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如此,吉爾格勒還想起了自己的父親經常看漢語書,他的父親特別喜歡漢人寫的古詩詞。特別崇拜那些詩人的智慧和思想境界。
在吉爾格勒的回憶裡,父親會教他練習寫漢字,說漢語,讀古詩詞。就是從父親那裡,吉爾格勒了解到中國唐宋八大家之一的蘇東坡,認識了中國偉大的哲學家王陽明等人。
只不過兒時的他還不太懂父親說的那些話,聽不懂那些人寫的詩詞是什麽意思。只是覺得父親很喜歡那些人,喜歡書上的那些文字。
他父親經常對吉爾格勒說一句話:你遇到的任何問題,都可以從書中找到答案。
從他的父親去世以後,吉爾格勒排解憂愁和煩悶的方式有兩個,一個是看書,一個是拉馬頭琴。
他想用馬頭琴創作一首關於生命的曲子,但是內心無法平靜的他,無法完成這個工作。
吉爾格勒認為緊緊依靠自己的腦袋是想不通那些事情的,因此,他想到了依靠書籍。他想從書裡找到內心的平靜,他想從書中找到父親說的答案。
他看了很多書,自己家裡的書看完以後,他就去烏蘭圖婭那裡借。烏蘭圖婭的父親是個文官,他收藏了很多漢語書。烏蘭圖婭也認識漢字,烏蘭圖婭經常會從父親那裡拿一些書給吉爾格勒。
吉爾格勒不僅僅是跟烏蘭圖婭借書,他還跟薩日朗公主借書。薩日朗會跟自己的阿瑪,也就是大汗要一些書給吉爾格勒看。
他幾乎看遍了草原上所有的書,但他的內心依然無法平靜。面對親人一個個的離去,他沒有辦法從心裡接受這個事實。他想知道生命的意義是什麽,他想知道生命到底有沒有意義。
在這片草原上,他沒有找到自己心裡的答案。他想離開這片草原,到外面去尋找心中的答案,只有找到了答案,他的內心才會的到平靜。內心平靜了,他才能創作出自己心中關於生命的曲子。
烏蘭圖婭和薩日朗不知道吉爾格勒一直在尋找什麽,她們只知道吉爾格勒喜歡看書,所以她們會經常幫助吉爾格勒找很多書看。有一天,吉爾格勒在一本書裡看到這樣一首詩:
菩提偈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
佛性常清淨,何處有塵埃!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
明鏡本清淨,何處染塵埃!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
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菩提隻向心覓,何勞向外求玄!
聽說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目前!
這首詩是唐代嶺南新州人惠能寫的一首詩。惠能是佛教禪宗祖師,得黃梅五祖弘忍傳授衣缽,繼承東山法門,為禪宗第六祖,世人稱為禪宗六組。
這首詩的意思是:原本就沒有菩提樹,也並不是明亮的鏡台。只要佛性清淨,哪裡會有什麽塵埃!
眾生的身體就是一棵覺悟的菩提樹,眾生的心靈就像一座明亮的鏡台。
明亮的鏡子本來就很乾淨,哪裡會染上什麽塵埃!原本就沒有菩提樹,也並不是明亮的鏡台。
本來就是四大皆空,到哪裡染上塵埃!菩提只是向著內心尋找,何必勞累向外界求取玄機?
以此進行修行自身,極樂世界也就在眼前!
剛開始讀這首詩的時候,吉爾格勒看不懂,但覺得很有道理,他就把書放在桌子上,過幾天就看一次。
又過了一段日子。清冷的秋風吹來草原了,
草原上的青草慢慢變黃了。秋風好像有一把魔法棒,輕輕一揮,被揮動的草原顏色逐漸從綠色變成黃色。 秋日的天空上,時而有一群大雁飛過,一會兒排成一字形,一會兒排成人字形。
呼吸著草原秋日清爽的空氣,就像是用清澈的河水清洗著自己混沌的精神,讓人格外神清氣爽。
琪琪格的阿瑪要過壽辰了,琪琪格的額吉很早就開始張羅這件事了。它讓琪琪格給吉爾格勒送去邀請的帖子,請他過來參加那個宴會。
琪琪格騎著馬來到了吉爾格勒的家,她把邀請的帖子拿給吉爾格勒,吉爾格勒給她倒了一杯暖暖的奶茶。
琪琪格坐在椅子上說:“過幾天就是我父親的壽辰了,希望你到時候過來參加,我們會等著你的。”
吉爾格勒溫柔的看著琪琪格,微笑著說:“我一定會過去的,放心。”
“那你最近好些了嗎?心情平靜一些了嗎?”琪琪格小心的問著。
“好了一些,你不要太過擔心,我不希望讓你為我難過。”
吉爾格勒盡力安慰著琪琪格。
琪琪格說:“吉爾哥哥,那我們就過幾天見了,我先回去了。”
吉爾格勒跟琪琪格一起走出蒙古包,小心把她扶上馬背,反覆叮囑她路上注意安全。
琪琪格笑著說:“過幾天見。”
吉爾格勒站在蒙古包門口,一直目送著琪琪格,直到琪琪格和馬的身影消失在草原的深處。
吉爾格勒回到蒙古包,又拿起了幾本書,這一次,他看的是蘇東坡的詩詞。從書中,他了解到蘇東坡晚年的時候會通過連瑜伽的方式來讓自己內心得到平靜,從而讓自己的精神和身體都得到平靜。(當然,在那個時候蘇東坡練的還不叫瑜伽。)
在不斷的看書的時間裡,吉爾格勒也慢慢喜歡上了父親年輕時喜歡的那些人,喜歡上了父親喜歡的那些人寫的詩詞,喜歡上了他們的思想。也慢慢明白了為什麽父親會那麽喜歡那些書,為什麽從小就教自己說漢語,寫漢字。
也得益於這些,自己才能在現在這個時候,可以從書中的到一些寧靜。他覺得自己也慢慢的在向自己的父親靠近,無論是相貌上還是精神上。
從書中,吉爾格勒發現這個世界上有很多未知的東西,這些未知的東西深深吸引著他,又擾亂著他的內心,只有找到那些東西,了解他們,自己的內心才會得到平靜。內心平靜了,才能創作出自己心裡的那首關於生命的曲子。
琪琪格阿瑪的壽辰到了,那一天,很多人都來到了琪琪格的家中。大家一起聊天,喝奶茶,唱歌跳舞,好不熱鬧。
琪琪格的幾位好朋友都來了,他們給琪琪格的阿瑪帶來了賀禮。琪琪格領著他們坐在一個安靜的地方,先是給他們倒上了熱乎乎的奶茶,又給他們拿來了美味的點心和奶酪。
薩日朗說:“琪琪格,你最近怎麽樣,看起來你好像瘦了一些。”
琪琪格說:“那應該是最近跟我額吉一起張羅阿瑪的壽辰,沒有好好休息的原因。不過我還挺開心的,看到我額吉和阿瑪好好的,就很好。”
安格對著吉爾格勒說:“上次大賽,大汗給了你一個不錯的官職,你覺得怎麽樣,要不要先去試試看。”
吉爾格勒用右手輕輕拿起自己的奶茶,抿了一口,說:“我很感謝大汗,但我還是需要再考慮一些時間。”
吉爾格勒說這些話的時候,一字一句,都輕聲細語。但每一個字又都很有力量,讓人聽的特別清楚。尤其是琪琪格,她聽的最清楚,看似她在跟烏蘭圖婭和薩日朗在聊天,其實她留出了耳朵認真聽著吉爾格勒說出的每一個,每一句話。
安格又接著說:“希望你能做出讓自己開心的決定。”
吉爾格勒衝著安格點了點頭。大家一邊聊天,一邊吃著喝著,時間很快就來到了晚上。
琪琪格的額吉早就派人準備好了篝火晚會,就是為了讓大家好好的開心熱鬧一下。
蒙古包外面有好幾堆篝火,每個篝火的周圍都有十幾個人一起手拉著手圍著篝火唱歌跳舞。
琪琪格跟她的好朋友們圍坐在一堆篝火前,火光照亮了每一個人的臉,也照到了每一個人的心。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不一樣的表情,雖然他們看起來都微笑著,但火光看清楚了他們每個人的內心。
吉爾格勒對自己的未來感到很迷茫,他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尋找什麽才能讓自己內心平靜。他也知道不久自己跟琪琪格的婚期就要到了,那個時候會是什麽樣,他自己也不知道。
琪琪格想著吉爾格勒說的話,內心充滿了忐忑,她害怕吉爾格勒離開草原,但她更怕吉爾格勒不接受大汗給他提供的官職。
在火光的照耀下,琪琪格微笑背後的憂慮都好像螢火蟲一樣飛來出來,在黑夜裡翩翩起舞。
安格一直很喜歡琪琪格,但他知道他們兩個青梅竹馬,而且早已經定下婚約。不僅如此,吉爾格勒還是他最好的朋友,所以他把對琪琪格的喜歡一直深深的藏在心裡。
他知道他們就快要結婚了,他在心裡真誠的祝福著他們。安格對琪琪格和吉爾格勒的祝福就像一朵花,慢慢的從一個花苞到完全綻放。從他的臉上可以看到,他自己對琪琪格暗戀的那朵花在慢慢凋零。
烏蘭圖婭是個溫婉的女孩子,她認識漢字,會讀詩詞,所以曾經有幾次,她跟吉爾格勒一起坐在草原上讀過詩詞歌賦。在那樣的時光裡,吉爾格勒很放松,烏蘭圖婭很幸福。
此時此刻,火光照在烏蘭圖婭的臉上,她就像一本書一樣,安安靜靜的,不聲不響,不喜不悲。
薩日朗依然是活潑開朗的樣子,就像她的名字一樣,薩日朗是草原上最美最火紅的一朵花。
她盡情享受著這個篝火晚會,讓自己這多最美的花盡情綻放著。他們聊了一會兒天,剛要陷入沉靜,薩日朗就說:“別聊天了,我們快點起來跳舞啦,看旁邊的人都跳起來了。”
還沒說完就拉著左右兩邊的人一起站了起來。大家都跟著薩日朗一起開始拉著手圍著火堆跳舞。
十幾個人手拉著手,有節奏的往一個方向跳動著,時不時抬起左腳和右腳,讓舞蹈顯得不至於那麽單調。大家圍著篝火跳起舞來的時候,每個人臉上就像被清水洗過一樣,剛才那些被火光照出來的種種情緒,都一掃而光,無影無蹤了。取而代之的是沉浸在舞蹈中的歡樂。
大家圍著篝火跳了好一會兒,幾個人跳累了,坐了下來。
薩日朗拉著琪琪格和烏蘭圖婭接著跳,她們三個現在不拉著手了,每個人都是單獨在跳舞。三個跳舞的美麗姑娘,就像三朵美麗的花兒。
琪琪格跳舞跳的最好,她動人的舞姿,美麗的容顏,和她身上與生俱來的氣質,就像是一朵嬌豔的紅玫瑰,端莊大氣,讓人不敢輕視。
烏蘭圖婭跳舞也不錯,但她的舞姿比較單調。就像一朵開在靜默岩石上的一朵白色的百合花,不爭不搶,不為他人欣賞,隻為自己默默綻放。
薩日朗是跳舞跳的最熱烈的,就像她自己一樣,是一朵最鮮豔的紅色花朵。她們三個又跳了很久,直到跳不動了,大家才坐下來。
吉爾格勒說:“時間不早了,大家今天喝了酒,還跳了舞,需要好好回家休息了。”
薩日朗笑著說說:“是啊,我真的是跳的好累啊,不過也是真的開心啊。”
琪琪格說:“感謝大家來參加我阿瑪的壽辰宴會,你們是我最愛的人,回去的路上都慢一點,注意安全。”
說完,大家就各準備自回家了。有的人騎馬,有的人坐馬車。吉爾格勒一個人騎著馬行走在黑暗的草原上,一路上,只有馬蹄聲跟自己作伴。
在這無比寂靜的夜裡,他又感受到了無比的迷茫。他的心亂作一團,就像一團解不開的繩子。但他依然從亂團中找到了一個繩子頭,緊緊抓住不放手。
第二天,在叔叔的陪伴下,吉爾格勒拜見了大汗。他拒絕了大汗給他提供的那個不錯的官職。大汗尊重他的想法,並告訴他,官職一直為他留著,如果什麽時候想通了,可以隨時上任。
吉爾格勒對大汗表示了感謝,就跟叔叔一起回去了。回去的路上,吉爾格勒和叔叔一人騎一匹馬,慢悠悠的走在草原上。
吉爾格勒的叔叔問他:“你是對大汗給你的官職不滿意嗎?”
吉爾格勒平靜的說:“不是的,是我自己還沒有想好以後要做什麽。我想,我需要走出草原,才能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
吉爾格勒的叔叔說:“雖然我很想尊重你的意見,但是,我必須告訴你,吉爾格勒。草原的外面什麽都有,可能有你想要的東西,也可能有你不想要的東西。”
吉爾格勒抬頭看了一眼更遠處的山坡,眼裡充滿著寧靜,過了十幾秒,他說:“叔叔,感謝您這些年對我的照顧,我可能沒有辦法照顧您了。我必須出去,不然我的心裡一直得不到平靜。”
他的叔叔停了下來,靜靜地看著吉爾格勒,眼裡帶著疑問,又帶著關心,也有支持,他大概看了吉爾格勒幾秒鍾,然後帶著落地有聲的語氣說:“既然你想好了,那就去吧,只是路上要注意安全。想回來的時候就回來,叔叔永遠都在草原上等你。”
吉爾格勒聽了叔叔的話,心裡得到了莫大的支持。只是還有一事,他需要好好處理,那就是跟琪琪格的婚事。
吉爾格勒說:“叔叔,我還有一件事要處理,處理完了就沒什麽牽掛了。”
他叔叔說:“什麽事,你盡管說,叔叔一定幫你。”
吉爾格勒說:“叔叔,如果我要走出草原,恐怕就不能完成跟琪琪格的婚約了,我希望您能代表我的長輩跟琪琪格的父親母親表示一下我們的歉意。至於琪琪格那邊,我會自己跟她說清楚。”
他叔叔說:“沒問題,琪琪格的父母都是知書達理的人,我相信他們會理解的。”
說完,他們就伴隨著夕陽回家了。
過了幾天,吉爾格勒把琪琪格約了出來,他們坐在一個小山坡上,對面就是大片的蒙古包和大群的牛羊。吉爾格勒照舊把馬兒放在不遠的地方吃草。吉爾格勒先開口了。
他說:“琪琪格,我已經拒絕了大汗提供的那個職位。因為我還沒想好自己到底要做什麽。”
琪琪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帶著懷疑的眼光看著吉爾格勒:“那你什麽時候能想好呢?我們快要結婚了。”
吉爾格勒帶著抱歉的眼神看著琪琪格,他溫和的說:“琪琪格,對不起。自從我的父親去世以後,我的內心一直平靜不了。在草原上,我做了所有可以讓我平靜下來的事情,我想了很多方法,但是,都沒有用。所以,現在我必須走出草原了,我想到草原外面去尋找讓我內心平靜的辦法。”
琪琪格臉色沉了下來,她快要哭了:“那你還會跟我結婚嗎?還是說讓我跟你一起出去尋找你心裡的平靜?”
吉爾格勒用雙手扶著琪琪格的肩膀,跟她說:“琪琪格,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一起走出草原。如果你不願意,我會去你們家跟你的阿瑪和額吉說清楚,這件事都是我一個人的責任,是我對不起你。”
琪琪格說:“吉爾哥哥,你就不能不離開草原嗎?就算是為了我。”
吉爾格勒沉默了一會兒,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就像是把一大口勇氣吸了進去。
他轉頭對琪琪格說:“琪琪格,對不起。如果不走出去,我的內心無法平靜,也就沒辦法跟你好好生活,那是對你的不負責,你不應該過那樣的生活。”
琪琪格看著吉爾格勒堅定的目光,她知道無論怎樣也攔不住他了。
琪琪格說:“那我們就先分開一段時間吧,先解除婚約。等你什麽時候想通了,再回來,我可以等你。”
吉爾格勒立刻說:“琪琪格,好好生活。過你想過的生活,不要因為我而放棄你自己想要的生活。”
接下來,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琪琪格的頭靠在吉爾格勒的肩膀上,他們一起看著山坡下的蒙古包,一起看著草原最遠處的地方,目光一直來到了最遠處的跟天邊連接著的草原。
幾天以後,吉爾格勒的叔叔來到了琪琪格家裡。帶著歉意和真誠把事情告訴了琪琪格的阿瑪和額吉。剛開始他們都被這個消息震驚了,他們跟前幾天的琪琪格一樣,不敢相信吉爾格勒叔叔說的話。
後來,吉爾格勒的叔叔經過一番詳細的解釋,他們才不得已的解除了琪琪格和吉爾格勒的婚約。
從此以後,他們兩個人,都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