冷,因此很多水果並不常見。
即使是城主大人的女兒,落落也從未見過橘子,更不知那聞起來香噴噴的橘子皮是不能吃的。
可是,大家的笑聲她都聽見了。
她也發現,隨著笑聲響起,更多人都朝她這兒望來,於是笑聲越來越大,就像以前那樣。
是呀,就像以前那樣...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好像很小很小的時候,身邊除了爹爹和娘親,就再也沒有喜歡自己的人了。
哪怕是那些下人,他們也會小傻子、小傻子的偷偷喊著,到了後來,甚至還會喊她“傻子殿下”。
落落當然也覺得自己很傻啦。
書本上的字她一個都不認識,先生說的話她也一句聽不明白...
就連每次決定好要看滿月,可是每次都不知不覺睡著了,長了這麽大,月亮到底有多圓她都不知道。
就像她也不知道,那些人為什麽明明很厭惡自己,一邊卻還在爹爹面前對自己那麽好。
可是...
沒人明白,傻子也會難受的呀...
有時候小心臟會一下一下的疼,疼的眼淚都掉下來了。
也沒人明白,自己一點都不喜歡玩牛糞的。
雖然牛糞確實很好玩,但是它們也真的很臭很臭...
落落很久以前就發現,他們看牛糞的眼神,就和看自己是一樣的。
嫌棄、厭惡、害怕...
爹爹常說,如果一個人對什麽東西害怕了,就用什麽東西收拾他。
可是他們雖然害怕自己,她也不可能每天都用腦袋去撞呀...好疼的。
所以她才會對牛糞另眼相看。
有了牛糞,他們就會更害怕自己了。
有了牛糞,她就不是全世界最被討厭的東西了...
她也沒有這麽傻,對吧?
對了,牛糞...
落落連忙四下張望。
她沒有找到牛糞,只看到了爹爹有些失望的目光。
爹爹好像有點生氣了,真的生氣的那種,但她分辨不出來,爹爹到底在氣別人,還是在氣她自己。
牛糞呢,為什麽找不到牛糞呢...
沒有牛糞,我就再沒有幫手了呀...
落落越想越急,急的她小心臟又開始疼了,然後淚珠子也掉下來了。
她開始哭的很大聲,眼淚嘩嘩的。
可是她聽到那些笑聲也變大了。
整個世界都只剩下笑聲了,而她的哭聲,也好像她一樣,被全世界都遺忘了。
“你不吃嗎?那給我好不好?”
“咦?”
落落聽見有人在和她說話, 於是抹了抹眼淚,才發現大哥哥正笑吟吟地望著她。
他正指著她手裡的橘子皮,可憐巴巴的問道:“你把橘子皮都給我好不好,求求你了。”
“可是,可是...”可是這個很酸呀,而且大哥哥也會被他們笑的。
落落連忙把橘子皮藏到身後,她不想大哥哥被人嘲笑,萬一他也變成傻子...那樣會很可憐的。
誰知沈河眼疾手快的直接搶了過來,還嘟囔著:“橘子皮可是好東西啊,曬幹了直接能當藥用的,還可以泡茶啦,解酒啦,當零嘴啦,若有枸杞...嗯,你小孩子家家的也不用知道。”
“咦?”落落慢慢瞪大了眼睛。
“我靠,這麽好的東西,沈河你不早說!”
“給我來點,昨晚酒喝多了,嘴裡都淡出鳥了。”
“我也要!我回頭放幾斤砒霜進去,泡茶給我家娘子!”
一群外堂青衣嘻嘻哈哈湊了過來,像搶劫似得,眨眼就把落落面前的一堆橘子都扒了皮,隻留下像小山那麽高的果肉。
沈河也微笑著,一邊把橘子皮放在鼻尖聞,一邊平靜地看著對面,直到那裡再也沒了笑聲。
落落已經完全呆住了。
她看了看眼前的“橘子山”,又抬頭看了看好像全身都在發光的大哥哥,愣了好半響。
最後她還是猶豫著把紅彤彤的果肉塞進了嘴裡。
唔,也不是很好吃嘛。
但是真的很甜很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