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華燈初上。
白天躁動不安的太陽早已偃旗息鼓,取而代之的是恬靜溫柔的月亮和習習而過的夜風。
從田貝地鐵站口出來,沿著人行道直行,在路口右拐進入貝麗北路,繼續前行大概一百米,便可以到達水貝工業區。抬頭看去,各式各樣大金大紅的廣告招牌映入眼簾,裝潢考究的珠寶店鱗次櫛比,店內珠寶首飾琳琅滿目,金光閃閃,絢麗奪目。
雖然水貝工業區位於羅湖區鬧市邊緣,在深圳地圖上只有方寸大小,但這片區域卻聚集著數十個珠寶城和上萬個珠寶檔口,商業氣氛濃厚,每年珠寶批發交易額數千億,佔全國總額七成以上,被外界譽為中國珠寶之都。
由於人流量大,工業區內遍布不少餐飲店,為來往的人提供各色風味的地道美食。杜彥哲說的“豐哥燒烤”位於工業區內一條小路邊上,與其說是餐廳,倒不如說是大排檔更為貼切。
我拿出手帕擦去額頭冒出的汗珠,快步走向餐廳。遠遠望去,餐廳內已經滿座,餐廳外的露天餐桌,一半以上也坐著食客。一位看上去不到二十歲的年輕小夥站在餐廳門外的炭火烤架前,雙手來回不停地翻轉烤架上的烤串,混合著各種肉香的味道撲鼻而來,讓人垂涎欲滴。
不管是國人還是洋人,燒烤似乎都是普遍被接受的一種飲食方式。我想,這可能已經植根於人類基因裡,成為了某種精神信仰。
人類發明的最原始和最神奇的食物烹調方式就是燒烤。人類學家認為,原始人是因為某次雷鳴電閃引起的樹木燃燒而目睹火的出現,隨後用各種方法嘗試還原火的產生,最後發明了鑿木取火和擊石取火。
原始人驚訝地發現,血腥的肉食經過火烤後會呈現一種從未體驗過的美味。在強烈的味蕾刺激下,他們慢慢告別了茹毛飲血的原始飲食,開始進入刀耕火種的文明生活。從此,人類與動物區別開來,並在物種進化過程中,成為了這個世界的統治群類。
原始人吃燒烤時的場景也許是這樣的。在一個以天為頂,以地為桌的森林,告別了一天的辛勤狩獵,一群原始人圍坐一起,生火烤肉,邊大快朵頤邊用現代人聽不懂的語言談笑風生,暢心愉悅。乍看之下,這與現代人吃燒烤的場景大同小異,唯一不同的是,現代人有啤酒佐餐,吃起燒烤來更加有滋有味。
我環視四周,發現杜彥哲和李安臣面對面坐在餐廳門外的位置。不知道杜彥哲說了什麽,惹得李安臣哈哈一笑。
抬頭瞬間,杜彥哲瞟見了我,高舉右手,招呼我過去。
我揚手回應,小心翼翼地在穿過幾張餐桌,來到他們桌前。桌上擺著三罐啤酒和幾個吃了一半的烤串碟子。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我邊說邊拉開李安臣旁邊的塑料椅子坐了下來。
杜彥哲伸出右手,對著我戳了戳手表。“說好七點,你看看現在幾點?七點二十了。”
“是我不好,讓你們久等了,抱歉抱歉。”我雙手合十,一臉歉意地說。
“你怎麽這麽晚才來?”李安臣看著我,微笑道。
“我走到地鐵站時才發現忘帶手機,不得不折返回家去拿,一來一回,耽誤了些時間。”
我一臉鬱悶地解釋,但隻說一半,另一半沒說。
下午和杜彥哲通完電話,我就直接回家了,然後習慣性地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陸招聘網站,瀏覽最新的招聘信息,
一家專業從事留學和移民中介服務的公司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公司招聘的職位不多,所以我把全部招聘職位的信息都查看了一遍,最後覺得“留學顧問”一職與我的條件比較吻合,於是打開個人簡歷文檔,稍稍修改了一下後,附到應聘郵件裡,隨後發送到公司指定的郵箱。 當時我沒注意看時間,等發送完郵件時,才發現已經過了六點半。我急忙合上筆記本電腦,拿起錢包和鑰匙出門,誰知忙中有失,把放在客廳充電的手機落下了。
“上次你是坐過站,所以遲到,這次則是忘帶手機。”李安臣拿起一罐啤酒,拉開拉環,放到我面前,“怎麽感覺你最近好像有點失魂呢。”
“謝謝。”我拿起啤酒,咕嘟地喝了一口,冰爽的液體滑過喉嚨直達腸胃。
“豈止失魂,簡直就是反常。”杜彥哲煞有介事地說,隨後探過身子,手背貼著我額頭,“不會是生病了吧?喲,好像還真有點熱啊。”
我拂開杜彥哲的手,指了指他身後,“我們這個位置對著烤架,熱風都往我們這邊吹,不熱才怪。”
“看你這反應,應該沒什麽大礙。”杜彥哲沒心沒肺地衝我笑道,把伸出來的手收了回去。
就在這時,一位男服務員剛好從我們身旁經過,李安臣叫住了他,拿起桌上菜單,點了六份烤串和半打啤酒。
“我看你們剛才好像聊得挺開心的樣子,你們在聊什麽?”服務員剛離開,我便好奇地問道。
“開心?”李安臣語帶調侃地說,“沒有吧,應該是憂心。”
我眨了眨眼。“什麽意思?”
“他又在吐槽他主管了。”李安臣朝杜彥哲努了努下巴。
聽到這,我立即恍然大悟。
杜彥哲的主管是一位年約三十五歲的單身職業女性,在杜彥哲眼裡,她是一個專製強橫,不近人情的人,經常分派一些棘手的工作給他,讓他叫苦不迭。但奇怪的是,每次一番折騰過後,杜彥哲總能完成交辦的工作,所以,慢慢地,我們也就沒有把他的吐槽當一回事了。
不知道這次他主管又給他出什麽新難題。
杜彥哲收起笑容,露出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我乾不下去了。”
“你上個月才這麽說過。”我不以為然道。
“這次不一樣,我真的乾不下去了。”
“怎麽不一樣?”
“我主管讓我一個月之內完成兩家新門店的開業手續,這不是強人所難嗎?”
“按流程辦事,應該也不難吧?”我理所當然地說。
“一家還好,兩家真的不好搞。”杜彥哲擺擺手,“餐飲店的開業手續很繁瑣,什麽工商登記、衛生許可、環保審批、消防審批等等,而且每一項手續都要到不同的行政部門辦理,缺一不可。”
“只要申請資料準備齊全,一般都會審批通過,無非就是多跑幾趟而已,不是嗎?”
“哪有你說得那麽輕巧。資料遞上去以後的審批過程才是最折磨人的,不是等這個簽字,就是等那個蓋章,而且你又催促不了他們,只能耐心等待。如果資料出現瑕疵,還會被退檔,要求重新申請,既耗費精力又耽誤時間。”
“不會吧?”我轉頭看向李安臣,向他求證道,因為他家也是做餐飲行業。
李安臣點點頭。“餐飲店的開業手續是不好辦理的。”
“按照過往經驗,全部開業手續順利辦完,至少需要兩個月的時間,但我主管隻給我一個月,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杜彥哲怨聲載道。
“那你和你主管溝通一下吧,看能不能延長些時間。”我抿了抿嘴說。
“早就溝通過了。”
“溝通過了?她怎麽說?”
就在這時,剛才的服務員捧著一個托盤回來了。他手腳麻利地將托盤裡擱著的啤酒和盛放著香氣四溢的烤串的碟子逐個放到桌上,轉身離開。
杜彥哲喝了一口啤酒,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她說雖然時間緊迫,但不去嘗試,怎麽知道不行。她還語重心長地叫我不要有畏難情緒,要勇於挑戰自己,付出總會有回報。”
“這話聽起來還挺激勵人心的。”李安臣笑了笑,拿起一串撒著孜然粉的烤羊肉,“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我覺得你主管是借這些工作來鍛煉你,想要培養你成為獨當一面的骨乾,等時機成熟時,就會把你提拔上去,升職加薪。你要把握機會,好好表現,別枉費你主管對你的一片苦心。”
“是這樣子嗎?”杜彥哲半信半疑地問。
“是的。”李安臣認真地回答。
杜彥哲露出一副難以釋懷的表情,隨後雙手抱臂,低頭思索起來。
李安臣將吃完的烤串竹簽放到桌上,扭頭看向我,換了一個話題。
“亞倫,你找工作找得怎麽樣了?”
我聳了聳肩,苦笑說:“還在找。”
“你都找了三個月了,還沒找到嗎?”
我搖了搖頭。
“其實,你具體想要找怎樣的工作?”
我蹙起眉頭,心裡籠罩著一團茫茫然的雲霧。
“怎麽說呢……也沒怎樣,我就是想找一份既能讓我學以致用,又能體現我個人優勢的工作。”
李安臣撓了撓眉梢,似乎覺得我的要求過於籠統。
杜彥哲像是來了興致,他抬起眼,從頭到腳打量我,彷佛要從我身上找到適合我的工作的線索。
“年輕力壯、白白淨淨、斯斯文文,你這種類型的人最適合做的工作應該是……”杜彥哲說著,突然停頓下來,像在思考。片刻過後,他眼前一亮,打了一個響指,“你適合做男公關。”
話音剛落,李安臣噗呲一聲笑了出來,肩膀因為發笑而上下抖動。
果然,我還是難逃被開涮的命運。
“喂,亞倫好歹也是海歸,怎麽可以去做男公關這種工作?”李安臣嘴角仍掛著笑容。
“誰說海歸不能做男公關的?”杜彥哲正兒八經地反駁道,“男公關好歹也是份工作,有工作總比無業強吧?再說,男公關也分很多種,我說的是那種只需陪那些闊太太聊聊天,喝喝小酒的單純男公關,不是那種色色的男公關,你不要想歪了。”
“你就少出這些餿主意吧,亞倫怎麽看也不至於淪落到要去做男公關。“李安臣說著,拍了拍我肩膀,“沒事,再耐心找找吧,我相信你很快就會找到心儀的工作的。”
“希望吧。”我無奈地回應。
“我這麽說可能有點偏激,但現在的海歸已經貶值了。”杜彥哲一副看淡前景的表情,“以前的留學是精英化留學,只有成績優秀的學生才能出去。現在的留學更像是大眾化留學,只要學習成績不太差,而且願意多花點學費,基本都可以出去。想要申請就讀排名靠前的院校也許會有些難度,但排名中等的院校一般是沒問題的,我們就是很好的例子。”
杜彥哲說得很直白,我一時想不到可以反駁的話。
不知道是命中注定,還是命運捉弄。高三畢業後,我得到了去英國留學的機會,原因無他,就是高考考砸了,而且,砸了不止一點點。
面對高考失利,我自己是比較坦然的,反倒是爸媽傷心失望了好些天。他們想讓我複讀,來年再考,但我不想再經歷一次備考的艱辛歷程,所以遲遲沒有表態。再說,這個世界沒有先知,誰能保證我複讀一年後,不會再次考砸呢?
爸媽思前想後,最後為我的人生做了一個重要決定——花錢把送我到國外讀大學。
爸媽問我有什麽意見,我完全沒有意見,甚至覺得這方案挺好的。一方面我可以繼續學業,另一方面,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望子成龍的心願也可以實現,畢竟我以後就是海歸畢業生,身上帶有有別於國內大學畢業生的光環。
我入讀的大學位於英國中西部,建校逾百年,全英大學排名也能擠進前一百名內。有趣的是,按照專業細分排名的話,這間大學的陶瓷系專業排在全英大學第一名。
我的專業是國際商務,歸屬於商學院。雖然專業排名一般,但好像也培養出了一些商賈名人,至於他們是誰,我沒有深究。
在英國讀大學,感覺蠻自由的,沒感受到太多學習壓力。大學認為,你已經是成年人,老師不會,也沒閑暇盯著你學習,更不會干涉你的生活。不管是學習還是生活,一切都靠自覺和自律,你必須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就這樣,三年的留學生活一晃而過,現在回想,感覺就像做了一場夢。
路邊車輛響起的一陣喇叭聲,把我從回憶拉回現實。
“我建議你不要挑了,差不多就行。”杜彥哲拋來一句,“先就業再擇業。”
“我也沒怎麽挑,我只是想做一份與我專業相關的工作而已,否則讀這麽多書就沒意義了。”我攤了攤手,爭辯道。
“我的意思是,就算與你專業不相關,也可以試試,漁翁撒網,怎麽也能找到一份工作。”
我不想這麽做。我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就在這時,李安臣像是想起了什麽似的,接過話茬。“我想到一份符合你要求的工作。”
“什麽工作?”我側過臉看向李安臣,他的表情十分認真,不像是要開我玩笑。
“銀行,準確地說,是外資銀行。”
“外資銀行?”我低吟道,“怎麽說?”
“我是這麽想的,首先,外資銀行的客戶大部分都是外資企業,你學的是國際商務,既懂國際商業經營,也具備金融理論知識,銀行工作與你的專業可以對上口。其次,你是海歸,外資銀行的工作環境有助於發揮你的英語優勢。最後,外資銀行的職業起點高,職業發展前景清晰。如果能申請到管理培訓生職位,那更是手握通往未來銀行家大門的鑰匙。”
我注視著沾在啤酒罐口的白沫,腦海裡浮現出電影裡的銀行家形象——一絲不苟的髮型,量身定製的西裝,平滑無皺褶的襯衣,時尚高檔的領帶,還有擦得鋥亮的皮鞋。
我抿著嘴,用鼻子呼出一氣。“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來。”
“借用阿哲主管的那番話,不嘗試一下,你怎麽知道自己做不來?只是站在岸邊,你永遠不會知道水的深淺,也無法學會游泳的本領,這個道理你應該懂吧?”
我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外資銀行的工作是金飯碗,每年都有大批畢業生擠破頭想要進入外資銀行,但只有那些足夠優秀的畢業生,才能在激烈的競爭中脫穎而出,最終進入這個行業。”
我沉默了一會,隨後打起精神說:“深圳的外資銀行不少,你覺得哪一家比較好?”
“我覺得都好。”李安臣揚了揚眉,“你可以抽時間上網詳細了解一下,看對哪家感興趣。”
“我覺得不好。”杜彥哲突然插話道,伸手拿起一串烤雞脆骨,咬了一口,嘴裡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音。
“嗯?”我疑惑地看向杜彥哲。
“我覺得你應該去投資銀行,那裡好賺錢。”杜彥哲咽下嘴裡食物,“我最近看了一部好萊塢電影《華爾街之狼》,據說是根據真人真事改編的。電影裡的三位主角是一家投資銀行的合夥人,他們就憑一張嘴巴和一部電話, 在短短幾分鍾內就能從客戶口袋賺取成千上萬美元的傭金收入,看完我才知道,原來這世界上還有這麽好賺錢的行當。”
“你這麽說不妥,純粹誤導。”李安臣豎起食指,衝杜彥哲晃了晃,“這部電影我也看過,三位主角確實賺了很多錢,但那些錢都是他們編造虛假信息,忽悠客戶買賣垃圾股票賺來的,他們用這些騙來的錢過著荒淫無度、紙醉金迷的生活,但最終還是難逃法律製裁,不但鋃鐺入獄,而且一無所有。”
“你的意思是投資銀行的人都是騙子嘍?”
“不是。”李安臣一臉平靜地說,“我的意思是找工作時,不要先想什麽工作好賺錢,而是要想什麽工作適合自己。”
“工作的目的不就是賺錢嗎?只要是好賺錢的工作,做什麽其實無所謂。”
“這世界不存在好賺錢的工作。”
“不是不存在,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
“我說,你有心思想這些有的沒的,倒不如想想怎麽完成主管交辦的工作更為現實。”
杜彥哲似乎一下子被戳到了痛點,臉皺成一團,雙手摁著兩側太陽穴。“還是不要提那個女人吧,我現在一想到她就頭疼。”
“至於嗎?”
李安臣爽朗一笑,舉起了啤酒罐。
杜彥哲和我也跟著舉起啤酒罐,罐子碰撞發出的聲音,與周圍鄰桌的交談聲和笑聲融合在一起,繚繞升上空中,讓夜空變得不那麽寂靜縹緲。
我把啤酒一飲而盡,一直籠罩心頭的那團雲霧似乎開始消散了。