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號，下午的天氣燥熱，學校外卻圍著許多人。

　　或拿著扇子，或躲在車裡開空調避暑，但無一例外的都望向學校大門，時不時拿出手機看一眼時間。

　　“這都要五點了，你說妙妙怎還不出來。”

　　站在白色Suv旁一名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拿紙巾不斷地擦著額頭的汗，胖胖的臉上皺起，精心畫好的妝花成了一團。

　　見旁邊的男人沉默，女人也不理他，收起紙巾看向左右發現沒有垃圾桶，女人隻好把髒紙巾塞進包裡，一邊又滔滔不絕:

　　“妙妙說考場裡只有風扇，沒有空調。”

　　“你說這也不允許提前交卷，隻讓帶一瓶水進去，得多熱啊。”

　　“省體大之前單招都已經錄取妙妙了，還非要來參加高考，受這一回罪，說什麽有參與感和儀式感，其實說到底還不是為了那個孩子......”

　　說到這裡，胖女人像是想到了什麽，最後聲音低了下去。

　　“行了，等下別在妙妙面前說這些，等妙妙出來咱們就回家，你坐車上吧，這麽熱的天非要下來不在車裡吹空調。”

　　一直沉默的男人終於開口，站得挺直的他微微歎了口氣，不自覺地摩挲著手裡的菩提串。

　　他知道女兒的心思，兩年了，表面看著已經沒事兒的蘇妙，其實一直都沒走出來。

　　無論是那塊形影不離的護身符，還是這次要堅持來考試的決定。

　　這是他們欠他的。

　　聽完話胖女人也不言語了，找了個樹蔭處歇著。

　　“鈴鈴鈴~~~”

　　與一高平時不同的下課鈴聲終於響起，人群中也出現更大的喧鬧，不少家長往前探身，更有甚者想越過警戒線被保安攔了下來。

　　考場裡的人收完卷子已經走得差不多了，蘇妙是最後一個走出考場的，下午五點的陽光還帶著白日裡的余威，照在女孩臉上，暖洋洋又熱騰騰。走道裡覺得以後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的學生們盡情釋放自己的青春，吼叫聲，走廊裡奔跑的踢踏聲和笑聲鑽入蘇妙耳朵裡。

　　但蘇妙隻沉默緩慢地走著，與周圍格格不入。

　　要走出校門的那一刻蘇妙突然轉身看向學校裡某一處，然後低頭摸了摸掛在脖子上那塊用透明殼裝著的U盤“護身符”:

　　“我履行我們的約定了哦。”

　　......

　　在等待了一會兒後陸續有學生出來。

　　家長們像迎接凱旋的英雄一般不斷揮手，把自家的小英雄領到身前噓寒問暖，慶祝他們圓滿結束自己的人生的重要的階段。

　　蘇父也接過女兒的文具袋，遞過裝了溫水的保溫杯，兩人沉默不語上了車。

　　“妙妙，來拿紙巾擦擦汗，你看看這臉上。”

　　蘇母倒是沒閑著，看著寶貝女兒熱成這樣，立刻嘴皮子和身體動起來，把紙巾遞給蘇妙，胖胖的臉上滿是心疼。

　　“你少說兩句吧，剛考完試，讓妙妙歇歇。”

　　蘇父把車子點火，扭頭看著後座的蘇母說道。

　　車子啟動，蘇妙倚在後座一邊閉著眼睛養神，她很累，現在隻想回家。

　　車裡沉默良久。

　　見女兒不出聲，蘇母又說:

　　“妙妙啊，等下回家想吃什麽，媽媽給你做。”

　　“媽媽，我今天沒啥胃口，你看著做吧。”

　　蘇妙沒什麽精神的樣子，望著車窗外後退的風景，隻低聲說了一句。

　　蘇母嘴上還想勸一句，

但看到女兒的表情，又咽了回去。　　“嗯，我們回家，媽媽給你做你愛吃的青椒釀肉。”

　　蘇妙點點頭又把眼睛閉上，然後三人一路無話回到家裡。

　　蘇妙回到家就鑽進自己的臥室，蘇父蘇母看著女兒的背影，相視苦笑。

　　臥室裡裝飾簡單，只有床，一張書桌，衣櫃和椅子，陽台外晾曬的衣服遮住了陽光，顯得不大的房間有些昏暗。

　　蘇妙躺在床上，就這麽看著天花板發呆，不知道躺了多久，房間徹底暗了下來，只能聽見女孩壓抑又綿長的哭聲。

　　“妙妙，起來吃飯了。”

　　蘇母走了進來，打開燈看著蜷縮在床上的女兒，心疼不已。

　　突然亮起的燈光讓眼睛哭得紅腫的女孩條件反射般遮住臉，不想讓母親看到自己現在的樣子。

　　坐在床邊，蘇母抱住蘇妙，沒有說話，因為這兩年不知道發生過多少次這樣的場景了。

　　一切的安慰都是徒勞，剛開始的時候還會勸蘇妙放下，但不時深夜裡聽到女兒房間裡傳來的哭泣時，蘇母知道規勸已經沒用了。

　　“出來吃飯吧。”

　　等著女兒停止抽泣，平複好心情蘇母才拍拍她的背，開口說道。

　　在母親懷裡平靜完心情的蘇妙有些不好意思，聲音沙啞的開口:

　　“知道了，媽媽。”

　　蘇母起身走出房間，蘇妙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看著鏡子裡紅腫的眼睛，抿了抿嘴唇，強迫自己露出來了個笑臉。

　　“笑的真難看啊。”

　　蘇妙看著鏡子裡自己勉強的笑臉，不知道是在說誰。

　　沉默地吃完飯，蘇妙又回到房間，坐在書桌前把電腦打開，已經老舊的機箱發出異響，顯示器後腦杓略顯突出，上面蓋的紅色防塵布已經有些褪色，這是上初中時父母給她買的禮物。

　　把脖子上的U盤取下來插上，輸入開機密碼。

　　U盤是他留下的，裡面都是男孩在小破站上傳的分享生活的視頻，以及幾個分類好的文檔。

　　點開文檔，是幾張照片，拍的很模糊，是拉著窗簾的教室裡用投影儀放著電影，有人偷拍的男孩昏暗燈光下青澀側臉，有拍的幾張撕下的紙，寫的字也很難辨認，有在海邊摟著銀發老人笑的很開心的男孩......

　　蘇妙點開一張又叉掉，重複幾次終於不忍心再看男孩的臉，又點到那幾張紙的照片，忽然笑出聲:

　　“寫的酸詩又臭又難讀，除了我誰還願意誇你，偏偏你又自信，拿去學校報社投稿，一次也沒中。”

　　“最後憤憤不平拿去發到小破站，也沒人看，你那三十多個粉絲，除了張梁和我捧場，哪有人評論。”

　　“說到張梁，你知道嗎，他打算去當兵了。”

　　“他學習成績還是和原來一樣，只能走單招上省內的大專，所以乾脆去海南當兵，四月份就走了。”

　　女孩點開一個視頻後趴在桌子上，下巴墊在疊起來的手臂上，視線已經看不見屏幕，電腦上是男孩分享第一次做飯的Vlog，蘇妙安靜的聽著男孩的笑聲，和手忙腳亂的鍋鏟瓢盆碰撞的聲音。

　　“宣布高三回家準備高考的晚自習，你知道咱們語文老師哭的有多慘嗎?”

　　“你當時在語文課可沒少補覺，氣的白老師去找班主任告狀，說你針對她，當時白老師都沒哭這麽慘。”

　　“你說白老師這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這麽倒霉，剛畢業就碰見你了。”

　　“白老師還記得你，所以把你的那份橙子也給了我。”

　　“橙子是白老師自費買的，咱們班都有，祝福咱們班同學都心想事成。”

　　視頻這時也放完了，女孩起身把其他視頻拖到隊列裡播放。

　　“還有老丁，那天被拉上台跳了極樂淨土，沒想到老丁看著一本正經，居然還會這些。”

　　“對了，畢業典禮上個月底就辦了，用班費買了蛋糕，可惜沒吃幾口，全在老師臉上了。”

　　“學校門口那個你常去的網吧換老板了，你衝的會員卡應該也報廢了。”

　　“還有學校操場咱們畢業後也要翻新了，你說為什麽都是咱們走了之後學校重新裝修呢?”

　　耳邊傳來視頻裡男孩的聲音，似乎在回應著她，蘇妙把聲音調大，又趴在桌子上。

　　“今天高考就結束了，我有按照約定去參加高考哦，還把你的照片帶上了，不過你的照片我只有團員證上的，看著真醜。”

　　“其實你不知道吧，我走體育單招不用去高考，但還是去了，畢竟人說話要算話。”

　　“說起來你總是乾些奇奇怪怪的事兒，記得中考完暑假還被你拉去和奶奶一起旅遊，說什麽避災，真的是莫名其妙。”

　　“你的小破站帳號還能登，我也沒去申請紀念帳號，因為總覺得你還在。”

　　“不過要是你還在的話又要惹我生氣。”

　　“所以你回來好不好啊”

　　“我想你了”

　　“溫昂”

　　女孩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已然是睡著了。

　　......

　　六月，西北，某網吧。

　　因為已經凌晨五點多，打遊戲的也大多睡了，顯得網吧安安靜靜。

　　溫昂把剪好的視頻導進到硬盤裡，拔下插頭，按下關機，稍微整理了一下包裡的東西，確定沒有什麽遺漏，才背著包走出了網吧。

　　從網吧裡16℃的空調房回到溫熱的空氣中，讓溫昂搓了搓被空調吹得發涼的手臂，白日的燥熱已經在凌晨散盡，天色微亮，溫昂加快腳步趕路。

　　許久沒有通宵的日子讓溫昂現在的腳步有些虛浮，這次為了給一個出手闊綽的老板剪片子，算是久違的爆肝通宵了，不過報酬也算豐厚，這下接下來半個月的生活費都有了，七月放假前都不用找奶奶要了。

　　網吧離學校不遠，很快就走到了學校。

　　學校門口的早餐店早早就開門，和老板娘要了一碗豆腐腦和一個肉夾饃，溫昂找了個靠近門口的位子坐下。

　　西北這邊的豆腐腦是加辣子的，溫昂來之前其實是有些吃不慣不加青椒的肉夾饃和加辣子的豆腐腦，更喜歡這裡甜滋滋的雞蛋醪糟，但是經過一年的適應，也慢慢能接受了。

　　等豆腐腦和肉夾饃端上來，溫昂又擓了一杓辣子放進去，看著紅彤彤的辣子其實並不辣，更多的是香味。

　　因為昨天晚上沒有吃飯，只有凌晨要了份泡麵吃，所以溫昂很快就解決了面前的食物，然後又要了一份肉夾饃才將將吃飽。

　　宿舍六點半才會有阿姨開門，而且溫昂的宿舍和學校隔了一條街，所以吃完又歇了一會兒，身上暖呼呼的，等困意上來，溫昂才慢悠悠的走向宿舍。

　　路上車輛不多，等綠燈的時候溫昂不停的打哈欠，眼睛因為一夜的疲勞也看遠處有些模糊，強打著精神等綠燈亮了才從斑馬線穿行。

　　當一輛貨車超速行駛衝過來時，路上沒有別人，只有溫昂走在斑馬線上。或許是因為湧上頭的困意，沒有注意兩邊車輛，等聽到聲音扭頭看到貨車的時候，下一秒就感覺身體一痛，像破布袋一樣被撞飛，最後落在路邊，而那輛貨車沒有減速， 一直歪歪扭扭地衝刺，最後撞進了一家百貨商店裡才停下。

　　溫昂想著原來被車撞到是這麽疼，躺在馬路上，想扯出一個笑容，卻發現身體已經沒了知覺，意識也開始漸漸模糊，身上的痛苦慢慢消失，也能感受到的漸漸流逝的生命，以及早上清新的風混著路邊綠化帶和泥土的味道衝進鼻腔，溫昂感覺自己人生的走馬燈在眼前開始閃爍。

　　馬路兩邊的人聽到聲音探頭看過來，然後驚慌的聲音不絕於耳，太陽變得很刺眼。終於，在一句快叫120的喊聲後，溫昂閉上了眼睛。

　　......

　　秋日涼爽的風吹走了晚夏的余熱，在國慶放了三天假之後，今天就是一高開學的日子，這座去年剛落成的清源一高新校區也熱鬧了起來。

　　第一天照例總要講些校規校紀和安全問題，時間選在了第一天也就是周一下午的班會上，讓不少人都聽得昏昏欲睡。

　　溫昂趴在靠窗倒數第二排的桌子上，以手枕頭，秋日下午四點半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少年的額頭上卻滿是汗珠，眉頭緊蹙，仿佛在做著什麽了不得的噩夢。

　　“......高中是個很重要的節點，你們一定要珍惜......溫昂，你給我站起來！”

　　講台上滔滔不絕的聲音一頓，然後忽地一記怒吼，震得人耳膜生疼，大家不約而同地轉頭望向後邊角落座位裡趴著睡覺的男孩。

　　除了認識男孩的人，其他人都露出了看樂子的笑容，看別人倒霉總是比聽班主任在台上講些催眠的話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