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也想不到,這一刻,許若寒的心裡有多淒涼。他已經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眠不喝三天了,隻呆呆地對著面前的那架鋼琴,那是他的夢,他的一切。可是現在這一切已經失去了。請聽我慢慢道來——
許若寒出身在一個富裕家庭,從小被目為天才,他七歲開始彈鋼琴,十一歲已能獨立作曲,他寫出的第一首曲子叫《葉尼塞河的歌唱》,那一天,他把這首新譜好的曲子彈給父母聽,母親聽後皺了皺眉,隨即大讚,從此,母親便開始察覺了他們家出了一個音樂天才。因為這首曲子寫得很特別,在十一歲寫出一首曲子並不奇怪,奇怪的是這首曲子表達的情感格外成熟和傷感,甚至有些滄桑,大家都很好奇,許若寒小小年紀,這些成年人的感情他如何體會到的?從此,父母便花重金培養這個音樂神童,送他去歌劇院學習,參加各種音樂劇團,在許若寒高中的時候,他在身邊的小圈子裡已經很出名了,他甚至和同學在學校搞了一個交響樂團,他擔任主唱。他的鋼琴彈得極棒,由此也吸引來不少女同學的矚目,但許若寒並沒有在意,對這些風花雪月的事,他的態度極冷淡,他的心思完全被鋼琴佔領了,他朝夕盼望的是有一天能去維也納大廳表演一場,將中國的藝術帶到全世界的舞台,雖然他也知道,鋼琴本來就是人家西方人發明的。他也時常感歎,我應該去學琵琶和古箏。
可是,這個不算太遙遠的夢想在許若寒22歲這年卻破滅了,是年,他大三,憑借鋼琴的特長,他是被保送到中央音樂學院的,他是那一屆招生中最出色的一名學生,入學後,他的才氣很快便在學校彌漫開來,很快就獲得了“少年莫扎特”的美稱。似乎,他的人生前程似錦,一片大好。學校也多次向他保證,只要他能保持這個成績,畢業後可以保送他去國外學習。為了這個華麗的夢想,他日夜努力著,將心裡那顆種子小心翼翼地呵護著。
天有不幸,就在今年,他受傷了,傷到了右手。事情發生得很突然,也很不幸,今年一月份,許若寒所在的BJ冰天雪地,天氣冷得發寒。許若寒剛結束了一場學校社團的演出,準備和同學去校門外慶祝一下,剛出校門,他便看到了結冰的馬路上躺著一個五六歲的男孩,他顯然是跌倒了,很不巧的是,此刻正有一輛大卡車疾馳而來,許若寒猶豫了一下,還是義無反顧地飛身上前,所幸,救下了那位小男孩,可是他的右手卻被車壓到了,食指和中指已麻木,完全不能動。醫生告訴他,傷到了關節神經,今生,恐怕再也不能彈鋼琴了。
這個消息如同一盆冷水,徑往他的頭上澆,他的心一下子冰到了極點。一陣一陣的悲哀從他心裡泛起。他掩著面對著鏡子大哭,可是他哭不出來,哀莫大於心死,只有哽咽,無聲的哽咽。他永遠記得那一刻的感受——人生失去了意義!
一個音樂神童從此凋謝。
他已無心待在學校學習了,父母幫他辦理了退學。一連大半年,他都閉門不出。關在自己的房間。偶爾,他還是不甘心,不相信自己真的不能彈鋼琴了,於是,他和自己較勁,拚命地爬在鋼琴上叮叮咚咚地亂彈,可是,手指剛接觸到琴鍵,右手關節便痛得要命,每次做這個嘗試,他都會痛得臉色煞白地躺在床上,仿佛剛經歷了一場生死攸關的考驗。有一次,母親著急地從門外衝進來,對他大喝道,“你不要命了?彈不了鋼琴不會死人,你這樣不珍惜自己的生命,
才會要我和你爸爸的命!” 許若寒已形同行屍走肉,躺在房間冰涼的地板上,囈語般望著天花板對母親說,“可是,不彈鋼琴,我的人生便沒有了意義”
母親聽了更氣,道,“好,你要死就去死,就當我沒有養過你這個沒出息的孩子”
母親說著轉身離去,眼瞼上啜下了兩顆又大又晶瑩的眼淚,若寒的心被刺痛了,悔恨地伸出手,道,“母親——”可是母親“哐”地一聲鎖上了門,絕塵而去。
輟學後,許若寒的生活便是在這種絕望與悔恨交加之中度過,像極了天空中一隻斷翅的雁。
事實上,許若寒是很喜歡雁的,小的時候,他便時常對著天空中的雁發呆,隱隱覺得它們有一種他到達不了的境界和神秘的命運。只是他沒想到,這命運就是他自己。
冬辰,霜降,地壇公園的地面冷得瑟瑟發抖,許若寒像一個起早的廣場舞大媽,一瘸一拐地來到了這裡。癡癡地望著“地壇公園”這四個大字出神——“地壇,地壇,鐵生先生不也是在這裡找到了歸宿嗎?”
他凌霜走進了公園,滿園的梅花上面也落滿了霜,寒風季節,大地也在顫抖。廣場中央的水池旁停著幾隻烏鴉,漆黑的羽毛,頹傷的語調。這淒涼的冬景令許若寒本已冰冷的心又多加了一層霜。此時,天色未明,山坡下的湖面上剛露曙色,隱隱透著一絲金光,預示著今日可能會迎來冬日的第一縷陽光。
司機老劉將許若寒送到了這裡,若寒朝他招招手,道,“老劉,你回去吧,告訴我母親,我很好,讓她不用擔心,我只是出來走走,你——先回去吧,待會再來接我,我想一個人靜靜”
“可是——你母親交代了,讓我跟著你,怕你——”
“怕我會想不開?”許若寒突然生氣地轉過頭來,瞪視著他,質問道,“你們就這麽小瞧我?好,我若死了,也不用你來收屍,就讓禿鷹將我的血肉全部啄食乾淨,你給我走就行了,走……走……”他大喝道,“我看見你就生氣——”
老劉終於怏怏地走了,車子在公園外一走一停,老劉猶不放心地回頭看看,又擔心若寒起疑,隻好將車子開走了。沿著一條崎嶇的山腰羊腸小道,汽車呼出的尾氣在冬日的空氣裡彌漫,似乎空氣也變得暖和了一點。
若寒不停地朝公園的縱深處走去,他想知道這個公園到底有什麽奇特,竟讓雙腿殘疾的史鐵生如此留戀。
他不停地走,像走著一條沒有盡頭的人生之路,走在BJ的冬季裡,走在偌大中國的一隅,走在命運裡。
公園的深處是一片梅林,許若寒停在了這裡,賞梅哀歎,“誒!梅花啊梅花,你在冬天開放,可是,春天你就謝了,熬過了這凌寒酷暑,卻在最美好的年華裡凋謝,你——你這是何必呢?”
“噗嗤…….”一聲,背後有一個妙齡少女笑了起來,“我還沒聽過有人這麽說梅花的!”
若寒轉身,見到一個穿粉黃色衣服的女孩,她似很年輕,但卻當媽媽了,因為她的懷裡抱著一個剛滿月的小孩。她似很開心,臉上又複帶著憂鬱的神色。若寒羞愧地低了低頭,喃喃道,“是有些哀轉,寒冬時節,實在不該發這種感歎,人間已夠多悲哀,我不該再添上一份!”
那少女盈盈地走了上來,臉上已沒有了先前的憂鬱,道,“其實,你說的倒也沒錯,梅花的確是在冬天開放,到春天就謝了,不過,此情此景,我倒是想起另外一首詩更加貼切!”
“哦?你不妨說來聽聽!”
只見那少女背對著許若寒,閑庭信步地走到了一株梅樹前,她頓了頓,似乎在努力回想腦海中的詩句,只見她歎了一聲,展顏道,“有了,這是南北朝一位詩人寫下的句子——暮春三月,羊歡草長,天寒地凍,問誰飼狼?人皆憐羊,狼心悲愴,天心難測,世情如霜”
若寒道,“這是什麽意思?”
那少女轉過身來,道,“是說,在天寒地凍的日子裡,人們都只顧著同情羊的可悲,可是誰又了解狼的寂寞呢?羊餓了可以吃草,而狼餓了呢?”
許若寒也噗嗤一笑,“沒想到,還有同情狼的人?”
少女道,“世人隻知羊的可悲,卻不知道狼也有狼的無奈啊,它的寂寞,又有誰能了解呢?”
許若寒道,“你也很寂寞嗎?莫非,你就是那一匹狼?”
此話一出,那少女立刻怒了,一雙溫柔似水的眼睛,此刻卻如狼似虎地怒視著他,“你這人怎麽這樣?會不會聊天,哼,不理你了!”說著疾馳而去,懷裡的嬰孩似被凍哭了,“嬰寧”一聲,不過彈指之間,那哭聲卻遠在十丈遠的懸崖開外。
而正在此時,司機老劉也駕車趕來,將一件紅色大敞篷往許若寒身上一裹,喝氣道,“我的大少爺啊,你看你都凍成什麽樣了!你母親擔心你著了涼,特地讓我給你送穿的來,天涼了,我們快走吧,省得她擔心”
許若寒邊穿邊咳嗽,這才想起自己身上隻披了一件薄薄的短袖,“好,走吧,你車子停在哪裡?”老劉扶著許若寒走出去,一邊說道,“就停在早上那裡,沒想你在這裡一晃便晃了那麽久!”
“哦?”許若寒抬頭一看,天色卻已明,東方地平線上似乎還有一縷陽光直射過來,明色已當空,時間過得真快!
許若寒坐在車裡,車子隨著曲折陡峭的山道而顛簸,許若寒的腦海中卻在想著剛才那個莫名其妙的女孩,嘴角不覺露出一抹笑,又怕老劉從後視鏡裡面看到,猶是立刻斂了笑容,正襟危坐,卻低下了頭,車子卻一刻不停地朝望京奔去。
臘月二十八,過年的氣氛已很濃,許若寒的心鏡也平和了不少,他又坐在了鋼琴旁,伸出雙手試探地彈著幾個黑鍵,奇妙的是,這一次,他的手指沒有再痛,隻琴藝擱置了許久,手法已生疏,他竟成了一個初學琴的幼童。他彈了一會兒,累了,琴聲漸漸停了下來,終於,他松開了雙手,落寞地坐在琴旁,竟不由自主哀歎起來,“……天心難測,世情如霜!”
他又想起了地壇公園裡那一個奇怪的女孩,那個看似嬌弱柔順,實則果敢堅硬的女孩,一想起她,他的心就痛,不知是為了自己悲哀,還是為了她而難過!
“可是,我又有什麽好難過時呢?”他自言自語道,“我們只不過是萍水相逢罷了!”
除夕過了,便是春節,春節過了,便是元宵,元宵夜,月正明。
一連數月,許若寒沒有停止一天去地壇公園,卻再也沒有見到那個莫名其妙的女孩, 有時,他也會覺得他們的相逢仿佛一場夢。夢醒了,難忘的卻只有他自己。
“又有誰會記得我呢?她是否會淡淡地記得我?”他問自己。
正月裡,趁著節慶的余溫,正是宜嫁宜娶的時候,每天清晨醒來,許若寒都能聽到窗外的敲鑼打鼓聲,每一聲,都敲在他的心上。
父親不苟言笑,於婚事上,卻是催得他最要緊,“若寒年齡也不小了,也該娶媳婦了……”
學生時代的許若寒,內向,靦腆,白白淨淨的,像一個從童話裡走出來的王子,實際上,他的生活也像童話故事般,至今,他還沒有過初戀,許多女孩喜歡他,他也喜歡和他們交朋友,但,也僅僅是朋友而已。他的青春,他的生命,都奉獻給了那該死的音樂。如今,他與音樂算是徹底絕緣了,卻不知接下來的路該何去何從!
元宵!一家人其樂融融地坐在客廳裡吃湯圓,父親突然沒頭沒尾地來了一句,“這湯圓真是又大又圓啊,就像人的婚姻一樣,幸福美滿,若寒,你說是不是?”
許若寒立刻嚇得縮起身子,低下頭,暗歎父親催婚的技術是越來越高明了!
許若寒的心砰砰砰不停地跳,飯還沒吃完就跑回了房間,坐在鋼琴旁,想著父親剛才的話,腦中卻不停地閃現那個女孩的容貌——她抱著一個剛滿月的孩子,凌虛站在寒風中,粉黃色的衣服隨風飄起。
他不停地想她,想她纖細的容顏,也想她嬌弱的語聲——
最後,是她離去時的冷豔無情——哼,你這人會不會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